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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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中
《抗战·大地》
5229字

  3

  鬼子进城了。

  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不论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大家都对之畏惧不已。整个烽县,莫说街道上店铺都紧闭着,就是连上街的人也极少,家家户户也都关着门。

  大年初四,一位中年女人包着头巾走出家门,她想到集市上买点食物。家里断粮断炊两天了,再不出去买点东西,全家老少都得饿死。男人是家里的劳力,主心骨,出了事,全家都得饿死。所以,女人只好包着头巾,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提着篮子,忐忑不安地来到街上。

  年后又下了一场雪,大雪覆盖了痕迹,巷子内地面上只有几行足迹。一见到很少人走动,女人犹豫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家里老老少少一家人都等着她上街买点食物。于是,她紧了紧衣服,擦了一下又红又冻的鼻子,硬着头皮往街上走,走出巷子口时向四周张望,发现,街上路面倒有杂乱的足迹,只是店铺都关着门,行人很少。

  见几个士兵在街对面墙上刷着什么,他们一手拿着桶,先是在墙上涂上一层白漆,然后取出一个模子靠在白漆上,从桶里取出一把刷子,往模子上刷红色的漆。

  女人见士兵只是在忙他们的事,便偷偷摸摸走出巷子,向集市方向走去,她尽量收住脚,以免脚下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即使如此,她的脚下还是发出沙沙的声响,女人胆怯地回头一望,发现那几位士兵依然在忙着,似乎没有发现她。于是,女人加快脚步,蹑手蹑脚往前走。由于积雪深,再加上心里紧张,只走一会儿,女人便气喘吁吁。

  走了半条街,始终不见店铺开门,即使地上摆摊的也没有。只是路上时常见到墙上刷着字,红色大字刷在白色墙面上。女人不识字,但她知道这是士兵刷的,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所以,看着这些字,女人后背更渗出了冷汗。

  走完整条街,女人终于失望了,她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城门口看看还是往回走。有时候乡下农民会挑些地里种的东西在城门外卖。于是,女人决定还是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声声整齐的脚步声,这种整齐的声音只有抬棺材的人才会走得出。这个时候,难道有人出殡,声音不是前方也不是左方也不是右方,女人紧张地一转身,发现一列士兵,肩扛着闪亮的刺刀,身体笔直,正直直地向她走来。

  女人被吓得双脚发软,一时不知往哪里躲,只好抬起脚,使劲向左跨了一大步,再努力提起后退,再向前跨了一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女人一步复一步,终于走到墙边,双手紧紧扶在墙上,她不敢回头,只是扶着墙喘着粗气。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女人心跳得厉害,她听过一些传言,说鬼子兵像土匪一样会强奸女人。街上空无一人,即使喊救命也无人来救。女人闭上眼睛,万一鬼子扑上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断自己的舌根。就在女人既惊又恐绝望的时候,脚步声却一声声远去。女人稍一转头,果真发现,这列鬼子走了,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摆着同样的姿势和步伐,笔直地向前走去。

  女人见鬼子离去,心里再不敢存丝毫侥幸,掉头就朝家里走去,三步并着两步,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唯恐身后有鬼子跟着。走到自己家那条小巷口时,女人警惕地朝对面望去,发现那几位士兵已经不在了,墙上写了八个鲜红的大字。女人不敢再看,折身就走入巷子。巷子里的雪浅些,女人走得也更快。

  走到家门口时,女人已经累得喘不过气,她整个人都靠在大门上,伸出一只手,“咣咣”地敲着大门。大门打开,女人整个身体就直直向内倒下。

  4

  日军进城后,民众数日不敢出门,店铺更是紧闭不开张。县公署知事徐景然向铃木大佐请示应该如何办。翻译孙耀祖将徐景然之语翻译了一遍。铃木元神听了,立即用日语向孙耀祖做出指示。

  孙耀祖转而对徐景然说道:“陈先生,你现在是县知事,这些事你应该自己去处理,而不是请示。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在其位谋其政。如果你什么事都处理不了,还需要你这个知事何用?”

  听了这么严厉的话,徐景然额头上汗渗出,答道:“只怕做得不好,令大佐先生失望。”

  孙耀祖正要翻译时,不想铃木元神竟然用熟练的汉语说道:“之前提供给你的民事刑事法则,你可看过?如果看过,自然知道如何管理、处置本县民众。这是一部经过实践检验适合中国的法则,只要按照法则实施管理,民众就将像满洲国民众一样顺服。你处理民事刑事的原则只有一条:支持皇军的就是良民,反对皇军的就是贼民。良民,自当以臣民宽待;贼民,当以严刑酷法处置。陈君,你放心大胆去做,只要你一心向着大日本帝国,一心向着皇军的,即使犯了点错误,那又何妨?中国有句古话,人非贤人,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有一条,你以及你所有部属都必须记住:中国政府、中国军队之所以不堪一击,是因为当权者、执法者不守法,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在我们大日本帝国,如有此事发生,必须破腹谢罪。你的,明白吗?”

