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谢宝林从庆丰镇回到军营时,发现了一些变化,他并没有十分在意,因为昨晚多喝了些酒,他就在庆丰镇住了,次日午后才回到烽县。进入自己大营之时,谢宝林脑子才一下惊醒过来,原来,门外站了两位不熟悉的卫士。他抬起头,往内一看,见自己座位上坐的是一位官阶在自己之上的军官,他端正威严坐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放在桌子上,桌子上还另有一把指挥刀。
勃朗宁手枪,十三发弹匣供弹,造型精美,国军嫡系军官标配。谢宝林自己佩戴的手枪是德国毛瑟厂生产的驳壳枪,二十发弹匣供弹,威力巨大,更加适合战场使用。一见如此情势,谢宝林明白,上头委派的团长来了,于是立即上前行军礼。
“谢副团长,这一日来,你无故擅离职守,去哪里了?”对方严厉问道。
“报告长官,我,我,我——”谢宝林想找个适当理由,可是一时却找不出,就像留声机唱片一样卡壳了。
“别着急,好好想,想明白了再回答!”
谢宝林一看对方脸上满是伤疤,就知道这是一位历经沙场的军官,这样的军官动手就敢杀人,不由惊慌得双腿直打颤,答道:“回长官,下官因为个人一点私事请假离开。”
“鬼子队伍近在咫尺,你却去赴寿宴吃喜酒!”
说着,他从桌子上拿起枪指着谢宝林的脑袋,枪口正对准谢宝林左侧太阳穴。谢宝林吓得双腿一软,一下跪在地上,连连忏悔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枪口斜向下,指着谢宝林的脑袋,就如箭在弦上引而不发。时间在一秒一妙地走过,汗珠一粒粒渗出,继而掉落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谢宝林心里除了恐惧,更是一片模糊,不知道为何人生跟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吃一顿酒席而已,何以就遇上这么一个瘟神。
“站起来,作为军人,如此跪着,成何体统!”
听了这话,就像得了赦免令一样,谢宝林从地上爬起,缩着头静静站立着,只听他说道:“我姓于,上峰指令我担任烽县保安团团长,率领军队阻断敌人西向通道。如有违令者,一律就地枪决!”
“是!”谢宝林大声答道。
原来,这位于团长一路退一路收集溃散的士兵,并组织当地武装力量阻击日军。虽然每一次阻击都功败垂成,但是,他的行动不仅干扰了敌军进军步伐,更是挫败了敌人不战而定的图谋。更为可贵的是,于团长在每一次的阻击战中学会了与敌周旋的经验。
于团长的经验是,地方部队不善打战,不能打战,甚至抵制打战,要使地方部队快速有战斗力比登天还难。要领导地方部队,要使地方部队有战斗力,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撤掉原来的长官,因为最大阻力正是来自长官,然后让自己的人来领导各营各连各排。想不到的是,谢宝林的把柄这么快就落到他手里。
于团长冷峻地看着谢宝林,看得谢宝林直发抖。
2
于团长带着谢宝林来到校场。此时,全团上下都聚集在校场上。各营、各连、各排都整齐站着。武器全部放置于各营各连之前。于团长扫了一眼那些武器,不仅陈旧而且数量严重不足,全团武器仅够一营使用。
于团长站在全团将士面前,大声说道:“我从前线来,大小组织了八次阻击战。其中有一次就是组织来自烽县的一个团作战。我见过你们许团长,他带领一个团与日寇一个师团作战,虽然全团战士全部牺牲,却阻挡了敌人一日行程。许团长是值得我们任何人骄傲的中国军人,他虽然牺牲了,但是他的英魂永存。与许团长作战的鬼子,正是这些鬼子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三十余万的同胞就死在这帮鬼子的屠刀下,尸横遍巷、血流满城。不瞒诸位,鬼子的子弹是无情的,鬼子的刺刀是冰冷的,与之作战九死一生。但是,作为军人,要死就要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逃亡的路上,更不是跪在地上等待鬼子杀戮!我们现在的条件是这样,全团的武器不足一营,基于此,我决定,全团缩减为一个营。勇敢者上前一步,畏死惧战者退后一步。”
此话一出,全团上下没有一人动,大家都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着大家犹豫不决窝囊样,于团长从腰里拔出手枪,对天开了一枪。一枪过后,全团士兵不由自主退后一步,没有一人是前进一步的。见大家如此,于团长倒不生气了,而是继续说道:“在战场上,知道怎样的人死得更快吗?手中没枪的。现在我再给诸位一个机会,谁抢到枪就谁的,没抢到的人只能拿着棍子上战场了。一、二、三,抢!”
