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天的雨总是这样,停几天又连着下几天,这样的雨季最适合水稻种植。可是,被干旱惊吓的人们实在没有耐心等待这迟来的春雨。
连日下雨,周八两的家噼里啪啦都在漏雨,地上更是积了一地的雨水。无奈之下,周八两只好去庙里去住。庙里屋顶年年有修缮,倒是不漏雨。只是春雷轰轰电光闪闪,周八两害怕,于是不得不又退回自己家里,像水鸟一般找个不漏雨的所在躲起来。
雨太大了,村里人都在家里歇着。杨振南去叫苏宝生吃饭时,发现苏宝生父女俩已在自家吃着饭。杨振南问道:“宝生叔,咋不到我家吃饭呢?你是不是有退意,不想再合作生产?”宝生让杨振南坐下后说道:“今年这天气,必定是春涝夏旱秋歉收,困难是一定的,你家那些粮食还是留着给地主交租吧,否则,租上加租,困难就更大了。况且,这下雨天的没干活,哪好意思上你家吃去?以后下雨天,就别给我们父女俩做饭了,做了,我们也不会去吃的。”杨振南看了一眼他们吃的,很稀的地瓜汤;再看地下,水都漫入屋里,屋里摆放着一些平直的石头,以便行走。杨振南见实在没法住了,就说道:“你看你们家都漏成这样了。要不,去我们家住几天吧,等天晴了再来修缮。”苏宝生拒绝了杨振南的好意。
离开苏宝生家后,杨振南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光着脚在光滑的石头路上走着。风一吹,雨斜落下来,落在蓑衣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经过周八两家的时候,见他家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便走入他家破落的院子中,大声叫道:“八两叔,八两叔,有在家吗?”一个声音从屋内传出,“谁啊?”杨振南走进一看,见他家内像水帘洞似的到处漏水,周八两正躲在厨房内一张饭桌下,蹲在几块石头搭成的平台上,俨然像落汤鸡一般。
见此番窘境,杨振南脱下自己的蓑衣、斗笠让给周八两,让他穿上戴上,然后背着他就往外走。杨振南没有请来苏宝生父女,却背来一位素来被杨木憎恶的周八两,杨木脸色一下阴沉下来。周八两的棉衣早就湿了。杨振南不顾自己全身湿透,而是将周八两棉衣脱下,放在炉火边烤着。拿了一件自己穿的衣服让周八两披上,让他在火炉边烤着火。做完这些,杨振南这才自己换了衣服。张氏不顾当家的脸色不好,端了碗热腾腾的饭给周八两。周八两接了,哆嗦着吃着。杨木鼻子吹着气,吃饭的声音也很大,吃完,更是将碗筷子重重放下。
换完衣服后,见爹不在厨房而是在大门口站着,杨振南上前说道:“爹,宝生叔说,以后下雨天他就不过来吃饭了。说我们家如果有粮食的话,应该留着还地主的租,否则租上加租就更困难了。还有,八两叔的房子屋顶瓦片全让风卷落了,没办法住了,他躲在他家厨房饭桌下,我就把他背来了。”杨木看着儿子,说道:“宝生是个厚道人。只是你知道周八两是什么人吗?”杨木回头看了身后一眼,见身后无人,这才低声对儿子说道:“恶人!”
