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谢宝林回到军营后,还得面对于团长让他筹集军粮的事。一筹莫展时,恰好见到刘大生给自己端洗脸水来了。于是,谢宝林就将筹集军粮的事告诉刘大生。刘大生凑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话。听完,谢宝林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人才啊!”
次日,谢宝林带着一个警卫连到街上,敲锣打鼓的,还拉了一条横幅,横幅上大书:“抗战救国,捐粮捐钱!”
按照刘大生的说法,这是文的。文的是来不了钱的。所以,刘大生指出,还必须文武结合。
这群士兵上街,除了拉横幅、敲锣打鼓的之外,见人就抓,见店就封。结果,无论男人女人都被搜身一遍,兜里的钱,手中的东西,全被洗劫一空。至于店铺就更绝了,将掌柜、伙计赶出店铺后,这个店就被封了,里面的东西立即就成为国有的了。
一日下来,整个烽县像遭了土匪洗劫一般,一扫而空。
民众哭天嚎地到县府告状。县府没了县长,别人也做不了主,只能安慰民众先回家,等新县长上任了,再为民做主。
谢宝林押着一车又一车的货来到军营。于团长一看,惊奇地问道:“哪来这么多物资?”谢宝林指着队伍中拉着的横幅说道:“抗战救国,人人有责,民众捐的。”于团长更是好奇,所过之地从未见过民众如此积极捐助抗日,不是跑就是关门,不由感叹道:“烽县百姓觉悟真高!”
谢宝林心里有鬼,只能哼哼几声应付了事。见于团长兴致极高,谢宝林从车上取出一坛陈年老酒,双手捧着,满含深情地对于团长说道:“百姓们都说中央军来了,他们有救了。这坛老酒是孝敬团长您的。民众一片心意,请笑纳!”
这于团长原本是刚烈汉子,哪经得起这片柔情,不由心情激荡,眼含热泪,去了封土,拔出木塞,先敬天再敬地,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再将酒传递下去,身边的士兵人人都喝了一口这坛子里的酒。
见于团长喝了这一坛子酒,谢宝林心里暗笑,心想,往常所说的拉人下水拉人下水,这就是拉人下水了!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于是,于团长更是带领谢宝林及手下连长、排长到烽县四周考察地形,布设防御阵地。
谢宝林试探性地问道:“团座,咱烽县可是个小地方,鬼子真会来吗?”
于团长拿出地图,指着烽县的位置说道:“烽县虽然没有铁路经过,离最近的铁路线还有三百余里。且烽县较为封闭,南北不通,东西不连,看似烽县是块死地。但是,军事上所谓的死地往往又是活地。为何如此说呢?因为死地往往不引起敌方关注。如果我们在敌人的忽视下能够站稳烽县,依靠烽县的人口、资源,我们至少可以发展壮大一个师的兵力。一旦这个师有充足的武器弹药,我们沿路设置碉堡暗哨,利用地势之利层层阻击鬼子。届时,即使鬼子敢进入烽县,也必付出惨痛代价。如若鬼子不敢前来,那么我们先稳固这里再向外发展,干扰破坏县外的铁路,鬼子势必苦不堪言。所以,烽县虽小,但是战略位置却极其重要。我们今日所做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高,实在是高!”谢宝林竖起拇指夸赞道。
听到赞声后,于团长并没有得意之色,反而是更加忧虑地说道:“鬼子军事优势不仅体现在战斗素质上,更加体现在战术素养上,我担心的是,我们能想到的,鬼子早已想到了。所以,时不我待,趁鬼子还没有来,我们赶紧加紧构筑防御工事。这是我为何要求你筹集一个月的军粮的原因,构筑完备的防御工事,至少得一个月。”
“那之后呢?”谢宝林好奇地问道。
于团子鼻子吸了一口冷气,朝着东面看着,始终没有回答谢副团长的话。不是于团子不知道答案,而是说出这个答案怕吓坏全团上下。如果鬼子真要占领烽县,以目前一个营的兵力根本抵挡不了日军一个中队的进攻的,无论国军构筑什么样的防御工事。
于团长计划将防御工事的重点构筑在东面,这是日军由东向西必经之路。且此处有一条河,水流湍急,人马难过,只靠一座石桥连接东西。防御工事建在西岸,重点防这座跨河之桥。
谢宝林对烽县地势更加熟悉,他说道:“如果鬼子不由东向西进攻,而是转向北,再折而向西,最终又折而向南,岂不是从身后包抄了烽县?”
于团长摇了摇头,说道:“不会,鬼子必从此地进攻!”
谢宝林不服地问道:“为何?”
于团长咬着牙答道:“不为什么,就因为鬼子根本不将国军放在眼里!”
5
谢宝林将军事防御工事的坐标位置及构筑都一一画出,将此交给陈百胜。陈百胜接过谢宝林递过来的图纸时,并没有拆开看,而是依然微闭着眼。见陈百胜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谢宝林着急地说道:“难道皇军不来烽县?烽县可是战略要地,如果让国军站稳了此地,便可隔断东西,阻碍南北,会对皇军向西、向南推进造成极大的麻烦。”
陈百胜没想到谢宝林还有如此不凡见识,睁开眼看着谢宝林,说道:“想不到谢团长还有如此战术素养,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谢宝林听了,“嘿嘿”干笑了几声,一脸媚笑地问道:“如此看来,陈爷也与谢某不谋而合?”
