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靑河,这条流经数县,汇集烽县大小河流的最大的河流,在冬日里也不得不收敛气势,无论是水量还是流速,都比春日要小很多慢很多。两岸铺着厚厚的白雪,溪边更是结着晶莹的冰。
河西岸,一树梅花矗立于河岸上。树身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中。梅花傲然盛开着,却被冰雪包裹得更加冰清玉洁。
“今天是除夕,晚上吃包子。”于团长对身边一位士兵说道。士兵冻得全身已经僵硬,莫说吃包子,就是吃猪肉,他也没兴趣了。士兵抬起头看了对岸一眼,问道:“团长,鬼子到了半日了,为何不进攻?”于团长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始终猜不透为什么,不由开玩笑说道:“也许,他们想等我们吃了包子后再战吧。”
到了黄昏时候,夕阳照在雪山上,仿似落上一层霓虹。
这时,果见后方路上来了数十人,推了数十辆车,车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一看,就知道被子内是蒸笼,蒸笼内是香喷喷软绵绵的包子。
于团长见了,对这士兵说道:“看,包子来了。”
那士兵听了,转身趴在雪地上朝后看,见车子越来越近,近得都能听到咯咯唧唧的车辙声。士兵看了突然说道:“怎么送饭的不是我们的人?”
于团长一听,立即警惕起来,趴在这位战士身边,问道:“不是我们的人?你确定?”
那士兵答道:“反正,没有一个是认识的。”
于团长拔出手枪,对着送饭的队伍大声叫道:“站住,举起手来!”那些送饭听了立即停下,果真个个举起手,在百米外站定。于团长对身边那位士兵说道:“你敢过去检查一下车子里的东西吗?”
那士兵想了想,爬起来,背着枪就向前匍匐而去。在士兵前去检查的时候,于团长命令三个连做好迎敌准备,而警卫排做好防范背后突变准备。
那士兵匍匐几十米后,知道鬼子看不到自己了,于是爬起身,拍拍身上的雪,端起枪走向送饭的车队。送饭的车队停在原地,人人都举起手。见那士兵端着枪一步步靠近,没有人动,大家像木桩一样矗立在雪地中。士兵走到十步外站定,问道:“你们是谁?我咋不认识你们?车里装的是什么?”
从车队中闪出一人,他穿着国军军服,腰里还围着围裙,他掀开被子一角,从内取出一个馒头,说道:“送饭,我们送饭来的。”
那士兵一看对方手里拿的是馒头而不是团长说的包子,一下就警惕起来,用枪瞄准着那厨子,说道:“蹲下,全部蹲下!”可是,竟然没有一人趴下。那士兵急了,对天鸣放了一枪。
这一枪声过后,后方突然枪声大作。原来,日军听到枪响,竟然发起了进攻。
送饭的队伍一听枪声响起,不是蹲下,而是掀开被子,从里面端出枪。原来,那些棉被内不止有枪,而且装的全是沙子。等发现这一切,早已晚了,一粒子弹射向士兵,士兵倒下时看到了一位老兵手里一把手枪,枪口黑洞洞地冒着烟,他的牙是金色的。
死时,士兵的世界清静了,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枪声,头脑反而更加清晰,他终于想起烽县一个传说:如果见到一位满嘴是金子的人,你一定要小心,那是陈百胜。原来,传说果然是真的。
于团长见鬼子发起进攻,赶紧向鬼子对岸方向观察敌情。不想,身后又响起一声枪响。转回头一看,见那士兵身体直直倒下,于团长立即命令警卫排向送饭车队射击。可是,送饭的全躲在车后,以车为掩体进行掩护攻击。战壕只设置一面掩体,前高后低,背面全暴露在送饭贼人的攻击视距下,无遮无掩。后方枪声大作,趴在战壕掩体上的士兵有些被身后子弹射中,有些被吓得趴在战壕内不敢动弹。甚至连于团长本人都不得不在战壕内匍匐着寻找掩体。这些没有战斗经验的队伍,腹背受敌,队伍一下就乱了,指挥员也找不到通讯员,指挥命令无法下达,整个战壕便成了躲藏的坑道,而不是进攻防御的掩体。