杨振南虽然知道村里人对周八两颇有非议,但是也没见过他有多恶。再者,一个老人窘迫到那种程度,自然就伸手帮他一把,脱离困境。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杨振南颇感意外了。周八两就像树一样,在杨木家厨房生根发芽了,不走了。即使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周八两还是不走。不仅如此,周八两把棉衣一穿,将杨振南借给他穿的衣服也套在其内,不还了。杨家人吃饭的时候,周八两就站在饭桌旁。无奈之下,张氏只好多给他做一份饭。晚上大家都去睡觉时,周八两就在杨木家干坐着。周八两在杨木家赖了数天,杨木虽然极为恼火,可还是忍着了。这个时候,杨木才想起振西的好处来,如果振西在,早就提溜着他的脖子将八两扔到门外了。
这一天,杨木一家四口人再加苏宝生父女都在一起吃饭时,周八两端着一碗饭在饭桌边上站着,他伸出筷子从杨振南肩膀上越过,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入自己碗中。杨木终于忍无可忍,啪的一声将筷子拍下,冲着周八两喝道:“滚,滚出去!”周八两并不在意杨木的态度,他安静地吃着饭。杨木站起身,一把夺过周八两手里的碗,拉着周八两就往外走。杨振南正要起身劝阻他爹时,却被他娘拉住了。
杨木一直将周八两拉到他家,那个到处是水洼的破落之家,然后掉头便走。周八两一脸麻木地站在厅堂之中,阳光从头顶破落屋顶射下,照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也照在周八两佝偻的身上。“癞皮狗!”杨木离开时终于忍不住大声骂道。
回到家后,杨木终于还是对正在吃饭的儿子发火了,骂道:“你是不是觉得一个爹不够,还要再养一个爹?”杨振南不敢反驳,只好放下手中碗和筷子,站起来,静静地接受父亲的训责。杨木见儿子态度诚恳,只好忍着怒火教育道:“自古以来,救急不救穷。周八两一辈子好吃懒做,天天都缺粮,你怎么帮?”杨振南一声不吭。张氏拉了一下儿子的手,说道:“跟你爹说你错了。”杨振南抬起头,对父亲说道:“爹,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我当时真不忍心八两叔冻死在他家里。”杨木听了,牙齿咬得咔咔地响。
苏宝生一见此情况,赶紧上前劝解道:“老哥,振南这些年都在外,不知村里情况。他的善心是好的,今后见得多了,自然会理解你今日之苦心。别生气!”杨木见苏宝生来劝,只好将心中之火强行压下。
到了地里,远远看去,田埂到处被水冲垮,像一道道瀑布。站在这一片土地前,杨木绝望了!
“老哥,看来,真的只能种水稻了。”苏宝生站在杨木身旁说道。
“水稻,现在哪来的秧苗?”杨木泄气地问道。
苏宝生引着杨木来到他自己的地里,指着那一亩地的秧苗,说道:“老哥,那是我种的秧苗。当初,我也不知道是旱是涝,但总得做好两手准备,所以,我就将我这块地全部播种了秧苗。说实在,这些秧苗现在值钱了,村里人有人提出跟我合作生产,我出秧苗,他们出地。但是都被我拒绝了,我不能背信弃义。”杨木看着脚下那些秧苗,又看着苏宝生,激动地说道:“宝生,你救了俺家的命啊!”苏宝生脸上勉强笑了一下,然后严肃说道:“老哥啊,我在这村子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的,只有你们家振南对我另眼相看。全村,谁会管周八两生死?只有你们家振南有这个心意啊!周八两是不是个好人,暂且不说,但是,振南绝对是个好后生啊!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杨木见了这些秧苗原本就高兴,再一听苏宝生如此夸自己的孩子就更加高兴起来,一下拉着苏宝生在田埂跪下,八拜结为异姓兄弟。
2
杨振西当兵后,梨花就一人独守空房。每日跟随大家下地,回家帮助婆婆做家务,别的话从不多说,也不提振西的事,有时则会陪梅子玩玩。这一日,吃饭时间找不到梅子,婆婆就让儿媳去村里找找。梨花在各小巷“梅子,梅子”喊着不停的时候,总有村里小孩会跟在她身后也跟着起哄喊“梅子”。
在杨家村,“梅子”是疯子的代名词,骂谁疯子,就叫她梅子就行了。
梨花长得粗壮,又是过门不久的新媳妇,男人又当兵去了,村里少年就爱欺负她,经常冷不丁朝她身后扔石子。少年如此,儿童自然也就学会了,所以,梨花一路走一路挨了不少石子。
终于在一处破墙内找到梅子,她满脸满手都是污泥,梨花拉着她就往家里走。到了家之后,发现其他人吃完饭都已经下地了。梨花打了一盆水,用自己的毛巾将梅子的手和脸洗干净。见天气晴朗温暖,趁家里没人,就烧了些热水,想帮梅子洗个澡。先是洗头,梨花将梅子的头按下洗脸盆时,梅子使劲挣扎,大声喊叫着。
