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数日不化,各家各户屋檐下都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溜子。水田里的冰也不化,稻梗凸出冰面,被一层冰包裹着。就连菜地里的菜叶也是冰包裹着,菜心中落满冰碴。
年底的活特别多,王氏的身体也日益差了,不能太过于操持家务,于是,就想请一女工,帮忙操持家务。何媒婆人面广,就委托她帮忙找一位。
不日,就引来了一位,乌裙,蓝棉袄,年纪大约三十,脸色蜡黄,两颊却被冻得红彤彤的,嘴唇乌黑干裂。王氏是谨慎之人,就问对方来历,何媒婆就拉王氏到一边,低声说:“不久前没了男人,家里还有一婆婆、小姑子,婆婆心地好,不舍得再嫁,就允其出来做工,补贴点家用。”王氏问道:“有孩子麽?”何媒婆就更加低声说道:“没有,她男人多病。”王氏听了,就有点不想要了,但见她人老实,且大手大脚的像是能干活的样,就暂且留着,过了年再说。她姓什么叫什么是没人知道的,何媒婆称她柳嫂,因为她男人姓柳。
柳嫂做的菜总是不合口味,因此还是王氏自己下厨。柳嫂力气大,连劈柴都不必请短工了。做了几日之后,就定局了,每月工钱半吊。柳嫂很是高兴,干裂的嘴唇也湿润了些。
年底祭祀多,要杀鸡杀鹅,拔猪毛。由于柳嫂没了男人,不吉利,因此杀鸡杀鹅的事还是请阿庆嫂来帮忙。阿庆嫂有了身孕。由于有了身子,阿庆嫂在抹鸡鹅脖子时,总是先默默念经,像是要宽恕其罪似的,但最后,伊还是闭着眼睛侧着身将鸡脖子抹了,将鹅脖子也抹了。
祝福一到,乡里的鸡鸭鹅就少了许多,然而,西家的大鹅依然在,只是孤单了许多,因为许多母鹅都上了祭坛。剩下的,要不是年龄还小,要不就是刚到芳年,屁股也不那么肥厚,走路也不那么摇摆,终究少了些风韵,这让大鹅极为落寞。
过了年,就要一家又一家去拜亲戚。除了王家、毛家外,每年,瑞元都要去拜孙家母舅。原来,孙氏过世后,蒋肇聪与孙家依然有来往,后来蒋肇聪过世后,王氏依然待孙家为娘家,正月里,瑞元就要上孙家拜年。瑞元要拜的母舅是孙氏堂弟,名叫孙琴凤。孙琴凤在宁波森顺杂木行里当老板,生意规模不小,个人交游也甚广,听说瑞元在凤麓学堂读得不顺心,就建议到宁波箭金学堂去读书。瑞元正犹豫不决时,母舅说道:“民庄、奉化,池小,龙困浅滩,难怪你处处不顺。”
回到家中,瑞元将母舅之话向母亲说了,王氏当即决定转学箭金学堂。为了学业、传宗接代之事兼顾,毛福梅依然随同前往。
一听说瑞元要上宁波,族里长辈就来劝说王氏,说既然都是学四书五经,何必舍近求远?且凤麓学堂竺先生还是举人,举人授课还不行,谁还行?王氏只是沉默不语,心里想着的就是早年那位老叟的话,现在又听到民庄、奉化池小的话,就更加坚定支持儿子去宁波的想法了。见长辈们喋喋不休,王氏只好说道:“孩子长大了,让他出去见见世面,未尝不好。”
当初,朝廷在南京贡院开设江南乡试,孔家甚是重视,年祭时就曾许下重愿,元宵节再许愿,若中举了,请来戏班子,开戏七天。孔家许下如此重诺,那是成竹在胸了,就连周家也跟着荣耀起来,但后来孔家大少爷还是落榜了。乡人拿此事笑话孔家,遇到就提开戏之事,“大少爷,朝廷何时再开乡试啊?我们都等着看戏呢。”自然,乡人遇见王氏,也不免一脸讨赏地说道:“太太,今年瑞元童子试准能中,到时,你们家也请戏班子,人家孔家承诺中举开七天戏,你们瑞元中秀才开三五天也是有的吧?”王氏笑而不答。
元宵节一过,王氏就催促儿子、儿媳上路。
依然是老胡驾着马车送瑞元、毛福梅到县城。王氏、瑞莲送到村口,母女俩依然是掩面哭回家。阿碧在身边扶着太太,否则,她们母女俩只顾着哭,一不小心非得撞墙不可。往年,王氏抹泪抹了半日,这一回,王氏整整抹泪抹了一天,瑞莲始终陪着她娘抹泪。这一天,母女俩都没吃饭,哭饱了。
瑞元从民庄一直抹泪抹到县城,结果鼻子红得像酒糟腌蒜头。去宁波路上,像伤风一般,依然是抽个不停,毛福梅厌烦不已,只好背着他。到了宁波,瑞元雇了两辆人力车,二人各乘一辆,说好地址后,瑞元在前,毛福梅那辆在后。只一会儿,瑞元那辆就没了身影,毛福梅就催着人力车夫快追,怎么追都不见瑞元,毛福梅吓得哭了。绕了几道巷子,到了森顺杂木行,见瑞元正站在木行门口,毛福梅方才破涕为笑。下车后,瑞元问何事而哭,毛福梅答道:“我以为我们俩走散了!”
