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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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麓学堂(上)
《蒋氏外传》
5536字

  回到奉化,见县城墙壁上到处张贴凤麓学堂招生信息。凤麓学堂官办,设国文、英文、算术。

  去了一趟宁波之后,瑞元明白一件事,那即是,西洋强于东洋,东洋强于大清,因为从车上就可以看出。西洋的汽车强于东洋的人力车,人力车又强于大清的轿子。见凤麓学堂设有英文,瑞元就想学西洋文了,虽不知其用处,却可显得与众不同,让别人觉得高明些。有了这个想法后,瑞元就觉得自己已然学得洋文,已然是半个洋人,因此,满面春光,不将大清臣民放在眼里了。

  到了民庄,瑞元不再像先前一样哭丧着脸,这一回满面春光,像是中了秀才,见了兄长也不惧怕其嗤笑了。走到街上,乡人见了依然是对他一笑,瑞元心里骂道,“假模假样”。经过三尺巷时,王媒婆依然是站在门口,笑着问道:“听说你到了宁波,见你满面春风,这回考中了吧?”瑞元并不答,而是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心里骂道:“多嘴多舌。”

  瑞元一定要去见见陈老爷家的狗,看看它的态度如何。陈老爷家的狗听到脚步声,突然就从狗洞里蹿出,竖起尾巴,就要扑上去咬他。瑞元突然转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大黑狗。大黑狗被他皮笑肉不笑笑得没底了,以为对方洞悉了自己的色厉内荏,就呜呜地低吟两声,不敢扑上前去。瑞元心里骂道:“狗眼看人低。”绕了一圈,几乎将全乡见到的人和物都骂了一遍,包括西家小媳妇怀里抱着的婴儿——伊竟然在襁褓里哭了两声,也包括东家养的会咬人的大鹅,它虽然没有咬瑞元,却有作势要咬之姿。

  去县城读书,生活上是需要人照顾的。知子莫若母,王氏知道,以儿子的秉性,如果让阿碧去照顾的话,不久后,阿碧就会成为姨奶奶了,不如还是福梅去吧,她这个妻姐还能充当管教的责任。

  准备了两大箱行李,甚至连大红马桶都带去了,自然,尿壶也一并带着。请的是老胡的马车。老胡常在路上走,路熟,遇到歹人,他那一脸黑胡子也能镇得住。老胡接了活,一大早就先将马喂饱,然后套上马车,赶往蒋家。一路走一路有人问,老胡总是答道:“送周房蒋二爷,二奶奶上县城。”有些人就要老胡从县里带些东西了,将钱递给老胡。

  毛福梅第一次去县城,穿着盛装,将身体包得严严实实,举着杭州产的小花伞遮阳。原来,孔记布庄也卖小花伞,只是贵,有钱人家才买得起。听说要去县城,毛福梅就拿娘家陪嫁的私房钱自己买了一柄。王氏见儿媳带伞,也将一把棕黄色油纸伞递给儿子,让其在路上遮阳。瑞元吃了几次亏后,穿了一件单薄的白长衫,清凉飘逸,也不戴帽子了,辫子盘在头上,这是从宁波学来的,看上去不伦不类。王氏几次将儿子辫子扯下,瑞元又盘上了。

  王氏、瑞莲一直送到村口,然后母女才掩面而回,眼泪汪汪。瑞元在车上也是泪眼莹莹,沉默不语。毛福梅却没有一丝伤感,而是一手举着小花伞,一手扶着她那大红马桶。

  老胡一声吆喝,马车嗒嗒而行,民庄渐行渐远。

  每次经过武岭口,瑞元总会看一眼庵堂,见庵堂外站着豆芽似的小尼姑,光秃着头,正好奇地看着马车,瑞元心里咕噜道,“小尼姑”。

  到了县城,毛福梅就发现自己穿得多了,县城里女人穿得少而短了些,手腕、脚踝、脖子都露出,不像她这般遮得严严实实的。

  老胡凭着路熟人熟,就在凤麓学堂外租了一套小房子。虽然不及丰镐房,但也有房有院,颇为精致。安排妥当之后,老胡就驾着马车走了。见老胡走后,瑞元又开始思家了,眼睛红红的、泪光闪闪的,站在门外,直到马蹄声落,才惆怅回屋。毛福梅紧张地收拾着屋子、院落,忙到夕阳落下,才算忙完。