  徐景然没想到铃木元神竟然汉语说得如此好,更没想到他会提出如此警告,吓得冷汗直流,垂头说道:“是的,我明白!”

  见徐景然态度拘谨恭敬,铃木元神叹道:“中国原本是我们的老师。如今,我大日本帝国走在世界的前列,而中国这一文明古国却成为穷国弱国。这正应了中国一位哲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战略和策略始终不变,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具体落实到中国,即是‘中日亲善,东亚共荣’。只有中日携起手来团结起来,我们才能战胜西方列强,东亚才能成为东亚人的东亚。中国人始终不理解,始终对我们抱有敌意,以武力抵抗我们善心和好意,这是违背你们先人哲理的。当然理解和接受需要时间,更需要你们去讲解我们的政策,需要你们去宣传中日友善。对于顽固分子,需要付出代价后他们才能理解我们的善意和真诚。就如烽县的百姓,不是我们将他们关在家里,而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关在家里,忍饥挨饿。这能怪谁?陈君,你和你的同事,肩负着中日友善的责任,肩负着大东亚共荣的神圣使命,你要去好好宣传,让民众理解和支持!你的,明白?”

  徐景然满怀激情地垂头称是,然后告辞而去。

  待徐景然离开后,铃木元神转头问大岛川:“大岛君,那位于团长可有下落?”

  大岛川不懂汉语,见铃木大佐用汉语向支那人嘀咕了半天,心中早就有气,答道:“没有!”

  铃木元神对大岛川简短的回答并不生气,因为这正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应有的气势。铃木元神从自己的办公桌上取出一张用草纸画的战壕地图递给大岛川。大岛川只看了一眼,就将图纸递还给铃木元神。

  铃木元神严肃地说道:“此次战斗,皇军损失了八十七位战士,这是我们入关以来最大的损失,而且是折在中国地方部队上。大岛君,难道你就没有思考过原因吗?”

  铃木元神的话一下就击中大岛川的心,因为连日来靑河之战一直伤害着大岛川高傲的心。大岛川额头青筋暴起,牙齿更是咬得嘎嘎地响,大声答道:“我必抓住他,生食他的心肝!”

  铃木元神看着大岛川高傲的脸,说道:“此次战斗失利,不是对手强,而是我们过于轻视敌,完全忽略了情报的重要性。这张图已经明确标识出战壕的高度、宽度、长度,我们为何忽视了这违反常规的布局?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太自信了!”

  听了这话,大岛川不得不垂头称是。

  铃木元神拿着手中的图纸,转头看着窗外皑皑白雪,脸上慢慢浮起笑容。这是一个诡异的笑容。

  大岛川不知道铃木元神为何而笑,孙耀祖也不知大佐为何而笑。

  5

  徐景然召集了县公署各级官员及维持会会长陈百胜参加会议。邀请的重要嘉宾是日方翻译官孙耀祖。孙耀祖以监督代表和政策顾问的身份出席会议。

  陈百胜坐在主席台正中,左边坐着的是县知事徐景然,右边是翻译长官孙耀祖。会议由徐景然主持。

  徐景然说道:“会议的第一项是宣布县公署组织结构,保持原有各局各科不变的情况下,特别设置警察局,以独立于原属于的民政局。区及镇设警察署,乡设乡公所,村设村公所。村公所又成立自卫团。村公所所长由保长担任,下设自卫团团长、副团长。镇、乡、村组织依据的是原来的保甲制度及组织,依然采取连坐制度。与国民政府不同的是,村公所的保长、甲长、团长、副团长有工资收入,而且保长、团长必须有子在治安军中当兵,并驻扎于县城。警察局、警察署、乡公所、村公所配备的常用器械是警棍,官员可以配备手枪、步枪,武器专人专用专人管理,子弹使用情况必须如实登记,并将弹壳一并上缴以核实真伪。枪支子弹丢失,持枪者必须承担全部责任,其家属负有连带责任。

  第二项是关于民政的内容。即日起,县、镇(乡)、村,各街各道各巷必须明示路牌,各家各户必须在门口钉立门牌,各家各户必须重新核实户口、户主,如有在外者必须说明原因。根据核实后的户口再核发良民证。良民证上含证号、姓名、性别、年龄、住址、职业、填证机关(盖章)、发证时间(发证人盖章)、相片(盖章)、本人左食指右食指盖指印。凡拥护大日本帝国者、拥护皇军统治者,没有作奸犯科者可签发此证。有诋毁、反抗大日本帝国者,或作奸犯科者剥夺此证。无良民证者,发现即逮捕,或监禁或劳役或枪毙。办此证,不需要任何费用。如有丢失者,应立即补办,所需费用自己负担。

