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雪一直在下,好似要将整个冬天没有下的雪一次性下完一般。
天寒地冻,但于团长依然要求士兵们坚守在阵地上。战壕里挖了一个又一个雪坑,战士们就躲入雪坑中,以挡寒风。于团长到阵地一看,发现有些战士将雪坑中的雪堆到战壕上,极为气愤,将战士们聚拢在一起,说道:“鬼子枪法极准,如果我们过早地暴露目标,鬼子就会将枪对准我们的方向,我们一露头,他立即就瞄准射击。如此一来,鬼子瞄准开枪时间就比我们短,我们一下就处于极为不利的劣势之中,未等我们找到目标,他们就已经开枪了。所以,战壕有战壕的好处,但是也有劣势。劣势就是,我们的视野更小,瞄准更差,开枪更慢。而鬼子没有战壕,反倒视野好了,人人有危机感,所以瞄准更准,射击更快,战斗力反而更强了。”
有士兵就问道:“那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于团长赞赏地看了一眼那士兵,说道:“善于思考的士兵总是比别人活得长些。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在每个战斗士兵身边安排了一个辅助士兵。辅助士兵一手拿着棍子,一手用树枝顶着帽子。棍子伸出战壕,帽子也跟着顶上战壕,引诱鬼子射击。待鬼子射击时,战斗士兵迅速突出战壕瞄准射击。如此一来,可以部分抵消敌人的优势。看到没有,我之所以将阵地选择在这里而不是更靠后,原因在于,这里离河对岸不到两百米,等鬼子靠近岸边时,我们才发起射击。这个距离,鬼子的枪法很准,几乎是枪枪必中。但是,这个距离我们战士也能达到二三成命中率。只要有这个命中率,鬼子即使胆子再大也不敢跨过这座桥。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们都没有打过仗,鬼子轻重机枪一扫射,你们就会被吓得趴在坑内不敢起身了。记住一个原则,机枪子弹一过,你们立即就可以起身射击,因为机枪往返需要时间,这个时间段内反而是安全的。我相信,只要我们精诚团结,英勇奋战,敌人是攻不过那座桥的。”
一名士兵大胆问道:“团长,我们为何不炸掉这座桥?”
于团长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这座桥不能炸。有了这座桥,就能将鬼子引到我们构建好的阵地来。这样我们就好防御。如果这座桥被炸,鬼子处处可过河,我们就得处处失守。”
听了团长的话,大家开始笑那士兵,那士兵不服,说道:“万一,鬼子分几支队伍过河而来呢?”
于团长笑道:“你没见过鬼子吧?鬼子长得可矮了,这河水能没鬼子头顶。”
于团长的话引得战士们哈哈大笑。经过这么一沟通、讲解,大家也更加信任于团长了。
大雪连下数日,鬼子始终不出现,战士们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了,都在怀疑鬼子是不是不来了。可是,于团长决心始终不动摇,因为他知道,鬼子就在对面不远的地方,原因很简单,连续几日来,没有一个民众从对岸过桥。
9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一位日本大佐站在营帐外用生硬的汉语念着这句唐诗。他脚上穿的是皮靴,身上披的草黄色的呢子大衣,内穿军衣。腰里别着一把“王八盒子”手枪,还有一把指挥刀。这位大佐叫铃木元神。
铃木大佐率领的是一支千余人的大队,没有骑兵,只有步兵,运输有骡马和运输卡车。通常情况下,大佐率领的至少是一支三千余人的联队。但是,铃木元神却愿意降低身份率领一支大队,原因只有一个,铃木元神的任务不是攻城拔寨,而是统治被占领区。
站在铃木元神右边的是一位来自满洲国的翻译叫孙耀祖。他早年留学东洋,精通日语,且热爱日本文化。日本侵占东北四省后,孙耀祖就在日本人扶植的伪满洲国政府做事。日本全面侵华后,他就随军来到关内,充当翻译。
站在铃木元神身后的是一位少佐,名叫大岛川,他是战斗指挥官。
铃木元神是一位擅长谋略的文官,而大岛川是一位真正的武官。见铃木元神数日来一直不进一步,而在雪地里吟诗,甚为不满,提醒道:“大佐阁下,我们已经在此驻扎数天,这是皇军踏上支那以来从未有过之事。我实在不解!”
铃木元神并未被大岛川的抱怨而打断诗兴,他摇头晃脑地念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念完后,意犹未尽,铃木元神又念了一句整诗,然后转身对孙耀祖说道:“中国古人读书总是摇头晃脑,孙先生可知为何?”
孙耀祖笑意盈盈地答道:“愚昧!愚昧!”
