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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南将父亲背回家时已经是半夜,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杨木嘴里念叨的依然是那句,“不能那样!”张氏听了纳闷,问道:“你爹啥意思?”振南答道:“爹不同意我们拿地契交换他,一路上就是这句话,没有停过。”张氏听着当家的嘴里念叨的那句话,流着泪说道:“你爹恐怕得为这事落下病根子。我早就说了,这块地是他的命根子啊!没了这块地,他还咋活啊!”
杨木病了,病得卧床不起。
村里有位孙婆子,稍微懂得一点草药。张氏上孙婆子家,向她要了些草药,回家熬了,给当家的灌下。没什么效果,张氏只好去找同族杨河,向他要了一张旧符,烧了,就着凉水服下,以驱邪祛病。杨木依然好不了,嘴里嘀嘀咕咕的就是那句话,醒来那句话,睡着了还是那句话。
田里就只有杨振南和梨花的时候,梨花突然问道:“二弟,爹不会疯了吧?”杨振南被嫂子这话一震,手里锄头差点落在自己脚上。他细想一下,觉得自己的爹真有失心疯的倾向。
“那咋办?”杨振南问道。
“要不,咱们做张假地契,哄哄爹,兴许他会心宽些?”梨花建议道。
杨振南回到家,来到堂伯杨江家里,将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堂伯,然后再将嫂子的提议说出。杨江耐心地听完,说道:“这可真是要你爹的命啊!你爹这人,精于算计,遇到大事却并不糊涂,这回他救了村里多少后生,村里人应该感谢他啊!”
“这是我爹应该做的,他从小也是这么教育我们兄弟。只是现在他心里一直堵着,想不开,化解不了,我和娘以及我嫂子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堂伯,你就帮我们写张地契,用萝卜刻个章盖个印。反正,我爹也不识字,哄哄他。”杨振南诚恳求道。
杨江点了点头,叹道:“我自认为为人端正,没有虚言,今天为了你爹的病,也只能违背自己一次了。”
从堂伯家回来,杨振南举着油灯来到父亲床前,将那张伪造的地契递给父亲,说道:“爹,那日只给了周地主五块大洋,地契还在咱家这里。”说着,将地契呈上。杨木病床上一听此话,双眼一睁,从床上爬起,接过地契,灯火下看了,像是原来那张地契,抬起头问道:“振南,这是真的?你可不能诓你爹啊!”杨振南坐在床沿,将灯举近一些,说道:“爹,我咋能诓你,是真的,地契还在咱手里,那块地还是咱家的。”杨木听了半信半疑,拿着地契细细地看。杨木不识字,但是地契上有多少字,字写得怎生模样,他都一一记得。果真与原先一样,杨木放心了,他让妻子连夜缝了一个香囊,将地契放入其中,挂在脖子中。
从此,这个黑色的香囊就一直伴随着杨木,一刻不离,就像他的烟袋一样。
杨木的心病是去了,可是,经此打击,身体大不如前,走路不稳,坐着手脚都发抖,做不了田里的事,只能一心侍候那只小牛犊。于是,村里人见到杨木,都见他抱着那只瘦弱的小牛犊。春天来了,野地上长出了细嫩的绿草,杨木就摘取那些嫩草给小牛犊吃。小牛犊在杨木的细心照料下下地能走了,这让杨木极为高兴。
少了大哥,少了三弟,少了爹,家里所有事一下都压在杨振南身上,所幸大嫂替他分担了一部分。只是,这么多地无论如何是忙不过来的。放眼全村,杨振南想到了一个人,苏宝生,梅子的父亲,全村最老实的人。苏宝生租的地少,又没胆子多租,家里极其贫困,父女俩有一顿没一顿的。如果能与苏宝生联合生产,倒是可以互通有无。于是,杨振南就将此事与自己的父亲商量。杨木听了,依然是不说话,不说话说明他在思考。
次日一大早,杨木就抱着小牛犊上苏宝生家,见他家那疯丫头正在院子里玩耍。苏宝生一人在草屋里忙着早饭。见杨木突然上家里来,苏宝生有些惊慌,以为是女儿犯了什么过错,人家上门来告状了。苏宝生赶紧端把椅子让杨木坐,问道:“老哥,是不是梅子惹祸了?”
梅子见人抱着一只小牛犊进她家,甚是好奇,也跟着进屋,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小牛犊,想用手去摸,又怕。
杨木看了身前疯丫头一眼,说道:“没有,梅子乖得很,哪会惹祸。我来是想问问,你家今年的地够种吗?”苏宝生一听,红着脸说道:“往年还欠些地租,周地主家不肯多租。”杨木听了,同情地说道:“那点地收入都不够你父女吃,哪还有地租还给周地主?我家今年多租了五亩地,现在小儿子上省城了,大儿子又当兵吃军粮去了,我也老了。如果你愿意,你来我家干活,有收成,按劳动量平分。如何?”
苏宝生一听,有些忧虑,说道:“那万一没有收成,我不是白干了?我倒没什么,可我女儿已经这样了,再把她给饿死了,我就更加对不起她了。”
杨木想了想,再看看梅子,见她正伸出手小心地摸着小牛犊湿漉漉的鼻子,她的手很轻很温柔。梅子不是疯子,只是长不大的孩子。她母亲离开后,她身体是长大了,可是别的就再没长大过,她就像六七岁的孩子。
“你父女都来我们家吃饭。有吃的,我们一起吃;挨饿,一起饿。怎样?”杨木诚恳地问道。
听了这话,苏宝生喉咙有点痒。相对来说,杨木家在村里算是条件较好的,而他苏宝生家是村里最穷的一家,最被看不起。苏宝生抽了一下鼻子,说道:“老哥,有你这么一句话,我一定好好地干!”