全团士兵蜂拥而上抢枪,有人先抢到枪,落后的人便开始抢手中有枪的人,有枪的人便用枪托击打没枪的人,于是,混战开始了。校场混乱一团,哀号声不断,但是,谁都不愿停下手。谢宝林见战士们如此狠命相斗,看得胆战心惊,转头看于团长,却见他若无其事地站着,他身后站着的士兵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这一打就打了一个多时辰。开始还只是抢枪,到了后来,相互间就不是抢枪的问题了,而是怒火中烧,有些就是以性命相搏了。有人重伤,有人甚至丢了性命。尘土飞扬,怒喝连连。
“砰”的一声枪响,所有士兵被震住。校场突然安静下来,尘埃落定之后,见到有人依然在共抢一把枪,有人则空着手虎视眈眈地欲抢别人的枪。
只听于团长大声说道:“手中有枪者上前五步,手中无枪者退后五步。”
手中有枪的人赶紧上前五步。共抢一枪的两人互不相让,也一齐上前五步。那些抢不到枪的人只好丧气地退后五步。于是整个团分成两部分,手中有枪的和手中无枪的。于团长走到有枪的队伍中,一个个看过去,便拍了拍一些士兵的肩膀,更是在共抢一把枪的士兵面前立定,赞赏地对二人点了点头。
巡视完这些士兵后,于团长站在队伍前,说道:“战场上,两强相遇勇者胜。除了勇敢外,团结又是关键。而要团结,就必须有团结的战友,好的战友就如我们手中五指,五指并拢相握才是拳头,才最有力量。现在,我让你们自己选择自己班的战友并推举出自己的班长。这是最小的作战单位,也是最关键的作战单位,能不能战胜敌人,能不能活命,不仅得依靠自己,还得依靠战友之间互相协作。
又是一番无休无止的争吵后,最后,每十二人形成一班,各班推出一个班长。各班列成队列,各班长站在队伍最前头。
于团长于是又是一班一班走过,每过一班,务必看看队伍整不整齐,精神面貌如何,班长气势如何。遇到特别好的,一定是拍拍班长肩膀以示表扬。走完各队列后,于团长再次说道:“战场上除了勇敢、团结外,指挥也是制胜之道。古语说,一拳难敌四手。如何让四手协同作战,这就是关键。所以,你们每三个班必须联合起来选出自己的排长、每三个排选出自己的连长。”
又是一番合并选择后,每三班联合成一个排,每三个排又联合成一个连,总共选出三个连长、九位排长。
于团长满意地看着眼前的队伍,说道:“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要想在战场上战胜敌人,除了勇敢、团结、指挥得当外,还必须有作战经验。诸位班长、排长、连长,你们有作战经验吗?没有!所以,为了打胜仗,为了能活命,我必须给你们每个班、每个排、每个连,派一位有作战经验的班长、排长、连长。而你们自己选的班长、排长、连长则为副职,协助正班长、正排长、正连长作战。你们有意见吗?”
全体肃然。于团长再次大声问道:“你们有意见吗?”
“没意见!”众人大声答道。
于团长指定的各班班长、各排排长、各连连长都是参加过战斗,作战勇敢且富有经验的指挥士官。
挑选好作战队伍后,于团长方才来到后面的队伍前,对众战士说道:“战争是个综合体,不仅需要有人拿枪拿刀相搏,更需要有支前的力量,比如挖战壕建工事,你们虽然不参与战斗,但是你们的作用依然是巨大而不可缺少的。拿起你们的铁铲铁锹,为战斗战士提供最好的工事,这是你们的职责。战斗战士安全了,你们后方才安全,所以,你们千万不可懈怠,否则就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就是拿全县百姓的命在开玩笑。”
于团长又将剩下的战士分成班,给每个战斗班配置一个工兵班、一个战斗补充班。经过如此整顿后,整个疏散的团瞬间就有战斗力来,组织也更加严谨有序了。
于团长在做这一切时,谢宝林像个局外人似的站着。不过,谢宝林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即是,他最得力的连长杨保富、最得力的助手刘大生却不在战斗队伍中,而在工兵队伍中。这让他既感到意外又多了些安慰。
忙完这一切后,各连在组织军事训练时,于团长来到谢宝林跟前,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要长时间地抵抗来敌,粮食极为重要,有粮食,人心才能定,否则势必出大问题。你一直在烽县,粮食问题就由你来解决。”
谢宝林眼珠子一转,立马说道:“本县军粮早已上交,团里最缺的就是粮食。我正愁这事呢,不想县长被撤,新县长还未到任,全县无首,找谁要粮去?”
于团长见谢宝林一脸幸灾乐祸之色,问道:“县长被撤,因何被撤?”
谢宝林没想到于团长会问这个,只好如实答道:“军粮送往省城路上,被贼人打劫,县长因而被撤。”谢宝林说到这就不说了,以防对方纠缠不清。
于团长也不想听此事,而是命令道:“谢副团长,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务必筹集一个月的军粮,否则,我拿你是问。”
于团长离开后,谢宝林怒骂道:“龟孙,横什么横!”