于团长知道完了。他想过有一场苦战,可是,他没想到的是,结果却是一场绞杀,完全不对称的绞杀。他的头脑一片混乱,整个人像从悬崖坠落时一样,心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他用枪托狠狠朝自己的脸敲了一下。这一敲,疼痛无比,反而将于团长敲醒了。要阻挡身前之敌,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灭了身后的叛贼。
于团长匍匐到警卫排,组织大家反击。那些反贼虽然有车作为掩体,但是,他们的枪法并不准,他们面临的问题与国军对付鬼子时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凡是有掩体保护,视线就窄,战斗意志就差。所以,克制他们的办法就是对他们猛烈射击,这样他们只能龟缩在车子后不敢露头。一露头,由于距离近,准被国军打爆了头。经过警卫排的猛烈反击后,后方的攻击少了,战壕里的战士方敢重新站起对付前方的鬼子。
日军趁国军阵地慌乱之际发起攻击,他们在东岸设置了轻重机枪射击点,又让步兵匍匐在雪地中瞄准射击对岸敢露头的国军。更是推着数十辆装满泥土的车由桥向东岸移动。轻重机枪发出刺耳的声响,射出的子弹更是破空簌簌地掀起一片冰雪,像浪花一样四溅。
胆壮有经验的国军士兵突然抬头向桥上鬼子射击,来不及瞄准便扣动扳机,开完枪即躲入战壕中。喘一口气后,又露头射击。可是,对岸鬼子早已有备,国军士兵一露头,一颗子弹立即向他射来,正中眉心。鲜血四溅,将周围的洁白的冰雪染红,更是溅射在助手脸上。这助手吓得抱着头蹲在战壕中,瑟瑟发抖。
鬼子穿过桥后,立即向四处散开,端着枪快速冲向国军阵地。国军被压制得不敢露头,鬼子顺利冲到战壕内。结果一看,战壕内蹲着的全是放下枪抱着头的国军。身后鬼子见前锋已经攻入国军阵地,装上刺刀后蜂拥过桥而来。一路上毫无阻挡,顺利进入国军战壕内。
于团长见鬼子已经进入战壕,于是率领数名警卫排有经验的战士沿着战壕看见鬼子就开枪射击。
原来,组织与鬼子对阵八次之后,每一次战斗结束后,于团长都会去战场走走,看看失败原因是什么。得出的结论是,无论什么样的阵地,鬼子都占着射击精准之优势。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鬼子引入战壕作战,于团长将战壕修得又宽又深又长,战壕绵延数里。为了吸引更多鬼子进入战壕,于团长将胆小没有战斗经验的士兵安排在大桥的正前方阵地上。所以,前锋鬼子毫不困难就攻入了国军正前方战壕。只是鬼子越往两侧进攻发现,两侧的士兵正蹲在战壕中持枪斜向上瞄准着斜上方。鬼子靠近战壕时,看不到国军士兵的身影,再往前两步时发现一个国军士兵正端着枪蹲在坑道中,正欲上前一刀刺死,不料对方却先开枪了。鬼子扑面而倒,带着刺刀的枪却斜斜地插入雪地中。
大岛少佐站在东岸用望远镜观察着国军阵地,他发现一个奇怪现象,日军士兵一靠近战壕,就毫无缘由倒在战壕前,死者无数。他始终不解发生了何事。虽然如此,大岛少佐却丝毫不担心,因为以自己士兵的单兵战斗能力,国军根本不是对手。战争总是要牺牲的,只要牺牲比例控制在十比一范围内,都是可以接受的。
鬼子的单兵素养确实是无人能及,攻过大桥后,士兵快速向两侧分散攻击而去。就像追逐兔子一样,见国军战壕冷冷清清,好似所有国军都趴在坑内等待受降。所以他们向前奔跑的速度更快,更加迫不及待地要在最短的时间攻下所有的阵地。可是,令鬼子想不到的是,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兔子,而是陷阱。一个个枪口正等待着他们,对准着他们。
在二十米范围内,所有人的枪法都是一样准,关键在于谁开枪快。于团长就是根据这个原理来设计这场战斗的。