许多年之后,毛福梅一直重复做一个梦,梦见她和瑞元走散了,怎么找都找不到瑞元,急得大哭,梦醒枕边湿。虽然是旧梦,然而,醒来后,毛福梅依然伤心哭泣不停。
在母舅帮助下,夫妻二人在西河植物园内租了一所幽静的住宅。
箭金学堂之名,源自“东南之美,有会稽之竹箭;西南之美,有华山之金石。”
学堂创始人顾清廉,其在宁波西河沿的文昌殿左、右两首,创办了“时敏学堂”和“箭金学堂”。
箭金学堂开的课依然是国文,有《周秦诸子》、《古文观止》、《东莱博议》、《曾文正公全集》、《纲鉴易知录》和《说文解字》等。
讲《周秦诸子》的正是顾先生。开堂首日,顾先生即言道:“周室衰,诸侯兴,正如今日之中国。学《周秦诸子》,不仅在于其思想,而在于探寻治世之道。《晏子春秋》言,国家有三不祥也,‘夫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墨子言:‘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孟子则曰‘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以发挥诸人之贤能。诸侯兴,兵连祸结、生灵涂炭、疮痍满目,老子言:‘师之所在,荆棘生焉;大兵过后,必有凶年。’孟子愤而言道:‘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皆战争之祸也!然而,就在此时,日俄两国在我东北陈兵数万,大战一触即发,我大清如旁观者。岂不悲哉!岂不痛哉!”
正此间,一生站起,说道:“先生既知战祸难免,国难当头,为何不是讲解治国救国之道,反而还是开设《古文观止》、《说文解子》之无用之文?”
顾先生转而答道:“国亡尚可复兴,文亡则史灭也。崖山一战,宋军损失殆尽,为免宋帝为元俘虏,陆秀夫换上朝服,礼拜少帝,哭着说:‘陛下,国事至今一败涂地,陛下理应为国殉身。德祐皇帝当年被掳北上,已经使国家遭受了极大的耻辱,今日陛下万万不能再重蹈覆辙了!’陆秀夫说完,将国玺系在腰间,背起九岁的帝昺奋身跃入大海,以身殉国。其他大臣、宫眷、将士听到这个噩耗,顿时哭声震天,十万人纷纷投海殉国。崖山战后,元将张弘范派人于崖山北石壁刻‘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期名垂千古。然未及百年,元亡,后人更铲其刻,镌‘宋丞相陆秀夫死于此’。苏轼言曰:‘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将士战场用命,文人一身瘦骨,军灭国亡后,吾人靠什么支撑华夏?靠的正是文人一身不屈之傲骨,靠的是正是中华文化渊源之流长。元未及百年而亡,岂战之败?文之败也!”
说到这,顾先生在堂中一边走一边侃侃而说道:“夫秦之所以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弊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顾先生走到瑞元身前,因为其正襟危坐,看似颇为用心,并用戒尺敲了其后背。瑞元一下站起来,沉默无言。顾先生继而说道:“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偏受其祸。”
顾先生转到了讲台,将戒尺重重一敲,说道:“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瑞元知道先生背诵的分别是苏辙的《六国论》、杜牧的《阿房宫赋》,先生随口道来,有如信手摘来。
顾先生未叫瑞元坐下,瑞元就一直站着。直到下课之后,顾先生见瑞元始终站着不动,方才走过来问道:“你为何站着不动?”瑞元答道:“先生让我站着,我自然站着。”顾先生一想,方才醒悟,哈哈笑道:“忘了,忘了。”
瑞元趁机问道:“宋之亡亡于军事,元之亡亡于文化,那么大清之亡呢?”顾先生没想到此生会问如此问题,凝目观之,见其额挺鼻挺甚有骨气,答而非问,说道:“今使人于所习非所用,所用非所长,则虽智者无以称其职,而巧者易以饰其非。如此用人,必致野有遗贤,朝多幸进。泰西治国之规,大有唐虞之用意。其用人也,务取所长而久其职。故为文官者,其途必由仕学院,为武官者,其途必由武学堂,若其他,文学渊博者为士师,农学熟悉者为农长,工程达练者为监工,商情谙习者为商董,皆就少年所学而任其职。”
瑞元一听,脑中快速回转着,却想不出是何人所说的话,不由尴尬地说道:“弟子愚钝,还请告知何人所言也。”
顾先生低声,说道:“孙逸仙。”
瑞元也曾听过孙文之名,但只闻其名,说是革命党领袖,无论是官宦士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将之视为洪水猛兽,不料其见识如此高深。
此时,室外传来脚步声,顾先生拍了拍瑞元肩膀,走出学堂。