  第三项是关于赋税的内容。赋税内容包括田赋、营业税、生产税、牙当税、矿税、渔税、统税、煤税、烟酒牌照税、市场税、契税、印花税、牲畜税及其各项的附加税,以及车捐、船捐、庙捐、妓捐、戏捐等。税收统一上缴税捐局,税捐款的使用由南京新政府及本县公署按规定统筹分配使用。

  第四项是关于货币。旧政府发行的法币被毁止,禁止银圆使用及流通,但银圆可以兑换为皇军发行的‘军用手票’。

  第五项是关于商会。各行各业必须建立自己的商会,各商户联合成总商会。商户服从商会,商会又必须服从总商会。总商会会长由维持会会长陈百胜担任。”

  宣布完以上制度后,徐景然又宣布了其他各项管理条例。最后,由维持会会长陈百胜总结会议纲要。

  陈百胜站起身,抱拳说道:“我陈百胜是个粗人,皇军抬举我,委任我为维持会的会长。一旦我县步入正轨,维持会立即会解散,我这会长也就主动消失。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句话奉劝在座诸位,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百胜坐下后,徐景然向大家介绍道:“孙先生早年留学东洋,后又在满洲帝国政府任职。与驻守我县的铃木大佐是同学,私交甚厚。下面有请孙耀祖先生讲话。”

  全场反应冷淡,孙耀祖并不就此怯场,而是扶了一下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我本人学的是医学,无意从事政治,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为中日友善做贡献,更愿意为我县和平过渡做贡献。今天在座的除了县公署官员外,还有县、地方商贾富绅,你们都是本县的精英,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大日本帝国原本就是个精英主导的社会,不到百分之一的人统治百分之九十九人群的社会。政治如此,资本主义经济亦如此。所以,皇军特别重视精英的社会作用,这是邀请诸位参会的根本原因。今日请诸位来,一是为了了解新政府、新政策、新任命、新任务,再是要诸位明白一个道理,你们换主子了!国民政府腐败无能,贪污腐化,民不聊生,这是众所周知的,诸位都是赋税的主要承担者和提供者,更有切肤之感。这样的政府值得你们支持吗?不值得!任何大厦,无论其多么腐朽,它都不会轻易倒塌,必须得借助外力。皇军正是帮助我们推倒大厦,解救我们于水火的正义之师。看看,满洲帝国成立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都是我们中国人构成,没有一位日本人参政干政。南京新政府也将是我们中国人组成,本县各级官员依然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做,各商会及总商会也依然是我们自己人做,保护我们的治安军上至团长下至烧饭的士兵也还是我们自己人。大日本帝国、皇军的目标不是征服我们,而是与我们携手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将奴役东亚的西方侵略者赶出东亚,还东亚一片净土和繁荣,还东亚人民自己当家做主的权利!这是什么?这就是天下大同!先总理孙中山先生留学日本,与日本有很深的渊源和友谊,孙中山先生曾说过,‘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难道我们不应该响应孙先生的遗训吗?今日之国民政府腐朽之程度尤胜于清末,今日中国要成为发达的资本主义,就必须进行深刻的社会变革。而这一变革不是顺应社会潮流,就是流血牺牲。诸位,诸位,你们是愿意顺应潮流,还是流血牺牲,只在你们自己一念之间!”

  意想中的掌声并没有出现,全场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掌声像夏日雨点飘落在地上瞬间就被炽热的大地吸干了。

  但是,一人一直在鼓掌。

  徐景然怎么也没想到翻译官竟然有如此大局观、世界观、发展观。所以他一直鼓掌,发自内心的鼓掌。

  最后,徐景然总结道:“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政府就像嫖客,我们的人民就像青楼女子,今天换甲,明天换乙。我们要从良,从今天起,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做一个良民了!”

  会议就此结束。

  会议之后,政府各层官员拉着“中日友善”的横幅,举着中日两国国旗上街,敲锣打鼓宣传中日友善。可是,走过所有的街道,依然不见有人开门。徐景然无奈,只好求教维持会会长陈百胜。陈百胜也毫无办法,不得不问得力助手阿七。阿七在陈百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陈百胜脸上立即绽放出笑容,金牙也露出数颗。

  原来,阿七出的主意是,百姓们听不懂什么叫“中日亲善”,不如改为如此如此这般。于是,横幅撤去,大队人马分散为一组三两人,大锣大鼓撤去,改为小锣,挨家挨户敲锣道:“乡亲们,出来吧,皇军不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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