  天黑后,吃完饭,点上灯,夫妻俩就对着灯坐着。此时,毛福梅洗了澡,穿了一身单薄一些的衣裳,也学县里人,袖子一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脖子衣领依然紧紧扣着。瑞元伸出手,解开了妻子衣领上一粒扣子,露出脖子来;又解开一粒扣子,露出小块胸脯来。瑞元还要再解,她却不让了,一只手死死压住胸口衣裳。

  月下看郎君,灯下观美人,这是人生一大快事。

  瑞元移到妻子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她脖子下。毛福梅羞红脸,挣扎了几下,就任凭其放肆。当扣子解到侧腰时,毛福梅已是羞得双手掩面。艳红的肚兜在灯下显得更加猩红,与高高隆起的胸脯、雪白的臂膊相映成辉,看得瑞元都痴了。瑞元将剩下扣子一并解下,然后将头埋入胸脯中,用鼻子不断嗅着。热气吹得毛福梅酥痒无比,不由嗯嗯起来。一听嗯嗯之声,瑞元就兴奋起来,一口就吹灭了油灯。

  此时,婆婆不在,小姑子不在,毛福梅可以尽情地喊,于是,一声声“娘啊,娘啊”,叫得邻居家的狗都汪汪大叫起来。

  每一次,瑞元总要问一句,“我厉害不厉害?神勇不神勇?”毛福梅总是像吃了蜜似的嘴甜,答道:“厉害!神勇!”

  此时,毛福梅身躯却比瑞元大,她用手轻抚着小丈夫瘦弱之躯,心疼地说道:“娘有交代,你得节制些,可不许像吃饭,天天都要吃。”

  瑞元自言自语道:“道家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万物只有氤氲和谐才可长久,夫妻之间亦如此

  毛福梅听了,问道:“那如何才能和谐?”

  瑞元也难言叙,就引经据典答道:“后土娘娘曰:‘阴者,阴为无也,无则能变化,能无能有。出生入死,包容隐显也,如临军之用兵法也,六阴无形,用之则应。凡有道之士用阴,无道之士用阳,阳则可测,阴则不可穷也’。”

  毛福梅不解,问道:“是何意思?”

  瑞元心想着娘的品德,答道:“女子阴柔之美在于勤劳质朴、吃苦耐劳、慈祥和气、温柔善良,聪明智慧,含容不争,即‘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毛福梅似懂非懂,揪着他的耳朵说道:“好好书不看,尽看这些旁门左道。”

  凤麓学堂,由寺院改建,由凌康嗣发起。竺麟祥,奉化人,中过举,任学堂校长,正是因为其举人身份,学员纷至沓来,竟招了五十二人。竺麟祥竺先生讲的是《礼记》周凤棋周先生的是《周礼》。另有两位教员,张家瑞、周骏声。

  上学首日,一看课程安排,瑞元就失望了,因为国学依然是主课程,英文、算术课程极少,仅为点缀,装饰门面。

  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道:“名曰新学堂,却是新瓶装旧酒。”另一人接茬道:“这怪不得,老举人、老秀才,难道还能教新学?”瑞元也是心生不满,却没有发言,而是细细听着各种议论。

  第一堂是由竺麟祥先生讲学。竺麟祥一上讲堂,全班二十余弟子起身立正,向先生鞠躬敬礼,然后方才坐下。

  先生刚要讲学,这时一位弟子问道:“先生,您贵为提调,既然为新学堂,为何算术、英文课程却如此之少?”先生不作答,而是问道:“你们谁参加过童子试?”众人纷纷举手。先生再问:“你们来此读书目的是为了参加童子试的请举手?”众人亦纷纷举手。

  先生见有一位弟子不举手,问道:“你不是为了童子试?”