后来,听说顾先生东渡日本求学,学生们就在课堂上时常问一些日本的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明治维新为何能使日本进步,而洋务运动却不能使大清进步?此时,顾先生正在讲的是《周秦诸子》,见大家对此感兴趣,顾先生转而言道:
“大清能持续到现在,有一人功不可没,此人正是曾国藩。建立湘军者,曾国藩也;平叛太平天国者,曾国藩也;发起洋务运动者,亦曾国藩也。若无曾国藩,则无清之中兴。在治军方面,曾公主张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兵少而国强,兵愈多,则力愈弱;饷愈多,则国愈贫。曾公治军首在选将,选将标准是德才兼备,智勇双全,而把德放在首位,并把德的内涵概括为‘忠义血性’:带勇之人,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计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大抵有忠义血性,则相从以俱至,无忠义血性,则貌似四者,终不可恃。’曾公组建湘军时,主张不在市民而在乡农中招募兵员,因乡农兵员朴实壮健且适应艰苦残酷的战争环境。为保兵员家人老有所养、幼有所抚,‘凡无保者,概不招募’。曾公以伦理纲常去教育官兵,以仁礼忠信作为治军之本去陶冶官兵,以此维系军心,认为,‘用兵者必先自治,而后制敌。’曾公之湘军行军打仗有鲜明特点:一、明主客,曾公作战非常讲究主客之道——防御为主、进攻为客,他认为主强而客弱、主逸而客劳、主有利而客不利,主张以主待客、以逸待劳。二、重扎营、行军,湘军作战,每到一地,必先深沟高垒,严密布防,然后再思作战。三、看地形,曾公反对纸上谈兵,主张要实地考察地形,选择有利地势来作战。扎硬垒、打呆仗,湘军战法看似笨拙,其实是以拙胜巧的妙着。”
说到这,顾先生举起《曾文正公全集》,说道:“曾公认为,‘爱民为治兵第一要义’。”顾先生环顾了一周,见无人提问,放下书,继而说道:“诸君今后不治军则已,若治军而不知‘爱民为治兵第一要义’,必为溃败之师。”
这时,一生突而问道:“先生,湘军、淮军,谁厉害?”
顾先生放下书,走下讲台,身体倚靠在讲坛上,说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汉之沛县,明之凤阳,皆为江淮水乡之地,我若说湘军强于淮军,则恐怕汉高祖、明太祖都要起而反对。就如在座诸君,难道认为江南水乡仅仅多才俊吗?难道就没有绝世英豪?”
众生听了纷纷鼓掌。
待掌声落下之后,顾先生说道:“乱世出英豪,若在座诸君中有英豪的,若未来又不幸与湘人对阵,还请诸君记住一句话,湘人‘吃得苦,霸得蛮,舍得死’。”
这堂课之后,瑞元对《曾文正公全集》爱不释手,视为宝典。
此后,日军在辽东登陆,日俄之战越打越烈,清廷采取的是“局外中立”,引起国人纷纷不满,认为是奇耻大辱。
一日,有学生问顾先生:“‘局外中立’,岂非大清之辱?”
顾先生摇首,答道:“非也,非也。甲午战败之后,李鸿章李大人采取‘以夷制夷’之策,将‘东清铁路’权出让给沙俄,引沙俄而制日,此乃引虎驱狼是也。此后,沙俄在我东北势力日益壮大,侵吞之心日益明显。此次日俄之战,对我大清来说,两败俱伤是上好也,一败一伤中好也,怕就怕日俄媾和。因此,‘局外中立’是不得已之策也。”
又一生问道:“如果是一败一伤,先生希望谁败谁伤?”顾先生含笑答道:“当然希望沙俄败,日本伤。”又有一生追问道:“倭人素有吞我大清疆土之心,倘若倭人赢了,岂非趁机侵占我疆土?”顾先生答道:“我与沙俄疆土之间仅有一碑之距,我与倭国却有一洋之隔。沙俄、倭国,危害孰重孰轻,一目了然。且那倭国形如虫子,那倭人状如蟾蜍,想侵吞我疆土,犹如蛤蟆贪慕天鹅是也。”众人闻之哈哈大笑。
一日,瑞元让毛福梅帮忙梳辫子,然后穿上整齐衣裳。毛福梅心疑,问之。瑞元笑而不答。毛福梅猜疑之心更甚,尾随之。见瑞元进入一家照相馆,毛福梅亦进入。瑞元照完相,见妻子尾随而入,于是两人又照了一张合影。瑞元要求单人照冲洗多张,准备赠送给同学。
学期末,顾先生增设新课,讲解《孙子兵法》,此时,报纸时有日俄战争消息,顾先生总是为日军提心吊胆,总怕日军战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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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52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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