铃木元神戴着雪白的手套,举起食指摇道:“不,不,不,中国古诗古文非得摇头晃脑读着方有神韵,这就好比品茶,若没有好的心境,再好的茶也只是解渴。此情此景,读此《江雪》,方有身临其境之感。好诗,好诗!”
吟完诗后,铃木元神才转头对大岛川问道:“大岛君,你刚才说什么?”
大岛川立即挺直身,微微弓腰,说道:“我实在不能理解,皇军所向披靡,为何却要在此迟迟不进?”
铃木元神看着前方烽县方向,说道:“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进攻烽县,属于伐谋;收买陈百胜,属于伐交。既然外交可以解决的事,就不必动刀动枪。你说呢,孙桑?”
那孙耀祖低头称道:“是,是,是的!”
大岛川看不惯孙耀祖这副奴才样,鄙夷地看了孙耀祖一眼,说道:“挡我皇军者,死!与死人有何外交?”
铃木元神看了大岛川一眼,说道:“大岛君乃我大日本帝国真正军人,英勇令人佩服。只是我们此行并非攻城拔寨,而是要征服,让支那人服膺于我,为我大日本帝国而用。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民众,都是我们的。大岛君是希望杀条血路而进,还是希望这里的民众手捧鲜花夹道欢迎我们?”
“作为军人,我更希望杀条血路而进!”大岛川大声答道。
大岛川的话不仅没有伤害到铃木元神的尊严,反而引起他共鸣。铃木元神不无感叹地说道:“作为大日本帝国军人,我何曾不想快意地以铁蹄踏平支那每一寸土地。只是,要踏平支那不难,但要征服支那,却要用我们的精神压垮他们。这也是为何我们不迂回包抄之缘故。大雪连下七天,对岸却也在雪里坚守了七天。这是我踏足支那以来首次见到如此坚韧之指挥官,令人佩服。传我令,务必活捉对方指挥官。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务必让此人为我皇军所用,以华制华,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为上策。”
战地上要杀死对方指挥官不是难事,迫击炮就是为对方指挥官准备的。但是,战地上要活抓对方指挥官却不是容易的事。日军根本没有做好如此的准备。
虽然如此,大岛川依然领命而去。虽然,他并不理解并不赞同大佐的想法和做法,但是,他必须执行大佐的命令。
服从命令是职业军人最基本素养,少了这一条,就永远谈不上优秀。
大岛川骑着军马,引军向靑河方向进军。
大军过后,白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一道宽数尺深一尺的坚硬的冰道。这条冰道随山路蜿蜒向前。
冬天,故乡总下雪。走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仿佛回到了故乡。可是,每位士兵心里都明白,这不是故乡,绝不是。欢迎他们的也许是鲜红的血,也许是跪拜,却绝不是鲜红的鲜花,更不是热情的拥抱。
烽县,就在眼前!
10
这一天正是除夕。除夕祭神祭祖之日。
陈百胜一大早就起床。下人早已在厅堂备好洗澡水。陈百胜脱下身上衣服,光脚伸入木桶中,水温太热,阿财舀了两瓢水加入。全身慢慢浸入水中,只留下下巴以上在水面上。待身体慢慢适应水温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都没入水中。
开始,水面上是一层又一层的波澜,只一会儿,波澜渐渐淡去,水面平静如镜,好像死水一潭。
水下冒出一个水泡,然后是一串,然后是一个乌黑的东西突出水面。
水沿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像夏日骤雨落在水潭一般。待头上水珠沥尽,陈百胜方才睁开眼。
此时,水已凉了不少。阿财从热水桶中舀来一瓢水加入木桶中,一瓢又一瓢,直到水桶里的水干了。
汗渐渐从额头渗出,开始是很小粒的汗珠,汗珠慢慢变大,大得变形,变形破裂,顺着额头脸颊流下。
沐浴是人世间最舒服的一件事,但是,陈百胜一年也就沐浴几回,原因是人的阳气会随体内浊气而被洗掉。
当汗流尽,当水变凉,陈百胜从水中站起,水珠沿着他干瘦的身体而下。虽然身上没有什么肉,但是都是筋骨肉。前胸后背手臂腰间,处处是伤疤。
阿财拿起手中毛巾,细细地替老爷擦去他身上的水。
擦拭干净后,陈百胜将他祭祀用的衣服穿上。干净俭朴,这是几十年不变的打扮。并非这套衣裳特别好,而是这套衣裳没有沾过血,是当年陈百胜用扛麻袋挣来的钱买的。
阿七挑着祭品跟随在陈百胜之后,陈百胜手里只拿着一把檀香。这是印度进口的上好的檀香,就这些檀香就花了好几块大洋。