  那人站直身,答道:“对,我不是为了童子试。”

  先生好奇地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那人笑道:“我曾两次参试,皆名落孙山。以我的学识,再经过三年五年,我相信我能中秀才。中了秀才之后,先生认为需要多久才能中举?”

  先生答道:“饮冰室主人梁启超,天资卓绝,八岁学为文,九岁能缀千言,十二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以此观之,你至少得十年、二十年方才能中举。”

  此生听了并不生气,而是说道:“中了秀才之后,我能干些什么?也许我可以开设书塾,教些弟子。可是,现在弟子越来越难收了,他们都去了新学堂。恐怕是,当我真有能力乡试时,科举又有新变化了。所以不如学些算术,做个账房先生,多少还能混口饭吃。”

  此话一出,众生哈哈大笑。

  先生等众人安静之后,直视着那位学生,说道:“你若此种思想,不如现在就退了学,去当学徒,三年后便可当账房先生。”

  先生回到讲台,举起手中《礼记》,说道:“《礼》六经之一,圣人之言,登庙堂之匙也。‘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读到这,先生突而问道:“举西洋之学,孰能论之?英文也好、算术也罢,皆如算盘,尔等是想要柜上算盘,还是想要掌柜腰间钥匙?”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先生继而说道:“读书最怕学不致用,尔辈若只想当个账房先生,那就实在不必读此《礼记》了。”

  瑞元起身说道:“坐而论道易,身体力行则难。譬如这考试,读了四书五经,却考新学,读了新学,又考四书五经,让我等无所适从。现在社会都在议论,中国之所以落后于西洋东洋,一曰科学,二曰民主。如果我们依然读这些圣人之言,大道之论,那岂不是离科学、离世界潮流愈加远了?”

  先生认真听完,言道:“中国历朝历代皆是学而优则仕,无论王朝如何更替,这句话终是不变的,一百年之后依然如此。我依然是那句话,学以致用,若是想考取功名,那就好好听我的《礼记》,若是想当账房先生,那就去学算术,若是想出洋,那就学英文。”

  过了数日,上算术课,教书先生果真是一位账房先生,穿着短衫,戴着小毡帽,袖中套一袖套,胸前挂着一副老花眼镜,将算盘往讲台上一放,一边用手指拨着算珠,一边用浓重的方言念道:“逢一进一,逢二进二,逢三进三,逢四进四,逢五进五,逢六进六,逢七进七,逢八进八,逢九进九”学生也用方言跟着念着“逢一进一,逢二进二,逢三进三···”,笑声不绝于耳。

  讲英文课的是客聘先生,姓李,戴着金丝眼镜,留着八字须,一身洋装,戴着礼帽,辫子是没有的,手中拿着的不是戒尺,而是一根乌黑的手杖。先生一上讲台,先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上“China”,然后教大家读了数遍,又让学生读了数遍之后,方才说道:“China,即是中国,它还有另一个意思,瓷器。在西方世界看来,中国即是瓷器,瓷器即是中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中国富有,同时意味着中国不堪一击。”

  一位学生站起来问道:“先生,您曾出过洋,在您看来,西洋比中国到底强在哪?”李先生手里捏着粉笔,说道:“我得提醒这位同学,你问的是政治问题,而我要讲的是英文。”瑞元也站起来问道:“中国落后果真是因为科学、民主吗?”李先生见大家对政治兴趣比对英文还浓厚,就说道:“林大人半个世纪前就说了,大英帝国之所以强,就强在船坚炮利。我们现在国人一谈起国事,则曰学西洋、学东洋。在我看来,中国现实难题还是船不坚炮不利。”一学生站起说道:“昔北洋水师,不可不谓船坚炮利,奈何一战而覆灭?由此观之,非武器不如人也,而是将士不用命也。因此,政治不改进,军事就难以改进,军事不改进,国防就难以保证。然而,怎样改进政治?民主也!”此后,议论纷纷,好好一堂英文课变成了政治课。

