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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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下
《抗战·大地》
45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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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百胜的青龙帮的牌子挂上了总商会的牌子。所有行业商会会长聚集于总商会厅堂。原本青龙帮厅堂只有一把大椅子,但是,为了民主,总商会的厅堂上还设立了其他座椅。大家都坐着,除了阿财、阿七是站在总会长陈百胜身后除外。

  陈百胜依然穿的是从前的长衫,极其俭朴。与之前不同的是,做了总商会会长后,他不得不多说话,尽量以理服人,而不是以枪服人。陈百胜半眯着双眼问道:“民众已经出门上街,诸位依然关门不开张,这是何意?”

  一位商会会员站起答道:“之前,国民政府强迫我们使用法币,如今法币被废止,无论是商家还是百姓,损失巨大。单单就此一项,我们少则损失一半家产,大则损失全部。即使我们开张,可是,百姓手中银圆极少,也根本买不了东西。所以,废止法币行为是斩了买卖的命根。此条不撤除,根本无法开张。”

  陈百胜看了此人一眼,此人是米行商会的会长黄兴财,是本县最大米行的掌柜。米行不开张,全县百姓就可能陷入断炊的危机。陈百胜之前是抢钱,从不挣钱,对挣钱的事知之甚少。陈百胜腰稍微挺直,问道:“以黄掌柜看来,当如何?”

  黄兴财俨容答道:“必须让日本人做出妥协,允许法币流通;其二,必须让银圆作为合法货币流通。如果不允许,那我们宁愿将米烂在仓库,也不会开仓放粮。”

  陈百胜看着黄兴财,见他毫无妥协的样子,心中虽然有气,却不显露,而是温和地问道:“就这两条?如果皇军答应了,你们开张吗?”

  黄兴财脸上肥肉抽搐了一下,答道:“我们是生意人,开着这么多间店铺,养着这么多伙计,挣的就是每日流水。只要日本人一同意,我们立即就开门营业。”

  陈百胜又靠回了座位,手一挥,全体商会会员陆续撤去。人一走,座位立即撤出,整个厅堂空空荡荡的就剩陈百胜、阿七、阿财三人。陈百胜舒了口长气后,说道:“阿七,看来你得走一趟,将今日商会会长们的要求向孙先生说一下。”

  阿七赶紧欠身,小心说道:“大哥,如今与往日不同,恐怕得大哥亲自走一趟?”

  陈百胜冷眼盯着阿七,问道:“与往日不同?”

  阿七将头低得更低,说道:“是的。往日孙先生是客人,我们是主人。如今,孙先生是主人,而我们,而我们——”

  “我们是什么?”陈百胜怒喝道。

  阿七被陈百胜的喝声吓了一跳,低声答道:“如今恐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完这一句话,阿七再也不敢说了。

  沉默许久后,陈百胜站起身,说道:“备车。”

  陈百胜出门很简单,就穿着一身便服,人力车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车,车夫看上去也是普通的车夫。不过,这个叫阿兴的车夫却只侍候一人,即使是阿七也不能坐阿兴的车。

  兴旺,阿兴排在阿旺之前。

  孙耀祖暂时住在县公署公馆内,门外站岗的是治安军四名卫兵,一天二十四轮换站岗。肩膀上扛着的不是汉阳八八步枪,而是日军发的三八式步枪,又新又长又重。尤其是刺刀,闪闪发亮。

  陈百胜被引进后,见到孙耀祖正在日式书房里盘着腿看书。陈百胜不屑地看着地上团蒲,说道:“孙先生,好好的椅子不坐,为何要盘腿坐在地上?”孙耀祖放下手里的书,说道:“这种坐法非来自日本,而是来自中国古代,所以我们有成语叫席地而坐。而且,我来自东北,东北人冬天都喜欢坐在炕上,久而久之,也就习惯这种坐姿了。”

  陈百胜是不喜多语之人,便将来意说了。孙耀祖一听说此事,赶紧站起,对陈百胜说道:“百胜兄,这可是大事,需要你面见大佐亲自提出方可。只是,你这身打扮恐怕难见大佐。”

  陈百胜脸色慢慢变了,最终从嘴里吐出一语,“难道我要打扮成戏子模样?”