大岛少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因为从望远镜中看到的情况绝不是意外,而是普遍现象。普遍现象必定有其必然原因,可是,他竟然不知道其背后原因究竟是什么。大岛少佐不得不向铃木大佐报告前线问题。当大岛拨通电话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铃木大佐阴沉的脸。大岛川知道,铃木元神虽然是文官出身,但是,他心高气傲却绝不输任何武官。
果真,铃木元神听了前线战场报告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晦暗。因为,如果战场局势不能改变,这不仅是他一人尊严受损,更是整个皇军尊严受损。如果这样,即使剥腹自尽铃木也难以洗清自己的耻辱。并非铃木元神不谨慎,相反,铃木元神已经足够谨慎,谨慎到了令大岛川都难以容忍的地步。
原来铃木元神从内线情报上知道于团长这个人,也知道他败了八次。对于一般人来说,对于败了八次的对手,确实很难让人尊重他。但是,铃木元神不是一般人,他极其谨慎。所以,他不听上岛少佐的建议直接进攻,而是采取前后夹攻。虽然这有失皇军风范,但是,对于能在皇军手下逃过八次之人,铃木元神愿意谨慎对待。为了这个,铃木元神不仅答应了陈百胜更高的条件,而且还为此多等了六天。
铃木元神并非容易妥协之人,他之所以愿意在此事上妥协,更是因为他想看看在这风雪交加的日子里,谁能像皇军一样能在雪地中坚持七天七夜。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个所谓的于团长却真的带领国军在冰天雪地中坚持了七天七夜。
最终,铃木元神不敢再大意,他下令全队进攻,格杀勿论!
鬼子吃亏后,不再靠近战壕,而是在靠近战壕三十米之外,向战壕内扔掷手榴弹。于是国军整条战壕被炸得雪土飞扬、血肉横飞,士兵更是从战壕内爬出,向后奔跑。
绞杀开始了,杀红眼的鬼子瞄准着国军士兵的后背,弹无虚发。国军士兵纷纷倒在逃跑的路上,鲜血溅得雪地通红。
夕阳终于从远山落下,只留下天边一丝红晕。
陈百胜见国军士兵向他们方向跑来,于是,命令弟兄们从车后站起正面射击,阻拦国军逃跑。此时的国军士兵,被日军手榴弹炸得肝胆俱裂,枪早就丢了,跑也跑不快,更有的或跪或趴于雪地中,任日军瞄准。
陈百胜自来对自己的枪法极其自傲,此时有如此好的机会,更是开了一枪又一枪,射了一弹又一弹,每射中一弹,陈百胜就在车辙上用刀刻一道痕迹。不是为了向日军领赏,而是要看看有多少人为咪咪殉葬。
2
大年初一早上,烽县百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大门放鞭炮。满城都是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的尽是硝烟味道。放鞭炮是过年传统,目的不仅是热闹,而有驱鬼辟邪之效。
硝烟弥漫中,走来一支队伍。
好奇的人们走出门一看,见是一列列军队整齐走来,举的是一面太阳旗,每个士兵身后背着行军包,肩上扛着的是带刺刀的步枪。走在队伍前头的是高头大马,马上坐着的是穿着呢子大衣的军官,腰间佩着刀。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人人脸上僵硬、目光锐利,一副凶横的表情。
与国军打扮不一样,但模样基本还像自己人,有些百姓就以为是外地的部队来了。有些读书看报的人一见之下,立即看出,这是日本鬼子,于是拉回自己家人,悄悄地关上了门。明白这是鬼子的人跟邻居说了,邻居再跟邻居说,结果,家家户户都退回家里,关上大门。
整个县城被雪覆盖着,家家户户门外除了挂着火红的灯笼,雪地上也是满地红色,那是鞭炮散落的纸屑。这是多么美的一幅画面啊!然而,除了行军脚步声,大街小巷再无其他的声音,甚至连小孩啼哭声皆无。