喊声招来了隔壁好吃懒做的杨振东。自从死而复活之后,杨振东就更加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了。他一见梨花给梅子洗头,就当着二人的面骂道:“疯子,两疯子!”梨花听了生气,就将杨振东赶出厨房门外,将门关上闩上。
洗完头,擦干后,梨花将梅子的衣服脱下,发现梅子身上是一层层的污垢。一看,就是许多年都没有洗过澡的样子。洗完澡,梨花取了一套自己干净的衣服给梅子穿上。虽然自己的衣服又大又破,但总比梅子又脏又破的衣服好些。洗完澡的梅子像个懂事的小姑娘,在凳子上坐着,自己玩自己的手指。梨花将梅子的衣服洗了凉了,就下地干活去了,就留梅子一人在家里玩着。
杨振东村里溜达了一圈回到家里,听隔壁厨房有动静,就走过去一看,见是那疯女子正坐在竹椅子上数着手指,嘴里哼哼个不停。她的头发干净而顺溜,不再是肮脏和蓬松;她的脸蛋白而透红,不再是满脸污垢;她的衣裳也是干净的。杨振东突然动了邪念,走近梅子身前,低头看梅子的领口,隐隐约约看到她胸前两块凸起的地方。杨振东弯下身,伸手将梅子的衣领往外一拉,一看,口水不由滴下。就当杨振东想伸手去摸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振东,你在干什么?”杨振东赶紧缩回手,讪讪地站起身,红着脸从婶子身边走过。
张氏看梅子穿着梨花的衣服,再看她一身干净的样子,就明白是梨花给梅子洗的澡换的衣服。张氏上前,蹲在梅子面前,说道:“梅子,梅子,听婶子的话,以后不许人家看你这里,摸你这里,更不能让人脱你裤子,不能让人碰你这里。知道吗?你听懂婶子的话吗?”张氏一一指着梅子的胸、下身说道,见梅子点了点头。张氏见她似懂非懂,不放心,又说道:“如果有人摸你这里、这里,你就大叫,用手打他,用牙咬他,用脚踢他,知道吗?”梅子又是点了点头。“好吧,婶子摸你这里一下,你看该怎么办。”说着,张氏伸手摸了一下梅子的胸,梅子毫无反应,依然在看着手指头,数着手指头。张氏摇了摇头,叹道:“唉,这苦命孩子!”
傍晚从田里归来,苏宝生见梅子一身干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像换了一个人,鼻子一酸,几欲泪出。
3
数个月过去了,四姨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要求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小红始终没有行动,陈氏因此脸色越来越不好,便常常借故刁难折磨小红。
这一日午后,小红端着一碗红枣汤正要给四姨太送去,刚到过道时却被太太堵住。陈氏依然如故地两手平放在腹部,身板挺直,脸色僵硬。小红上前微微鞠了一躬,叫了声“太太”。陈氏看了一眼碗中红澄澄的滋补汤,说道:“小红,去跟余师傅交代一下,说老爷晚上要喝当归党参汤。”小红道了声“是”,手中端着托盘正欲回厨房,却听到太太说道:“且慢,我替你端着。”小红不敢违命,只好将托盘呈上。陈氏用一只手接了,待小红离去后,便将另一只手上一包药末撒入红枣汤中。交代完后,小红来到太太身前,躬着身伸出双手接过托盘,待太太走后才起步来到四姨太房中。
自从怀孕后,且肚子越来越凸越来越尖后,四姨太便相信肚子里怀的是男孩,母随子贵,于是就越来越对下人严苛。小红进屋将托盘放在桌子上,端起碗来到床边,低声说道:“四姨太,这是老爷让后厨做的红枣滋补汤,你趁热喝吧。”四姨太看小红谦卑的样子,心里甚是得意,嘴里却不满地说道:“又是滋补汤,都喝怕了。”小红听了,知道她又是在卖弄主子模样,自是不理她,只是静静候着,等她的吩咐。见小红低眉垂目的一副奴才样,四姨太心里乐开了花,于是就让她站着,自己则阖上眼睛,假装睡着的样子。
不想这一阖上眼还立即就睡着了,四姨太梦见三姨太、二姨太、大姨太三人站在她跟前,抢着要喝她的红枣滋补汤,她们的神色是如此的饥渴。四姨太被梦惊醒,睁开眼见小红依然在跟前站着,碗里升起的是袅袅的热气。
四姨太看了小红一眼,微微张开嘴,伸出红润的舌头,又长又精巧。小红用调羹舀了些汤汁。四姨太舌头一探,将这些汤汁一滴不剩地卷入口中,吞咽而下。一种甜蜜感、满足感、幸福感油然现于其脸上。小红知道四姨太的德性,穷惯了,现在突然享受如此富贵,依然难改穷人的习惯。果真,四姨太接过小红手里的碗,咕噜噜将一碗甜滋滋的红枣汤两下倒入腹中。喝完汤,再吃稀烂的红枣。此时的红枣实在无味,但是,四姨太还是吃得只剩下两粒。