  孙耀祖摇了摇头,严肃说道:“替皇军办事,就在一个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希望百胜兄能够习惯。”

  孙耀祖取出一套衣服,维持会会长穿的正装。陈百胜穿上后,感觉浑身像被捆了麻绳似的,怎么都不舒服。

  二人坐着车来到日军军营里。这里原来是县保安团的团部,现在暂时被日军征用。沿路站岗的是治安军士兵,个个冻得鼻红脸青,车一过后,站岗士兵立即抖着脚取暖。靠近军营围墙外三四百米范围内,原先种的大小树木全部被砍掉,清理得干干净净。三百多米处每隔一丈就打入一根木桩,木桩间安札了一人多高的铁丝网。

  车进入铁丝范围区时,进入口站着一组日本卫兵,他们叫停了车,让孙耀祖一人下车。几位日本卫兵持枪对着车内。孙耀祖跟日本卫兵嘀咕了几句后,重新回到车上。车开动后,陈百胜说道:“有必要这样吗?”孙耀祖笑了一声,说道:“日本人天生疑心重,慢慢你就习惯了。”

  进入军营围墙门口,又是一名士兵,而且还架着一挺轻机关枪。车上三人都被叫下车,三位日本卫兵持枪威逼着三人,另外三人上前搜身。陈百胜后退一步,伸手做出阻止对方搜身的动作。边上持枪卫兵紧逼一步,嘴里发出“八嘎”一声,眼露凶光。孙耀祖赶紧用日语对卫兵说此人是维持会会长,那卫兵方才和气些。见孙耀祖都举着双手被搜身,陈百胜只好也举起双手让对方搜身。

  背、胸、腰、胯部、大腿、小腿、手臂,这一轮搜下来,陈百胜仿佛身上爬满了大黑蚂蚁。搜完身后,陈百胜对孙耀祖说道:“妈的,老子从未受过如此侮辱!”一个卫兵一枪托即朝陈百胜腰间撞去,撞得陈百胜连着数个踉跄。陈百胜站稳后,习惯性地一摸腰,发现,腰没携带枪。原来来时携带的手枪被孙耀祖留在他的公馆里。又是孙耀祖上前劝说,那卫兵才放下高举着的枪托,让二人进入军营,车停外。

  走进军营,发现,一排一列日本士兵只穿着鞋和裤子,正在练习刺刀。姿势极为简单,就一刺一收。个个士兵腹部、胸部、肩膀、手臂的肌肉清晰可见。虽然是严冬酷冷时节,虽然光着膀子,可是,每个人的肩膀后背都渗着汗珠。

  一见之下,陈百胜的心里就怯了半分。如此天气能练出一身汗的那得多大的强度。自己虽然也带领数十号人,也每日严格训练,可是要练出这样一身筋骨的不容易。陈百胜侧目望去,一排排一列列整齐无比,上千人的队伍只有一个声音一个动作。虽然只有一个动作,可是令人意外的是,两排之间是面对面对刺,两排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刺刀摆渡的距离,也就是说,每一刺刀刺去都刚好接触对方腹部皮肤,只要稍微不慎就将伤及身体。看到如此练法,陈百胜终于折服了,因为这才是真正面对实战的练法,而且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

  整个训练场上,只有一人是穿着衣服戴着帽子的,即使如此,他穿得也甚是单薄。他腰间配着一把指挥刀,正是他一声声地喊着口令。他就是大岛少佐。

  走进铃木办公室,发现,他的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椅子,桌子上只有一台电话。整个墙壁只挂着一幅字“武”,正面墙放着一个刀架,刀架上摆放着一长一短两柄军刀。见到这个模样,陈百胜立即对铃木元神肃然起敬,因为陈百胜明白,一个人对物资的需求越是简单,他对自己所想要的东西就会越专一越执着。

  见二人前来,铃木元神将二人带到另一间狭小的茶室,茶室小得几乎只能容下一张茶几。铃木元神脱了鞋子,穿着雪白的袜子走进茶室,席地而坐。茶室墙壁上写着一个“茶”字,桌子上却空无一物。孙耀祖也脱了鞋,进入后在铃木元神侧面坐下。陈百胜无奈,也只好学孙耀祖模样脱鞋进入茶室,在铃木另一侧坐下。过了一会儿,一位日本姑娘穿着和服,头上盘着高高的云鬟来到茶室,跪在铃木对面,她摆上茶具,倒好茶后,双手放于腹部,躬身而出,然后将茶室的门拉上。拉上门瞬间,陈百胜觉得三人被关在火柴盒中。

  铃木元神年轻、干净、精神、和蔼,他的手指又细又白,头发乌黑油亮,肩膀上不见一粒头屑。

  喝了一口茶后,铃木元神用汉语和蔼问道:“陈先生,此茶可合口味?”

