《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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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麓学堂(下)
《蒋氏外传》
3540字

  翌日,瑞元走进学堂,一同学见了就大声说道:“志清,你又去偷腥了!”瑞元怒瞪对方,言道:“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污人清白?那你娘子何以又揪你耳朵?瑞元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那是为了家事。”那人依然不放过,说道:“家事?家事何以将你的耳朵揪得又红又肿?定是你又做了坏事,被伊知道了。”为了自身清白,瑞元就将昨日遇到同乡之事说了,继而愤愤地说道:“想那龙津学堂,民办,却开设了十五科目,且请了两位东洋先生。我凤麓学堂,官办,却仅设三科目,岂非朝廷之辱?”众人听了,纷纷迎合。于是,有人就劝唆瑞元去校董那儿提意见。瑞元在耳朵上丢了面子,就想在其他方面挽回面子,于是就一口应承了。

  瑞元将要提的意见写出,又抄写一遍,征得同学同意,纷纷在其下签名。瑞元一人来到凌校董办公处,敲了数声门,方听进请进。瑞元怯怯推开门,见校董坐在宽大桌子后面,背靠着椅背,怀里戴着一块怀表,表链露出在外,手里戴着一枚大金戒指,再看那张脸,浓密的八字胡子下是两片鲜红肥厚的双唇,满脸红光,眼睛却很小。

  瑞元壮着胆走上前,递上意见书。凌校董却没有接,而是傲慢地问道:“这是什么?”瑞元胆怯地答道:“同学们的课改意见书?”校董冷笑了一下,反问道:“意见?什么意见?”

  瑞元不得已,只好念道:“第一,减少老八股课程,增开理化、史地等新科目;二、减少上课时间,让学生有时间自学;三、请外国留学回来的人讲课,以广见闻;四、放宽校规,不得束缚学生思想,让学生自由交往。”

  念完这四条,瑞元抬起头看着校董,揣测着他的心思,见校董依然背靠着椅背,嘴撇了撇,像是很不满意的样子,就赶紧补充道:“这是大家的意见。”校董阴笑地问道:“这是你的意见,还是同学们的意见?”瑞元被笑得没底,就答道:“这是同学们的意见,您看下面有签名。”校董依然是笑笑地问道:“意见是你写的,对?”这个瑞元不能抵赖了,只好答是。校董盯着瑞元看。瑞元被看得心慌,想说不知说什么,想退不敢退,就在那僵持着。

  校董见眼前学生,笔挺站立,表情冷静,目光深邃,甚难对付,轻咳一声,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与其他董事商量一下,再作决定。”

  退出后,瑞元长长喘了一口粗气,连连拍了拍胸口,给自己压了压惊。

  翌日,公告栏竟然贴出处罚通告,学校当局便以“首谋捣乱、煽惑学生、诋毁校务”的罪名作出决定,要开除蒋志清的学籍,并威胁说要把蒋志清送交官府究办。

  瑞元由于来得迟,没有看到公告,就直接来到课堂。同学们都抬头看着他。瑞元一想,定是自己敢于与校方交涉,同学们都钦佩自己了,就脸露笑容,装得谦虚地走到书桌前坐下,端端正正地坐着,让众人瞻仰。不料,同学们果真一个个走到他身前,一脸悲痛地看着他,看完走了,下一个又来。瑞元发觉不对,脸上笑容就渐渐僵硬起来,问道:“你们怎么了?”一位周同学一脸愤怒地说道:“校方要开除你,说你首谋捣乱、煽惑学生、诋毁校务。”瑞元一听,胸口一堵,忍不住举手捂着半边嘴,大声咳嗽起来。周同学对众人叫道:“志清是替我们说话的,他提的意见就是我们的意见,我们应该找校方说理去,如果学校敢开除志清,我们就罢课!”众人纷纷响应。

  众人都去找校方说理去了,只有瑞元一人端坐着,一脸平静地坐着,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结果如何。

  结果是,校方取消了处罚令,但也没有按照意见书整改。

  此后,瑞元在凤麓学堂甚觉无趣,终日沉默,与其他同学也渐渐疏远了。学期未结束,年关已近。恰此年冬天极为严寒,租屋寒冷,瑞元就携带妻子回民庄。

  瑞元、毛福梅坐的依然是马车,穿着厚厚的棉袄,脖子围着围脖,双手套在袖中,风似乎也被冻住似的。无窝过冬的鸟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马车过后风卷着落叶,马吹出的热气形成一阵又一阵雾气。故乡渐渐近了,剡溪之水像一条青蛇在山峦间流动,近处的山斑驳,远处的山则是墨绿色。

  爬过武岭口,民庄就在眼前。

  听到马蹄声,小尼姑走出庵堂,伊穿着拖地的长袍,戴着一顶单薄的帽子,脖子细长,嘴唇被冻得干裂。毛福梅见了,叫停马车,从红马桶内取出一些糕点,来到小尼姑身边,蹲下身,将那几块糕点放在伊的小手上,又揉搓了一下伊的脸蛋,冰冷,就用自己温暖的手捂着伊的脸。毛福梅坐上马车走后,小尼姑回到庵堂,将手中那几块糕点递给师父。师父取了一块,先供给菩萨,又取一块,先尝了一口,然后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块一块地喂着徒儿吃。