四姨太为何要剩两粒红枣是有讲究的。当初,四姨太名叫小花,是太太身旁的贴身丫鬟。每次见太太吃稀罕东西,小花总有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太太能留最后一口给自己。可惜,那么多年来,太太始终是吃得干干净净。现在小花当了四姨太,当了主子,她就想留下最后一口给侍候她的丫鬟吃。并非她心慈,而是一想到小红如何偷偷在无人处偷吃她吃剩下的东西,四姨太就会无比满足,无比自傲。
小红走了,四姨太在身后冷笑着。
此时,陈氏站在正房的窗前看着小红将滋补汤端入,又看到小红将空碗端出。陈氏眉头终于舒展了些。她准备上床躺一会儿,因为,今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会折腾到什么时候。
小红将碗里的两粒糜烂的红枣倒入潲水桶中,将碗清洗干净。
余师傅正在将一只雪白的鸡放入大砂锅中,放入一点当归、党参、生姜,再倒上一些糯米红酒,加入一瓢清水,盖上盖,在炭火中煨着。余师傅让小红守着炉,适时添加一些木炭。
那是个跟往常一样平静的下午,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太阳一落,天就渐渐暗淡下来。吃晚饭时,余师傅亲自将那只鸡连着砂锅端上。砂锅的好处就是保温,锅内的鸡汤不易冷却。喝了几口鸡汤后,周千钧赞不绝口,于是掰了一个鸡腿打了一勺汤在碗中,让小红端给四姨太吃。小红看了一眼太太,见她冷冷地没有反对,于是安心地将鸡汤端到四姨太房中。
房中点着一盏灯,不甚明亮,走进房中便听到一声声呻吟声。小红赶紧将鸡汤放到桌上,走到床前问道:“四姨太,你咋了?四姨太,你咋了?”突然一只冰冷的手落到小红的手背上,像冰块一般冰冷,小红不由自主地抽回,只听到一声,“救我!”小红被这一声吓得失了魂魄,跌跌撞撞跑出四姨太房间,来到餐厅,气喘地说道:“老,老爷,不好了!”周千钧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鸡肉,被小红的话一吓,差点噎住。放下手中鸡肉,怒问道:“什么,什么不好了?”
“四,四,四姨太不好了!”小红用尽力气说完了此话。
小红手脚无力地在后跟着老爷、太太。来到四姨太房间,房间寂静无声,周千钧连叫了两声,“小花,小花。”可是,无人应答。周千钧不敢上前,小红也没跟来,一时竟然无措。
陈氏从桌子上举起油灯,脚步无声地走到床前,见四姨太脸色憔悴,嘴唇苍白,眼睛无神地圆睁着,一只手在被窝内,一只手在被窝外。陈氏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周千钧见妻子不语,上前一看,不由大惊,又连叫了两声,“小花,小花!”声音凄惨悲凉。
刚进门的小红一听老爷的声音,知道四姨太是出大事了,手脚更是无力,一个踉跄,向前数步,一下撞到老爷身上。周千钧原本就心神不安,不料突然被撞,身体重心不稳,一下扑倒在床前,下巴磕在床沿上,牙床生疼。见男人竟然向这贱人下跪,陈氏怒火冲天,一把将覆盖着被子掀起,灯光下一看,一床是血。
早产!可是,竟然无人得知。
小红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她吓得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一下昏厥过去。
请来镇里大夫。一探脉搏,大夫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大夫走后,周千钧叹息着走出四姨太房间。过了一会儿,陈氏冷漠地走出了四姨太房间,然后反手将门关上、拴上。
过了一会儿,一位家丁挑着一盏白色的灯笼前来,将四姨太房前的红灯笼卸下,换上那盏白色的灯笼。白灯笼一上,整个四合院突然就笼罩上一层阴晦之气。其余三位姨太太赶紧将自己房间的窗帘放下,将自己屋里的油灯挑得更亮些,早早躺在床上,将头缩进被窝里。
再说小红从噩梦中醒来,醒来一摸,冰冷无比,再一摸,不见小翠。小红再一摸床上,发现,根本不是床,而是冰冷的地面。小红抬起头,发现不远处有一盏极其微弱的光亮,这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小红爬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光亮走去,走近一看,发现这是一盏放在碟子上的油灯,灯芯是白色的。油灯放在床沿边上。小红看了一眼床上,被子下隐约可见躺着一人,身体笔直,全身被被子覆盖着。小红脑子慢慢清醒过来,当她脑子完全清醒时,她不仅记起了刚才做的噩梦,更记起了今晚所发生的事!