铃木元神骑在高高的骏马上,他知道这是中国的大年初一,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不期而至,这个时候满大街都是欢庆的人们。大年初一不是日本的节日,日本的新年早过了。故乡的新年比这好多了,家家户户在自己门前院子石灯笼点上蜡烛,红色的火焰艳照着洁白的雪,这是多么美的景色啊!可惜,这里这么洁白的雪地却被红纸屑弄脏了。想到这,铃木元神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
日军快行到县府时,县府广场上早站满了政府官员、地方富绅,他们手中拿着的是日本国旗,正不断摇晃着欢迎日军入城。广场上黑压压跪着的则是烽县保安团的士兵,这些士兵人人背缚着双手,跪伏在地上,以求饶命。这不是战场俘虏的士兵,靑河岸上战斗的士兵早被歼灭了。这是没有参与战斗的后勤兵,四五百人。在这些士兵前面放着的是全团的武器,几十把不能用的步枪,一些训练用的刀枪剑戟,还有一门锈迹斑斑的山炮。
陈百胜、谢宝林二人站在迎接队伍前头,并且早已换上了维持会会长、治安军服装。原来,通过出卖国军,陈百胜谋得了维持会会长,而谢宝林则谋得了治安军团长的职位。站在陈百胜、谢宝林身后的是徐景然、周进财。原来在谢宝林的联络下,徐景然、周进财也投了敌,徐景然任县公署知事(县长),周进财则任警察局局长。
铃木元神从马上下来时,大岛川也从马上下来。迎接的人群满脸笑容,仿佛发自内心。然而,铃木元神并不满意,他对身旁的大岛川用日语嘀咕说了一句。那大岛川走到一位士兵面前,拔出腰间指挥刀,挥刀便朝一位跪着的国军士兵脖子上砍去。不想,一刀竟然将脖子生生斩断,头掉落地上,眼睛圆睁,咽喉处汩汩冒着血。
此举吓得迎接人群发抖,他们不再以为这是弃暗投明,而是投降,于是,所有人,包括陈百胜都不得不低垂头,不敢再看日军一眼。
铃木元神满意地看了上岛川一眼,二人这才举步跨入代表权力象征的县公署。路两侧的迎接人群低垂着头吓得双脚颤抖汗不敢出。
那可怜士兵的脸色渐渐僵硬,眼珠慢慢变灰慢慢结冰,脖子上的血也不再流了而是凝固成冰,像一红色的琥珀。
死的人已死,活着的人却不知自己命运如何,他们在冰冷的雪地上又饥又冷,忐忑不安,心中再无渴求,只求能活着。
在那被砍的士兵身边跪着的是刘大生。刚才,也就是刚才,他看到了擦得锃亮的军靴,军靴在他面前停止不动。刘大生不知他是谁,更不知他要干什么,刘大生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别发抖。人即使跪着也要跪得端正,也要跪得有骨气。终于,那军靴移动了,只移动了一步,转了个九十度。结果就这么一步,就这么九十度转变,命运就发生了巨大变化。一个人头滚在地上,他的眼睛正对着刘大生的眼睛。即使刘大生再勇敢,一滴鼻涕还是不自觉地滴到地上。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一跪就跪了一天一夜。
有些人活着,有些人死了,即使活着的人,他们的腿脚也不好使了,被冻坏了关节,走路像罗圈腿一般。
这种走法正与大日本帝国战士一模一样。只是,别称不一样,这些跪着的人还没资格被称“鬼子”,当时的人们给他们的别号是“二鬼子”、“伪军”,历史给他们的名称叫“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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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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