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两广总督衙门内宅的地底下,一条仅够一个人躬身进退的地道自远处伸来,一条导火索“滋滋”地燃向地道的尽头,那里有一只装有二百磅炸药的洋铁桶,蓝色火焰向前延伸着。
“轰”的一声巨响,总督衙门的八间房屋与两丈多长的后墙被炸得瓦砾纷飞,墙垣皆塌。由于总督德寿的居室偏离爆炸中心而幸免于难,巨大的气浪将德寿及其妻妾掀翻于床下。
爆炸发生次日,首犯被抓,令清廷想不到的是,他是富家子弟史坚如。
此次爆炸事件,为的是策应惠州起义。
南海县令裴景福对史坚如施尽酷刑,拔光了他的手指甲,遍笞其体,企图迫使他供出革命党内情。但史坚如惟怒目不答,傲睨自若。数日后,史坚如在广州天字码头被处决,年仅二十一岁。
史坚如,广东番禺人,出身官僚富家,明末英雄史可法后裔。闻知《马关条约》后,史坚如悲痛异常,愤言:“今日中国,恰似千年破屋,败坏至极,不可收拾。不尽毁之而妄图更新,不能救中国!”
就在革命党人欲将中国这破屋一并砸烂时,李鸿章却想将其修葺,以度凄风寒雨,以待王者归来,拯救受困受难的中华民族。
李鸿章到达天津后,专程去了一趟他曾经执政达二十多年的设在保定的直隶衙门。此时此刻,北洋大臣的办公地已是破败不堪,李鸿章蹒跚着步子,察看着废墟中的一切,内心沉痛无比。
一位留守官员将荣禄留下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官印、官帽、官服呈给继任者李鸿章。原来数日前,荣禄应诏赴西安。那位官员又引着李大人来到莲池书院,指着一间书屋说:“尚书大人就是在那间书屋自缢的。”听到这个消息后,李鸿章的心情愈加沉重。
十月十一日,李鸿章来到北京之后,发现北京已经被洋人瓜分完了。
列强对北京进行了分界管辖:前门外大街以东,归英国管;大街以西归美国管;前门内大清门以东至东单牌楼,英国管;大清门以西,至西单牌楼,美国管;崇文门以东法国管;宣武门以西英国管,…各国洋兵均在本国所管界内,或衙署公廨,或庙宇会馆,或住宅铺户,分队驻扎。
各国划定分界之后,凡在界内的铺户住户,不拘贫富,各于门前插白布旗一面,居住某国地界,旗上即用洋文书写“大某国顺民”。有的则用汉文写“不晓语言,平心恭敬”贴于门前。或按某国旗号样式,仿做小旗,插于门前。
城内名义上还由清廷管辖的区域只剩下两个小院:一处是李鸿章寄寓的贤良寺,另一处是庆亲王奕劻的住处。
贤良寺是位于紫禁城不远的一座寺庙,曾经是怡亲王允祥的王府,允祥死后,雍正帝遵照允祥的遗愿,将王府转变为寺庙,并按照允祥的谥号赐名为“贤良寺”。由于独特的地理优势,贤良寺成为外省督抚进京觐见皇帝的住处。李鸿章每一次进京,都选择贤良寺作为下榻之所。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庆亲王住宅外有日本士兵持枪护卫,李鸿章所住的贤良寺则由俄国士兵日夜把守。正如外国报纸所言:奕劻如一囚徒,李鸿章则是受到礼遇的俘虏。
这便是中国国都的窘相,这便是两位大清谈判代表的窘境。
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杀事件发生后,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决意报复中国,正式派遣二万多人的对华远征军,由瓦德西元帅指挥。在柏林,德皇向远征军发表了臭名昭著的讲话:
“你们应该对不公正进行报复。像中国人这样,悍然置千年固有的国际法于不顾,以令人发指的方式嘲弄外国使节和客人的神圣不可侵犯性,这样的事件,在世界史上还没有过先例。…你们如果遇到敌人,就把他杀死,不要留情,不要留活口。谁落到了你们手里,就由你们处置。就像数千年前埃策尔国王麾下的匈奴人在流传迄今的传说中依然声威赫赫一样,德国的声威也应当广布中国,以至于再不会有哪一个中国人敢于对德国人侧目而视。”