3
谢宝林一脸丧气来到陈百胜家。陈百胜睁开眼看了一眼后就立即闭上,手里轻轻地抚摸膝上的黑猫,像是不搭理的模样。
谢宝林却毫不在意,坐下后喝了一口茶后,说道:“唉,我现在又成了光杆子了,我的军队又被人夺了权了。”
陈百胜睁开眼,好奇地问道:“来了新团长了?”
谢宝林点了点头,沮丧地叹了口气。
陈百胜见他如此颓废,不由说道:“我看你也实在不适合这个职位,不如解甲归田,回家安度晚年。”
谢宝林看了周围一眼,低声说道:“你道我不想?我想退啊,可是一旦退了,我的那些东西能保得住吗?我还不得请你保护我。这个年头,信别人,还不如信自己手里的枪。”
陈百胜是个孤僻之人,可不想听一个失去职位之人在旁诉苦,不由厌恶地说道:“你来此就为这事?”
谢宝林见陈百胜一副不耐烦之色,只好正言说道:“你之前跟我讲的事,我想通了。皇军何时能来?”
陈百胜依然是闭着眼,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你如今被人夺了权,再谈此事就不合时宜了。”
谢宝林一下站起来,大声说道:“破船还有三千钉呢,你以为我就此躺下不起了?我谢宝林混迹行伍二十余年,三起三落,哪次不是东山再起?求别的也就罢了,难不成当汉奸也得求?”
陈百胜听此话立即站起。那黑猫一下掉落地上,惊叫了一声,走了数步,又回头委屈地看着主人。陈百胜将脸伸到谢宝林面前,低声说道:“你要再大声嚷嚷,老子一枪毙了你!”
谢宝林无力地坐回座位,苦着脸说道:“我不是被逼无奈嘛。那新来的于团长要我筹集一个月的军粮,你让我去哪里筹集?倒不如让日本人来了,把这些吃粮的给灭了,省得老子老为军粮着急上火。”
陈百胜也坐回座位,看了一眼谢宝林苦瓜似的脸,说道:“你以前何曾怕过筹集军粮?巴不得天天筹。你现在是心里有鬼吧?”
谢宝林见被说穿了心思,于是捂住半边嘴,低声说道:“怕!咋不怕!这事纸包不了火,迟早是要露的。现在我再出面筹集军粮,民怨就会越多,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这可是要砍头的罪。所以,我是天天盼皇军来,皇军一来,咱俩就得救了!”
陈百胜被谢宝林的可怜嘴脸逗得不由露出满嘴金牙来,拍了拍膝盖,再向黑猫一招手。那黑猫听到主人的召唤,立即乖巧地跳上主人的膝盖,甜蜜地叫了两声后,又慵懒地躺在主人的膝盖上。
谢宝林见陈百胜对黑猫如此好,不由说道:“你对亲人尚不如对黑猫好。”
陈百胜却不生气,而是说道:“你不懂。人老先老膝盖。有黑猫在我这儿暖着,我得多活几年。你说的于团长是何来头,怎么一来就夺了你的兵权?”
谢宝林将头伸过去,神秘地说道:“他与皇军作战八回,满脸都是伤。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整张脸像个恶煞。不过见他整军,真是个人才,做事雷厉风行又有手段。短短几个时辰,他就让我的队伍焕然一新,而且一下就变成他的队伍。老子经营十几年,瞬间就变成光杆司令了。”
“团长。”陈百胜提醒道
“对,光杆团长,孤家寡人一个。你说这人厉害不厉害?别的不说,单单是他八次与皇军作战,八次都能死里逃生,这就是能耐啊。你说,遇到这样的对手,我还有活路吗?”谢宝林说到这里更是长吁短叹,于是将昨日发生之事一一说了一遍。
陈百胜不急不躁地听着,听完后,说了一句:“这个于团长抓住了人性‘怕死’这个毛病,所以,他一下就整顿掌控了你的队伍。”
“谁不怕死?谁不怕死?”谢宝林拍着桌子激动地说道,为于团长的策略而拍案叫绝。
陈百胜脸上皱纹又像春日里桃花盛开一般,片片慢慢舒展,最后露出满嘴金牙,干笑了几声,待皱纹又皱巴了,方才说道:“怕死还有另一条活路,投降,向皇军投降!”
谢宝林一听,大悟,竖起拇指赞道:“高,实在是高!绝,实在是绝!”
陈百胜听了谢宝林的夸赞却毫无表情。不是陈百胜不喜赞誉之语,而是他深深知道,一个人在别人赞誉之时能保持冷静和低调,会显得自己更加高深莫测。再者,如果一个人满足于一个不如自己的人的赞誉之词,那自己的水平也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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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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