苏宝生带着女儿苏梅来杨木家吃饭的时候,杨木一家人立即就喜欢上这个姑娘。梅子吃饭很慢,咀嚼得很细。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很清澈,但是有点害怕,就像刚过门的小媳妇。苏宝生父女在杨木家吃了一顿像年夜饭的早饭,苏宝生不敢多吃,也不让梅子多吃。吃完饭后,苏宝生即带着女儿离开杨家,没有多说一句话。梅子则回头,留恋地看着饭桌。
这日,杨木也抱着小牛犊下地里,他选择干些轻松的活。不想,苏宝生也带着梅子来。于是,杨木就将小牛犊让梅子照看着。梅子大喜,不断摘些新嫩的小草喂小牛犊。
见杨木家有这么多地,苏宝生自是羡慕不已,不由问道:“老哥,这些地准备种些啥?”
杨木也正想听听苏宝生的意见,就说道:“这些都是水田,原本自然应该种水稻。只是从去年冬天起到现在一直没雨,怕错过耕种之季,想改种大豆,再间种些地瓜。可好?”
苏宝生见杨木问得诚恳,也就诚恳地答道:“去年冬季没雪,到现在没雨,看似干旱,则有可能春天多雨。大豆、地瓜属于干旱作物,雨水一多,势必歉收。还不如依旧种水稻。只是,如果种水稻的话,为了防止雨水涝害,四周水沟都要加深加固,田埂也要加厚加高。春季雨水一多,夏季必然又缺水。所以,我们应该在四周围垒些坝,蓄些雨水,以备夏季干旱之用。”
杨木听了不是赞赏,而是皱眉,因为苏宝生不仅完全改变了自己的计划,如果再按他的说法去做的话,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功夫。杨木放下手里的活,独自一人坐在田埂上抽烟,一管又一管地抽。原来他是挺自信的,可是自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后,杨木的信心被扑灭了。无论抽了多少烟,杨木始终下不了决心。苏宝生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与自己的想法完全相反。困扰杨木的是,自己该不该听苏宝生的?苏宝生是村里出了名的穷困户,如果厉害他早就翻身了。
正当杨木纠结的时候,杨木见到了梅子,一见梅子就想起自己的女儿芙蓉。杨木心头又像扎了一针似的痛。杨木一直认为自己将女儿送到周府是对的,直到那天见到女儿红肿的脸,他心碎了。不能再顽固了,不能事事都由自己决定了。杨木决定听听振南对此事的看法。
当天晚上,当父子二人坐在炉边时,杨木问道:“振南,今天你宝生叔说的话,你怎么看?”
杨振南依然是按照以往习惯答道:“爹,孩儿听你的。”
杨木摇了摇头,说道:“不能全都听你爹的了,你爹老了,你爹的精神和身体都承担不了全部的责任了。现在全村人都种大豆,可万一被宝生说中了呢?”
杨振南抬起头看着爹,反问道:“爹,您知道为何我建议您跟宝生叔联合生产吗?”
振南的话一下引起旁边他娘和他嫂子的注意,二人一齐凑过来,想听听到底因为啥。杨木没有搭话,之所以不答,是因为他没有答案。
振南见他爹不说,只好继续说道:“虽然宝生叔家地少,可是,他的作物种得总是最好的。宝生叔家穷,不是因为他不善种植,而是因为他花太多时间照顾梅子。我觉得我们应该重视宝生叔的话。”
原本杨木就倾向于苏宝生的意见,如今儿子也支持苏宝生,这反倒让杨木更加谨慎起来,更加难以决定。万一全村人是对的呢?杨木像地主家的摆钟一样左右摇摆不停,他的头都大了,像要炸了似的。既然决定不了,就只好先放一放。
农民就靠天吃饭。可是,谁知道老天爷的心意?
次日,杨木拿了几根香去庙里。点上香,双手握着,向神像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中。插完香后,杨木就跪伏在神像面前,默默祈祷着。祈祷完后,杨木原本想站起,但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又让他长跪不起,他希望自己的虔诚能换来好运,换来全家的平安。所以,杨木一直跪着,直到那炷香燃尽。
杨木回到地里,对儿子对宝生说道:“村里人都种大豆,我们跟着大家种,要好一起好,不好一起不好。”
苏宝生并没有说些什么,他只是继续干活,就像杨振南一样。因为他们俩都相信,好与不好,都是上天决定,谁都不能百分百确定自己的决定就是对的就是好的。
杨木在做最好的准备时,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那就是,他种了很多地瓜苗。地瓜相比与水稻、大豆更耐旱耐涝,而且对季节适应性更强。只是,地瓜实在是低价值的农作物,地主家根本不要。这是杨木所能做的最折中的办法。这个办法被苏宝生、杨振南所接受。
只是,世上的事往往是你怕什么,它就来什么。
当错过播种季节后,春雨接踵而来。种在地里的大豆种子被雨水泡得烂了根,辛苦施加的农用肥也随雨水流走。
雨停后,田里、地里一片贫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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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37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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