  一日,瑞元在街上遇到李忠,许多年不见,李忠已经变了模样,由顽劣儿童变成翩翩少年,而且其身边还有一女子,瑞元细看,正是周家三小姐周子兮。

  三人来到一家酒馆,点了几道菜,上了一壶酒,一边喝酒,一边闲聊起来。

  谈起儿时之事,李忠拿着筷子指着瑞元说道:“子兮,你可知道那些小儿都管他叫什么?”周子兮性情极为豪放,直言不讳答道:“无赖。”瑞元一听,甚为尴尬,却听李忠说道:“非也,非也,那些小儿先是称他为大帅,后称他为玉皇大帝。原本,我可以以一敌三,结果,我总是败给瑞元。你可知何故?”周子兮笑而不答,李忠就说道:“他总是封他手下各种官衔,我始终不明白,他怎知道那么多神仙!”瑞元只是含笑不语,李忠就问道:“那些神仙,你哪里看来的?”被逼问下,瑞元只好答道:“《历代神仙通鉴》《搜神记》、《封神演义》、《西游记》。”李忠“啧啧”几声,问道:“你小小年龄,看这些书干嘛?”瑞元笑而答道:“不瞒李兄,我儿时愿望就是当一神仙。”周子兮这时抢着答道:“我也是,我也是,我想当嫦娥。”李忠听了,捏着鼻子说道:“俺老猪想当天蓬元帅!”周子兮举手就给李忠一个暴栗。

  聊完儿时之事,就聊眼前之事,原来李忠在龙津学堂读书。龙津学堂设有十五个课目,有三名中国教师和两名日本教师,为民办,学费稍高些。周子兮还在作新女校学习。

  瑞元一身酒气回到家中,一到家就伸手要茶。毛福梅端来一杯茶,不满地说道:“成天和狐朋狗友厮混,你还要不要功名了?”瑞元不满地瞪了毛福梅一眼,说道:“那些科目是我早年就读了的,有什么好读?老夫子虽为举人,讲课却不如我堂兄,我堂兄偶尔还能插入一段荤段子,活跃一下学堂气氛。”毛福梅揪着瑞元耳朵,说道:“原来你这下流坯子都是你堂兄那儿学得的!”瑞元一脸得意地说道:“我堂兄那点学问,对付我堂嫂还不够呢,哪能称师?实不相瞒,都是我大舅教的。新婚之夜,我大舅就送我一本珍藏版的春宫图,哪日让你也看看,长长见识。”毛福梅一听,双手遮住脸,跺着脚,说道:“羞煞也!羞煞也!”瑞元就喜欢妻子含羞带臊模样,趁机摸了一下她的肥臀,害得她跳了起来。

  一番嬉闹之后,瑞元说道:“跟你说件正事,我今儿看到周家三小姐周子兮了,她在作新女校学习。”

  一听这话,毛福梅就警惕起来,醋意浓浓地问道:“你今儿跟她一起喝的酒?”

  瑞生得意地“嗯”了一声。

  毛福梅上前一把揪住瑞元的耳朵,质问道:“你有妻室,你怎么可以跟她一起喝酒?”

  瑞元横着一张脸,得意扬扬说道:“他日我考上状元,三妻四妾任凭我娶!”

  毛福梅下力气将其耳朵揪得像麻花,说道:“我一人你还侍候不饱呢,你还敢找人与我抢食!”

  瑞元被揪得甚痛,只好求饶道:“我不是连秀才都没考上嘛,你放手,你放手。”等毛福梅放了手,瑞元摸着红烫的耳朵,说道:“娘诶,你下手可真重。那周子兮比你还像男人,跟李忠好着呢。我寻思着你成天在这也闷,不如上她们女子学校学习,将来我发达了,你也出得厅堂。”毛福梅伸手又要揪耳朵,瑞元躲过了,问道:“你去还是不去?”

  毛福梅气呼呼地问道:“你嫌弃我?”

  瑞元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弹了弹袖子,极为优雅地说道:“你得跟我一同进步,否则将来,你如何穿金戴银?如何与我成双入对?”

  毛福梅想想也有道理,遂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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