  陈百胜只觉得淡,好像是泡过几道后的茶,但是嘴里还是称道好。

  喝完一口茶后,孙耀祖用日语说明了二人前来的理由。

  听完了孙耀祖的简明扼要的介绍,铃木元神对陈百胜问道:“陈先生,作为维持会的会长,同时作为总商会的会长,你如何看待此事?”

  孙耀祖转头看着陈百胜,唯恐他说出不敬之语。

  陈百胜稍微停顿一下,答道:“听大佐先生的。”

  孙耀祖心里舒了一口气,一块石头落了地。

  铃木元神说道:“这样,原先市场流通的法币,可一比一兑换为军用手票,但必须一月内完成兑换,过期不予兑换。银元只可兑换不可流通,违者收监并没收银元。”

  陈百胜正要问时,铃木元神已经站了起来。

  孙耀祖起身鞠躬告辞,陈百胜也有样学样跟着起身鞠躬告辞。走出茶室时,发现那位日本姑娘正站在茶室外,欠着身恭送二人。

  离开军营回到车上后,陈百胜对孙耀祖说道:“日本人把我们当作孙子。”

  孙耀祖转头看着陈百胜,惊奇地问道:“陈兄何出此言?”

  陈百胜不满地说道:“我们这样低头哈腰的,不是孙子是什么?”

  孙耀祖笑道:“陈兄误解了。日本人下级对上级极为礼敬,即使日本人间,下级对上级亦是如此。比起我们中国好多了,佃农见地主百姓见官员还得跪呢。”

  车开出一段距离,铁丝网也渐渐远去,四周一片茫茫雪原。陈百胜叫停了车,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雪景,一边对身边的孙耀祖说道:“今儿的事,你早就知道日本人会同意,为何还要我来一趟?”

  孙耀祖嘴里吹着雾气说道:“强者做事都是如此,恩威并重。先是开出苛刻条件,让你无法承受,然后他再让一步,让你可以接受。”

  陈百胜鄙夷地问道:“日本人做事都这样,像兔子拉屎?”

  孙耀祖拉扯了一下陈百胜的衣服,低声说道:“陈兄,谨言慎行。”

  陈百胜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司机,大声说道:“谁若敢背后传我坏话,我连他祖宗十八代的坟都不放过。”

  孙耀祖听得极为尴尬,而那司机则是一脸坦然之色。

  回到商会后,陈百胜连会长的衣服都没换就让手下召集各商会会长召开会议。众人都在等待消息,得到通知后立即坐人力车前去总商会会馆。于是,总商会会馆面前石巷上停着的全是人力车。

  众人进入会馆后发现,陈百胜与往日穿的灰色长袍不一样,这一回穿的是黑色大褂,那模样像晚清卖艺的艺人,看上去极是滑稽。

  待众人到齐,陈百胜站起身,大声说道:“皇军有令,原先市场流通的法币,可一比一兑换为皇军发行的军用手票,但必须一月内完成兑换,过期不予兑换。银元只可兑换不可流通,违者收监并没收银元。”此话一出,堂下议论声不绝。陈百胜见众人嘈杂,心烦不已,大声问道:“难道,你们还不满意?”

  还是米行商会会长黄兴财站起来说道:“法币一比一兑换为军用手票,这固然是好的,但是,却不允许银元流通。这就存在一个巨大隐患,万一皇军败了呢?我们手中的军用手票岂不是成为一堆废纸?此外,万一皇军也滥发纸币,致使军用手票贬值,我们手中持有的军用手票不是也跟着贬值?”

  陈百胜不言一语地走到黄兴财面前,威胁似的说道:“你认为皇军会败?”

  黄兴财却不为所惧,而是坦然答道:“我是个商人,我从不过问政治。在商言商,我必须考虑各种可能存在的风险。”

  陈百胜冷冷地说道:“如果你去过皇军的军营,看到皇军士兵训练的情景,你就不会担心皇军会败了!现在两条路放在诸位面前:一是接受皇军的条件开张营业,二是不接受皇军的条件不开张营业。以我看来,你们能坚持一个月,不一定能坚持一季;能坚持一季,不一定能坚持一年;能坚持一年,不一定能坚持十年。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十年内,中国战胜不了日本。”说着,陈百胜拍了拍黄兴财的肩膀,说道:“我们是战败者,作为战败者,根本没有向日本人叫板的资本。所以,服从也得服从,不服从也得服从。这就是战败者的命!”

  陈百胜回到自己座位,静静地看着天井上的天空,过了半晌,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传令下去,明日起全部店铺开张,如有抗拒者,抗拒者收监,店铺充公!”

  这天晚上,阿七将商会发生的一切告诉孙耀祖。听完密告后,孙耀祖夸道:“是个人才,手段既狠且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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