德国陆军元帅瓦德西于十月率领两万德军到中国,任联军统帅。一入北京,瓦德西便住进了中南海仪鸾殿,不久前这还是慈禧太后的寝宫。在随后的半年内,瓦德西组织了四十六起“讨伐队”,其中三十三起为德军,南至正定,北至张家口,东至山海关,均在联军势力圈内,往来逡巡,足迹遍布。凡拳匪巢穴,无论官衙民居,遇则焚毁,往往全村遭劫。
如此看来,法西斯在德国确实有沃土,并非始于希特勒。
比日本人更贪婪,比德国人更凶残的是沙俄。
当八国联军进攻北京的同时,沙俄调集了十七万人,由沙皇尼古拉二世亲任总司令、陆军大臣库罗帕特金为参谋长,兵分四路,对中国东北悍然发起大规模进攻。北满占领了齐齐哈尔,南满占领了营口、海城等地,随后发布布告说:“刻下俄兵因保护铁路起见,将次第遣兵占领满洲各地。”到了九月,沙俄阿穆尔总督格罗杰科夫便宣称,凡是俄军足迹所到之处,都是沙俄的领土,公开宣布黑龙江右岸为俄国所有。十月,东三省已完全陷入沙俄铁蹄之下。
东北在俄军的铁蹄下陷入一片恐怖与死亡之中。在哈尔滨,俄军所到村屯,悉行焚烧,凡遇华人,不论大小,尽行屠戮,遭害者不下数千村,被杀者不下万户。对吉林、盛京的毁坏也如蝗虫所过,沈阳故宫的图书档案舆图和贵重文物被抢劫一空。当时侨居在俄属尼布楚、司特例律、伯力、海参崴等地的中国人也不能幸免,被屠戮的东北人民,据统计,先后在二十万人以上。
“他们盗窃中国,就像盗窃死人的财物一样,一旦这个假死人试图反抗,它们就像野兽一样猛扑到他身上。它们杀人放火,把村庄烧光,把老百姓驱入黑龙江中活活淹死,枪杀和刺死手无寸铁的居民和他们的妻子儿女。”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苏联无产阶级革命家列宁。
十月,清廷令盛京将军增祺与俄军统帅交涉。增祺虽为土生土长东北人,却胆小怕事,俄军一来,弃城而逃。这样的懦夫,闻到老毛子气味都怕,哪有勇气单刀赴会与沙俄一争长短。悬赏千金,手下竟也无一个人敢受命前往。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从黑龙江逃亡至盛京的道员周冕慷慨请缨。增祺急于用人,根本不深究此人是否有真才实学,能否承担起谈判的重任,便马上授以谈判全权,令其赴俄营谈判。
周冕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开始与俄国人谈判了。俄方迫使周冕擅自在事先拟订的《奉天交地暂且章程》上签字之后,逼迫增祺画押。
暂约共九条,其中最要害之处是俄国要在奉天设总管一员,盛京将军要办的事必须经俄国总管的同意,盛京将军辖区内的清军一律解散。所以,暂约名义上交还东三省,恢复盛京将军的称号,实质上是沙俄要将东北变为殖民地。条约签订之后,俄国《新时报》狂妄地将东三省称之为“黄俄罗斯”。
朝廷得知增祺私下与俄签约,大为震怒,宣布暂约无效,并将增祺革职,同时任命驻俄公使杨儒为全权大臣,在圣彼得堡就更改章程以及归还和收复被占领土问题与俄方进行谈判。
“发祥之地,陪都在焉,列圣陵寝在焉,万万无不收复之理。”这是杨大使接到朝廷命令之后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作为铁岭人的杨儒比北京城满人更深刻地理解到东北的重要。然而,作为驻俄公使的杨儒也比任何人更深地了解沙俄最后一个皇帝:贪婪、狂妄、血腥,外加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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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27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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