陈百胜摆了摆手,说道:“不,不,我是平民百姓,没有这么高的军事素养。实不相瞒,一年前,我的朋友就跟我说过你刚才说过的话。明白吗?日本人考虑问题,比我们深远多了。当时,我们顾虑的是许宗贤会留在烽县防守烽县。想不到的是,上头却调走了许宗贤。不是看不起你,就军人的素质来说,许团长是个有骨气的军人。而你,怎么看你都不是军人,而只是个奸商,什么东西都可以出卖的奸商,包括良心。”
谢宝林被陈百胜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绿,不满地说道:“陈爷,你我交情当不至于如此损我吧?”
陈百胜头仰靠在靠椅上,手摸着膝盖的黑猫,自鸣得意地说道:“本质上,我也是个商人,我和你一样,什么东西都可以卖,只要价格好。你的东西我会交给我朋友的,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但是你的忠诚可嘉,是合作的态度。”
谢宝林见如此贬低自己的功劳,不满地说道:“虽然我团战斗力不强,且实际兵力不足一营。但是,在靑河西岸构筑防御工事,皇军还是很难突破的,即使能够突破,也必付出较大的代价。不如,皇军折而向北再向西再向南,从靑河上游水浅的地方渡河,从后包抄我军阵地,可谓妙招!”说完,谢宝林等着陈百胜夸赞自己军事素养高,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陈百胜说话,于是问道:“陈爷,你以为如何?”
陈百胜不耐烦地说道:“记住,你提供情报就可。关于指挥作战的事,皇军自有主意。难道皇军还要听你号令?”
谢宝林被陈百胜抢白一顿,颇无颜面,只好讪讪告退。
阿七从后堂走出,默默地在一旁侍立着。
陈百胜将桌子上的图纸递给阿七,并说道:“跟我们的朋友说,价格不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阿七微微欠身,小心地说道:“陈爷,他们说我们的要价太高了。而且您要的不是钱,都是战场上紧缺的武器弹药。”
陈百胜并不答话,如此一来,阿七只能一直弓着腰等候着陈爷的答复。
过了许久,陈百胜瞥了阿七一眼,说道:“你将此图交给我们的朋友,皇军就会明白我要的价很公道。”
阿七领了话就退下了。
此时,天越来越黑,天穹像锅底一般。陈百胜抬起头看着天井上方的天空,对着猫说道:“要下雪了!”
此话落下不久,午后果真飘起了雪,几片鹅毛大雪飘飘扬扬的从空中飘然而下,落到瓦片上,瞬间而化。雪越下越密越下越大,一片又一片落到黑色瓦片上,终于层层叠起,只一会儿工夫,黑瓦失去了颜色,换成了雪白的新装。那黑猫也是看得兴起,挠着爪子要下地玩雪去。陈百胜死死抓住黑猫,不让下地,一边还劝道:“别去,冷!”
6
眼看大年就要到了,天上却下起了雪。往年这个时候,大街小巷既拥挤且热闹,而且店铺里摆满琳琅满目的年货。可是,即使下了大雪,烽县街上却无比冷清,冷清得只见几行足迹。
三个人身上披着稻草而来,头上戴着的也是枯草编织的草帽,远远看去,像是个移动的稻草人。见到偌大的大街如此冷清,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警惕地四周望着,举步不前。原来,此三人正是杨振西、杨振林、王老二,他们一路乞讨,历经艰辛才回到烽县。以为到了烽县能吃上一顿饱饭,不想到了烽县,发现这是一座空城。
“人呢?人都被杀了啊?”杨振西被冻得张不了口,所以舌头在嘴里胡乱搅和了一顿,发出了这句含糊不清的话。
“咋没尸体?”王老二也惊奇地问道。
“大雪天,都在家里。”杨振林判断道。
三人挨家挨户敲门,无论怎么敲门,轻敲重敲,始终敲不开一家门。
雪依然在飘扬,即使脚印也很快被大雪而覆盖。千山鸟飞绝,万家无炊烟。三人在风雪中分不清东西南北,就在三人绝望之际,突然见到雪地里有个黑东西,而且还在动。杨振西眼睛贼,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只黑猫。于是,他慢慢靠近,发现,果真是一只黑猫。
黑猫竟然在雪地里玩一只冻得哆嗦的小耗子。
杨振西对耗子实在不感兴趣,因为这只耗子太小了。可是,这只黑猫却又大又胖,馋得杨振西直吞口水。
黑猫听到响声,警惕地回头一看,见到一个稻草人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黑猫一只爪子压住小耗子,头慢慢抬起,看到了稻草人竟然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而且眼珠子还会动一下。黑猫感到了危险,它已无心赏雪,更无心逗爪子下的小耗子,它松开了爪子,准备跑。可是,雪太松软了,它太胖了,耗子比它跑得更快。黑猫没跑几步远,杨振西一下扑去,整个人直直压下,将黑猫压入雪中。
天突然变黑了,黑猫突然很想回家,可是,它爬不动了,四周一片冰冷。
黄昏时候,一个声音在大街小巷叫着,“咪咪,咪咪!”这是个老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凄凉而焦急。可是,大雪覆盖了一切,包括猫的痕迹。如果黄昏时找不到黑猫,如此风雪之夜,黑猫必定要迷失方向,必定要冻死在夜里。
所以,陈百胜一直顶着风雪找着喊着黑猫的名字。越找越是心焦,心焦得他想掐死这只黑猫,可是,即使想掐死它,也得先找着才行。
天彻底黑了,陈百胜一人站在雪白的街上,四周房屋像孤坟一样冷冷矗立,天地间只有北风呼啸之声。
凛冽寒风中,一个声音一直没有停顿,“咪咪,咪咪,···”
黑猫永远不会回答了,因为它被吃了。
7
阿财一大早起来时,穿上棉衣,将双手套入袖子中,弓着腰缩着脖子走进厅堂时,不料却看到陈老爷正坐在厅堂太师椅上。一见之下,阿财大吃一惊。往常这个时候厅堂里绝对看不到老爷的,今日怎么了?阿财赶紧趋步上前,向陈百胜行礼问候道:“老爷,您早!”