  小西在村口矮墙边坐着晒太阳,借矮墙挡着霜风,不远处是几位老人和懒汉。见到马车驰来,小西站了起来,站在路边看着,见是瑞元,小西一下兴奋起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拜。瑞元心里一暖,双手从套袖中抽出,向小西挥挥手。

  剡溪岸边正在洗衣的女人,都站直身,看看马车上坐的是谁,见是从县里念书回来的瑞元和毛福梅,就觉得年关更近了。

  王氏正在厅堂念经,一双小脚放在一个竹子编的暖手暖脚的火笼上。此时,天近黄昏,火笼里的木炭已经快燃尽,只有微热,晚风起了,太阳虽亮,却毫无暖热,王氏的心情就如黄昏一般惆怅,沉甸甸的。突然听到马蹄声,“吁”的一声,马蹄声停,代之的是一声长嘶。

  “娘!”瑞元奔跑进屋,对着他娘大声叫道。

  王氏慢慢地转过头,脸上渐渐露出笑容,眼眶渐渐模糊,低声说道:“元儿,娘不是在做梦吧?”王氏双脚从火笼中取出,踩在地上,由于坐久,身体僵硬,颤巍巍地站起。

  瑞元上前扶住他娘,激动无比地说道:“娘,孩儿回来了!”

  王氏亦是激动地说道:“回来好!回来好!”

  这个晚上,王氏不仅加了菜,还暖了一壶酒,还让瑞莲叫来瑞生,一家人围着火炉吃了一顿团圆饭。瑞生依然是不断打听瑞元在县城情况,以作日后谈资。瑞元知道兄长口风不严,当说则说,不当说则口风甚严。反而是毛福梅将女子学校发生之事一一说了,听得瑞莲津津有味,也想去女子学校学习。周家退婚之事始终是瑞生心头一块心病,一听女子学校,就如瘌痢头听到光一样,瑞生就一百个不痛快,没吃完,就怏怏不乐地走了。瑞生一走,全家人就吃得更畅快些,连王氏也喝了几口酒,暖暖身子,以驱寒意。

  次日,果降严霜,屋顶像下了一层雪。阳光一照,霜化去,霜风如刀般凌厉。见天晴朗,瑞元就戴着厚衣厚帽去外看看,见阳光照不着的地方依然是一层白霜,水沟、田地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阳光一照,反射出耀眼的光。乡人见了,无一不是说:“瑞元,回家过年了!”瑞元一一答是。

  离家半年,觉得家乡一切都变得美好,一切都变得亲切,就连西家的大鹅也不似那么凶横了,头顶那块红艳艳的鹅冠也不那么刺眼了。那大鹅见了瑞元,依然是欺生,依然想咬他,可是,瑞元穿得结实,不怕它咬。那大鹅叼着瑞元的裤子一角,死死咬着不放,瑞元也不生气,就与它僵持着,看看它能奈何。这时候,一只母鹅颠着硕大的肥臀一摇一摆走来,经过公鹅面前时叫了一声,就这么一声,那公鹅魂都没了,松开口,屁颠屁颠跟着母鹅走。瑞元一看,心里笑骂道:“下流胚子。”回到家,瑞元拿布将裤脚上那公鹅留下的口水擦掉。

  再过一日,天突然转阴,风也没了,天地间突然变得寂静起来。老人看着天,都说是要下雪了。瑞元从小到大就爱下雪,愈大愈好。听说要下雪,就变得激动起来,不时问他娘怎么还不下,他娘总是答说:“先得下雪米。”

  那个晚上,屋顶发出飒飒声响,瑞元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对着妻子说道:“你听,下雪米了,下雪米了!”毛福梅此时困着呢,没有搭理他。瑞元就披着棉袄,来到他娘房间,轻轻推着他娘的肩膀,说道:“娘,你听,下雪米了,下雪米了!”王氏早就醒来了,就答道:“听到了,一会儿就该下雪了。”瑞元就挤到娘的被窝里,捂住娘冰冷的手,等着下雪。过了一会儿,果真听到屋顶“簌簌”的声音。这一夜,母子俩就听着簌簌的下雪声音,一夜无眠。等不到天亮,就点着油灯一看,天井里已是一层厚厚的积雪,如棉花般洁白。

  天微微亮,瑞元就将妹妹也吵醒。兄妹俩穿上厚厚的衣裳,戴着厚厚的帽子,去门前堆雪人,左右各堆了一个雪人,一雄一雌。

  王氏也站在门前观了一会儿雪景,嘴里念叨道:“瑞雪兆丰年,这定是菩萨赏的雪,得去感谢菩萨。”瑞元听了娘的话,就记心里了。

  吃完饭,瑞元拿着一把香、一些纸钱,就怂恿着他娘去庵堂拜祭菩萨。王氏叹道:“娘老了,这么深的雪,娘走不动了。”瑞元就说道:“娘,我背你去。”王氏怕累着儿子,不允,瑞元却执意要背,一家人就这样出门了。

  瑞莲像只欢快的鸟儿,毛福梅则在一旁扶着婆婆,瑞元弓着背,艰难地在雪地里走着,不断喘着气。王氏虽然心疼儿子,却也觉得儿子长大了,能承重了,内心欣喜不已。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剡溪也变窄了,屋顶袅袅炊烟像白云般飘上青天。

  这是个晶莹剔透的世界,这是个无比洁白的世界,小花鼠从树洞中钻出,在雪白的大地上欢喜跳跃着,不远处,小尼姑静静地凝望着它优美的舞姿。

  水岸边,红梅在雪下傲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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