梦中,小红梦见四姨太难产死了,下身的血汩汩而出,流得满床都是,就像水缸漏了一般。屋里没有别的人,只有四姨太和她,四姨太紧紧抓着她的手一直喊“救命”。小红想跑跑不了,因为四姨太的手冰冷有力,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小红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四姨太死了,她就在被子下,那盏灯就是点给死人的长明灯。
小红惊叫着就朝房门方向跑去,黑暗中不知远近,一头撞在门上,痛得眼冒金星。一拉一推,门一动不动。小红使劲敲着门,大声叫喊着:“开门!开门!”
周围的人一听这声音,分明来自四姨太房中。大家哪知道是小红的声音,都以为是四姨太诈尸了。于是,所有人都将头缩得更深,将被子裹得更紧,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周千钧也听到了凄厉的喊叫声,“开门”、“救命”之声。那声音就像是四姨太的声音。现在的周千钧对四姨太没有恩爱,只有恐惧。他比众人更加恐惧,因为他与四姨太接触最多,一闭上眼仿佛觉得四姨太就躺在她身边。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开门”、“救命”声音,周千钧哆嗦得不得不向妻子靠近。一贴近妻子的身体,就感觉一股寒气袭来。可是,即使如此,周千钧也愿意贴着妻子躺着,如果能抱着她睡则更好。
陈氏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声声叫喊声,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难道那贱人还没有死?”
喊叫声渐渐弱了,但间或还能听到一声两声叫喊声,连同敲门声。
对小红来说,这是漫漫长夜,像噩梦难醒一般。
次日,天亮时,前来收殓的老王打开四姨太的房门,发现门口处竟然倒着一人。一见之下大惊,连退数步。再一看,不像是四姨太的打扮,而像是府里的丫鬟。老王上前,用抬棺材的竹竿顶了顶那丫鬟,连顶数下,小红才被顶醒。小红醒来,抬头见到刺眼的亮光,眼睛不由又闭上,缓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眼,见到门外数位男人正朝她看着。小红一见来人,无力地叫道:“救命!救命!”
老王让一位扛丁扶着小红回房,自己一人走进四姨太房中。房内昏暗,床沿边上的长明灯早已油枯灯灭。跟在老王身后的是一位老婆子,镇里专门替死人擦拭身体、更换寿衣。她手里端着一木盆水,水里是一块破旧的抹布。当老王将被子掀开时,那种惨状就连老婆子见了都皱起眉,被血腥之气呛得连呕。
老王不忍目睹,退出,留老婆子一人给死者净身。
院子中,一具黑色的棺材横放在正当中,棺材下垫着的是两捆稻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等着抬棺材的八人在一边候着。老婆子久久没有出来,这让众人极为不满,大家不耐烦地发出议论声。只有老王一人静静地等着,他知道,老婆子这回真不容易。
过了两个时辰,才见老婆子出来,她满头是汗。
老王招呼四位上了年龄的跟他一起入屋,他抱着四姨太的头,其余四人各抓着四姨太的胳膊和脚,一齐用力,将之抬出,放入棺材内,封棺,钉上棺材钉。众人接了周管家的赏金后抬着棺材从偏门而出。
老婆子接着赏钱正要走时,小翠急急赶来,对老婆子说道:“太太说了,那屋里的被子、褥子、换下的衣服,都归你了。”老婆子一听,自然是喜出望外,她重新回到屋中,将衣服放入木盆中,将被子、被褥顶在头上,端着木盆就走出房间,走出周府,一路走回家。一路走一路掉,掉了再捡起。
尸体被抬走后,四姨太的屋里的床铺、桌椅、箱子等等都被家丁搬到河边晒着,一个月之后再收回。房间门被关上、锁着,门上再贴一张白色的封条。门上挂着的那盏白灯笼依然在,只是油已燃尽,且不再添油。
从此后,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没人愿意看一眼这屋。随着夏天一天天来临,蜘蛛多起来,这屋门上、灯笼下便结了无数蜘蛛网。
周千钧晚年得子的喜悦之情荡然无存,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阴影和噩梦。噩梦一夜连着一夜,梦里所见的都是四姨太和她那插着梅花的屋,无比寒冷,想醒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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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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