陈百胜睁着双眼,眼睛通红,像是哭过,又像是熬夜熬的。身边的火炉也只有冷灰,膝盖上也不见了那只猫。阿财赶紧将火炉抱到后厨,添炭生起炉火后又端回来。陈百胜依然在那坐着,一动不动。阿财小心地问道:“老爷,您怎么了?”陈百胜吸了一口气后再喘出一口粗气,低沉地说道:“咪咪昨天黄昏出去后,昨夜一夜未归。”阿财听了才明白过来,担心地说道:“老爷,您昨夜一夜未睡?”陈百胜微微地摇着头,哭丧着脸说道:“我想睡,可睡不着啊!”
阿财不敢再问了,再问老爷非得哭了不可。这么多年来,老爷孤身一人,与黑猫相依为命。黑猫无论跑到哪里都会及时归来,从未在外留宿。此时是冬天并非春天,且黑猫已经过了春日里求欢寻偶的年龄了。难不成,这黑猫风雪夜迷路,冻死在外头了?想到这,阿财双脚发颤,怕陈老爷一不高兴将他殉葬了。阿财安慰又不是,走又不敢走,只好在一旁陪着老爷。这是个最难熬的早上,阿财后悔自己干嘛要问这事,假装不知道不就可以脱身了。
“老爷,我去给您打碗米粥,您一夜未吃东西了!”阿财装着心疼地说道。
“嗯。”陈百胜像个乖孩子一样竟然应承了。
阿财获得特赦似的离开了陈百胜,来到后厨,叫厨子赶紧给老爷端去一碗米粥,自己却躲在后厨烤火,不想再见那陈百胜了。陈百胜见送粥的是厨子,对厨子说道:“叫阿财来一下。”厨子回到后厨,将老爷的话转达了。
阿财一听,从头冷到脚,不得不到厅堂侍候老爷。
陈百胜见阿财来了,脸上稍微舒展些,见阿财站得远远地缩着脖子,说道:“阿财,你过来,这里暖和些,别冻着。”
陈百胜对下人从来没有这么好的态度,除了对他的黑猫。阿财实在不习惯老爷这种态度的转变,只好小心谨慎地走到老爷面前,在火炉前站定。
陈百胜一边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浓稠香喷喷的米粥,一边看了一眼阿财,说道:“当初咪咪来的时候,也似你这般小心谨慎,怕我,以为我会伤害它。我是那么狠心的人吗?日久见人心啊!你看,后来咪咪多么依恋我。我可曾薅过它一根毛?”
阿财赶紧答道:“未曾!”
陈百胜露出金牙,似笑非笑地说道:“对嘛。你饿了吗?你饿了,我这粥给你吃?”
阿财赶紧摆手道:“我不饿,我不饿!”
陈百胜见阿财如此说了,就吃了一口米粥,一边细细咀嚼着,一边说道:“岁月无情,人生无常啊!谁能想到此一别便是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说毕,陈百胜又是黯然神伤,那一口粥竟然难以下咽。
阿财被陈百胜的话语和神态吓坏了,此时,他就一个想法,老爷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将我当作黑猫!
好在阿七进了厅堂。阿七与老爷商量事时,任何人都得避开,阿财借机离开,退出厅堂那一刻,他的心噗噗地跳,胃内直翻滚,直觉苦水一直上涌,想吐却一时吐不出。
阿七却不知道陈百胜发生了什么,而是上前对陈百胜说道:“大哥,他们说接受您的条件。问您几日动手?”陈百胜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六日。为何是这日子?”阿七不解地问。
陈百胜吃了一口米粥,狠狠地咬着,吞下后说道:“那是咪咪的头七,我得找些人为咪咪殉葬!”
阿七朝陈百胜的膝盖一看,发现,他膝盖上的黑猫不见了。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抗战·大地》
5241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