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恸欲绝的李鸿章在签字回来后,再一次大口大口地吐血——紫黑色,有大块。医生诊断为:胃血管破裂。
李鸿章在病榻上上奏朝廷:
臣等伏查近数十年内,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上年事变之来尤为仓促,创巨痛深,薄海惊心。今议和已成,大局稍定,仍希朝廷坚持定见,外修和好,内图富强,或可渐有转机。
慈禧复电:“早日痊愈,荣膺懋赏。”
此后,陪伴李鸿章的只有庙里方丈和一位小沙弥,师徒二人在李鸿章病榻前念着经。清醒些时,李鸿章就会喃喃自语,说些怀旧的话。
一日,李鸿章突然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望着凋零的秃枝,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回想着这一年的艰难,回想着这一生的艰难,不由随口吟道:“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待其吟毕,方丈双手合十,念道:“世人苦于利、衰、毁、誉、称、讥、苦、乐,施主八风不动,只吊苍生,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十一月六日,李鸿章已着殓衣,呼之犹应,不能语。
翌日,俄国公使还赶到李鸿章床前,原以为是老毛子念旧前来探视,不料老毛子竟然是逼穿着寿衣的李鸿章在中俄交收条约上画押。这回,李鸿章真是死都不签了。老毛子未能得逞失望离去后,病榻上的李鸿章忽然睁大眼睛,嘴唇喃喃颤动。
此时病榻边恰好有一人,此人即是李鸿章得力助手周馥。他在接“相国病危,嘱速入京”的急电后,匆忙赶往探望李鸿章。
李鸿章怒瞪双目,双唇颤动,久久不能瞑目。
周馥抚之哭道:“老夫子,有何心思放不下,不忍去耶?公所经手未了事,我辈可以办了,请放心去罢。”
李鸿章忽目张口动,欲语泪流。
周馥以手抹其目,且抹且呼,遂瞑,须臾气绝。
一九零一年十一月七日,午,李鸿章在北京贤良寺油尽灯枯,享年七十八岁。
消息传到西安,慈禧的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感叹地说:“大局未定,倘有不测,再也没有人分担了。”
朝廷追赠太傅,晋一等肃毅侯,谥文忠。
在李鸿章去世四十天后,梁启超对其评价道:
李鸿章之外交术,在中国诚为第一流矣,而置之世界,则瞠乎其后也。…中国今日之国势,虽才十倍于李鸿章者,其对外之策,固不不得隐忍将就于一时也。此吾所以深为李鸿章怜也。
在梁启超看来,李鸿章“有才气而无学识,有阅历而无血性”,这或许是李鸿章不如左宗棠的地方。
李鸿章被人苛责的是“裱糊匠”,其可贵之处或许也是“裱糊匠”。
即使破家败业总得维持下去。
李鸿章之后,谁能扶颤颤巍巍大清于不倒?
在得知李鸿章死讯的当天下午,慈禧太后即明发上谕:袁世凯署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到任前由周馥护理。
“足智多谋,规模宏远,环顾宇内,人才无出袁世凯右者”
据说,这句话是李鸿章临终推荐袁世凯之语。
袁世凯年轻时候所崇拜之人即是李鸿章,由于李鸿章门槛过高,袁世凯就加入淮系吴长庆幕府,所以袁世凯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是李氏衣钵的继承人。李鸿章去世后,又惊闻朝廷授己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泪水滔滔而下,挥笔写道:
公真旷代伟人,旋乾转坤,岂止勋名追郭令;
我是再传弟子,感恩知己,愿宏志业继萧规。
此时,袁世凯是喜是感动,情绪难以抑制,闹着喊着要以弟子礼披麻戴孝。当天津李鸿章祠堂建成后,袁世凯又撰一联:
受知早岁,代将中年,一生低首拜汾阳,敢诩临淮壁垒;
世变方殷,斯人不作,万古大名配诸葛,长留丞相祠堂。
作为后起之秀,袁世凯能旋乾转坤吗?至少,此时袁世凯手中掌控了中国最尖锐的六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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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14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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