祠堂在陈家大院子里,迎面所见是陈百胜祖上三代人的画像,个个是地主、地主婆的打扮。画像有些发黄了,但是,模样依然如昔,栩栩如生。陈百胜先是将手中檀香放于供台一边,然后从篮子中将祭品一一取出摆上,斟满酒,点上蜡烛,再点燃香,磕了三个响头后,将一半的香插入香炉中。然后转身来到祠堂门口,对着天三鞠躬,再将手中剩余之香插入大门两侧。
祭祖对陈百胜来说是一件大事,每年清明、重阳、除夕,他都必须备上最好的供品祭祀一番。祭完祖后,又换另外贡品到寺庙祭神。寺庙里人很多,拥挤不堪。无论是祭品还是打扮,陈百胜都像一个普通百姓,他找了一个地方将供品放下,按照程序走完祭祀过程,然后,离开寺庙。
这么多年来,陈百胜每年都亲自来祭神,只是,从来没有人发现他就是陈百胜。
祭祖祭神后,陈百胜回家换下了这套衣服,折叠好,放入柜子中,将柜子门关上锁住,然后换上了一件黑色简便的衣服,在腰上扎一根腰带,将一把“王八盒子”手枪插入腰间,外穿一件皮大衣,戴上一顶绒帽,穿一双崭新的关东皮靴。
当陈百胜走出后堂时,前厅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帮会的兄弟,他们人人穿着黑衣,头上扎着黑头巾,肩上扛着步枪,他们静静地等着老大下令。
陈百胜走到厅堂屏风下,对着帮会兄弟们说道:“今日是除夕,辛苦大家一趟,做完事,好好过个年。赏金都备着,回来后,人人有份,挂彩的加倍。”
八仙桌前,放着一竹筐的银圆,闪闪发亮。有枪要有人,有人要有钱,赏钱乃是陈百胜的制胜法宝。但是,这钱不能现在就发,现在发了,口袋里有钱了谁还愿意拼命?
往常,陈百胜做事总是夜里来夜里去,而且极为隐秘,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明目张胆。所以兄弟们不解,人人心里都存着疑问。陈百胜自然知道兄弟们心里有疑问,于是对着众人说道:“从今日起,我们换个身份,从此后我们不再是青龙帮,而是维持会,我即是维持会会长!从今日起,我们做事也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明白什么叫维持会吗?现在不明白不要紧,明日起,你们就会明白的。但得先帮日本人做件事。”
“帮日本鬼子做事?我反对!”一个声音从队伍中传出。
陈百胜朝声音处看去,说道:“说话那位兄弟,你出来。”
一位三十余岁的汉子走出人群,在陈百胜身前站定。
陈百胜认识此人,说道:“阿旺,你跟我八年,此期间,你葬了父母。这些年来你出生入死地跟着我,为何今日却不想跟了?”
阿旺挺直腰板说道:“大哥,我看过报纸,知道什么叫维持会,所谓的维持会就是帮助鬼子做事的汉奸。我什么事都可以做,唯独汉奸我不能做。”
陈百胜难得地露出一嘴金牙,问道:“为何?”
阿旺咬紧牙,大声答道:“因为什么都可以背弃,就是祖宗不能背弃!我可不想给外人当孙子!”
此话一落,整个厅堂一下寂静下来,静得令人窒息。
陈百胜看着阿旺,过了许久才说道:“我刚刚祭完祖祭完神,知道我用什么祭祖?都是干净的东西,都是最好的东西。你以为我陈百胜愿意当别人的孙子?不,不,我不当别人的孙子。但是,我是个生意人,只要价格合适,我不拒绝任何生意。做生意,就不能强买强卖。阿旺,你不愿做这单生意,我不怨你。大门就在前面,是开着的。”
阿旺抱手说道:“大哥,告别了!”说完,阿旺转身就朝外走去,大家纷纷让道。
所有人眼睛都盯着陈百胜。从来没有人敢反对他的意见,从来没有。当阿旺跨出大门那一刻,陈百胜从腰里拔出了枪,瞄准了阿旺的后背。“砰”的一声枪响。众人朝外看去,发现,阿旺并没有倒下,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喜欢君子,不喜欢小人。如果谁要走,现在就走,否则,事后再反悔,就别怪我不客气。”说完,陈百胜扣动扳机,又是一声“砰”,院外门前大街上一条狗应声而倒。
“我们誓死跟随大哥,我们誓死跟随大哥。”众人齐声喊道。
陈百胜俨容纠正道:“从今后起,不要叫我大哥,叫我会长。”
陈百胜带着手下兄弟走出陈家那一刻,他知道这是他人生最重大的转折。街上的人们看到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出动,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避让并投以惊奇的眼神。
除夕,一年中最后一日,万家团聚欢庆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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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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