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晚宴开始前,周千钧父子站在门口迎接官兵。为首的正是何连长,他身后带着数位副官、班长及贴身警卫。原以为杨家村走漏消息的事必定使何连长极为气恼,不料他却毫无气恼之色。将何连长请入上首之后,周千钧父子上前躬身说道:“小的该死,小的用人不察,对下人管教不严,导致走漏消息,以致杨家村壮丁隐匿起来,让官爷白跑一趟。”说着,家丁将小红从内堂推出,迫使她跪伏于地。
何连长听了,起身,走到女子身前,用手中马鞭拍了拍女子的肩膀。小红抬起头,毫无畏惧地看着眼前军官。何连长见她满嘴是血,两边脸上红肿,但一脸不屈之色,不由好奇地问道:“杨家村壮丁藏匿一事,是你走漏消息的?”小红断然答道:“不是!”一旁的周进财怒斥道:“嘴还硬,打!”何连长正要表态时,身旁一位警卫上前说道:“连长,这位原是我家亲妹子,卖给周府当丫鬟。昨晚我在家中,不曾见我妹子前来!如果她真回来,我早就跑了,怎会贸然闯回家?”
说这话的正是杨振西。原来,何连长一回到庆丰镇立即就将杨振西收编为自己贴身警卫,给他配了刀枪。何生亮虽然只是个连长,但是也读过书,明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自然极是珍惜杨振西这个人才。此时见杨振西说这女子是他的亲妹妹,不由蹲下身,问道:“你可否证明你自己的清白?”小红见自己的大哥竟然当了兵,而且还配了刀枪,胆子更壮了些,于是大着胆子说道:“小翠可以为我证明清白。我昨晚一直跟小翠一起睡。如果我不在,小翠早就报告老爷太太了。”
何连长听了,站直身,转而问道:“谁是小翠!”
一旁侍立着的小翠吓得直哆嗦,她走出,战栗着答道:“奴婢便是。”
何连长走到小翠跟前,问道:“昨晚她可曾跟你在一起?好好回答,否则以同谋论罪!”
小翠头脑一片混乱,一时不知怎么答,如果说没有,小红必定会反咬自己一口;如果说有,小红得救了自己也得救了。在这关键时刻,小翠一咬牙,答道:“昨晚我睡得熟,早上醒来,小红在我身侧。”
何连长回到座位后,说道:“这事你们事后再查,可能有冤情。不过,周员外、周主任能如此心胸坦荡,对周府之人不护短,倒是难能可贵。”
周家父子一听,何连长明摆着是要饶恕小红,饶恕小红明摆着也是要不追究周府管教不严的责任,自然是极为高兴,立即赶忙端酒敬之。
宴席完后,周千钧将早已准备好的银圆用红纸包着亲自躬身呈上,何连长客气一番后命副官上前接了。周家人将官兵送至巷子外,直到马蹄声远去,方才回府。
回到府中后,周进财方才想起为杨树儿子求情之事。见何连长已经远去,周进财自然将此事抛之脑后。
再说何连长回到营中后,屏退众人,单单留下杨振西一人,说道:“你小妹是个人才!小小年龄竟然有如此胆魄,难得!难得!”
“连长,你看出是我小妹通知的了?”杨振西坦率地问道。
“这点都看不出,我还当什么连长,回家种地去。我是爱惜人才啊!只是可惜了,这样的好女子竟然在周地主家。”何连长连声叹息道。
“你要喜欢我小妹,我现在就把她抢出来!”杨振西慨然说道。
“土匪,土匪作风!不过,我喜欢。作为军人,尤其是能打仗的军人,就一定要有匪性。不是我不喜欢你小妹,也不是我不敢抢,只是作为军人,我们的脑袋随时都别在裤腰带上。我可不想让你小妹成为寡妇!”何生亮慷慨说道。
“连长,我跟定你了,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头!”杨振西动情地说道。
何生亮很满意这样的话,这不是恭维之词,这是以命相付,战场上就需要这样的战友、兄弟。何生亮想不到的是,在这样的小村庄竟然有这样慷慨之士,不由问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杨振西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答道:“我都是在地里干活,干厌烦了,就在村里干些偷鸡摸狗的行当。后来,村里人实在厌烦我,我也厌烦村里日子,就到县城干苦工干了几个月,挣不到钱,又回到村里偷鸡摸狗。”
“偷鸡摸狗?这不像是你。或者是,我看到的不是真实的你。你为何要偷鸡摸狗?”何连长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们看不起我,我自然想给他们找些麻烦。”杨振西坦率地答道。
“看不起你,为何看不起你?”何连长必须弄清楚自己手下的品行,否则,人品最终会毁掉一个人,甚至拖累整个连队。
“因为我懒,不爱干活。”杨振西不好意思说道。
“你为何不爱干活?”何连长耐心友好地问道。
杨振西犹豫了一会儿,方才答道:“我觉得怎么干都是穷,还不如当土匪,像梁山好汉一样,劫了地主家的粮食,劫富济贫。”
“你知道梁山好汉?”何连长极其意外地问道。
“小时候听我堂伯讲过梁山好汉的故事。一直想当梁山好汉,就是没机会。”杨振西笑道。
何连长终于明白杨振西的思想根源了,原来是深受《水浒传》故事的影响。何连长走上前,拍着杨振西的手臂问道:“梁山好汉中,你最喜欢谁?”杨振西毫不犹豫地答道:“武松!”何连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振西见何连长心情高兴,上前求道:“连长,我想求你一件事。今日被抓壮丁中有一位是我堂弟。我堂伯只有一子,舍不得他干活,从小到大一直体弱,干不了别的,只是希望他能延续香火。能不能放了他?”
“现在军队缺士兵,能抓一个是一个,能有一个是一个,放他走是违反纪律的。我注意到你堂弟了,吓得连路都走不了。真到了战场,枪声一响,他非尿不可。不过,这不是他一人这样,大多数抓来的壮丁都是这样。这是我们队伍战斗力弱的根本原因,也是一直困扰军队的难题。放他走是不行的,但是,他能逃走,我就管不了。”
“连长,他咋逃啊?你现在就是用枪顶着他脑袋让他跑,他也跑不动。他特怂,还不如一娘们。”
“装死总会吧?”
一听此话,杨振西豁然开朗。
次日一早,一位新抓的壮丁躺在地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士兵上前连踢了他几脚,他也动弹不了。何连长上前查看,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难闻的屎尿浊气。队伍开拔后,这位壮丁被扔在原处。其他壮丁见了,自然有人想效仿。走了几步远,就见一位警卫对着那位壮丁连开了两枪,吓得其他壮丁再不敢有此想法。
原来,这位被枪决的壮丁正是杨振东。不是他装死,他真是被吓晕死过去的。吓唬杨振东的人正是他的堂哥杨振西,而且枪决杨振东的人也正是杨振西。只是,枪法差了些,都打歪了。
5
清晨,周千钧来到院子巡视时,发现,杨木五花大绑地被捆在院子中木桩上,像是待宰的猪。周千钧用拐杖点了点杨木的身体,见他动了动,说道:“睡醒了?昨晚还好睡吧?”杨木抬起头,看了周千钧一眼,见对方满脸得意之色,不由又闭上眼睛。周千钧见他又闭上眼睛,又用拐杖点点他的身体,说道:“嘿嘿,天亮了,该下地干活了!”杨木心里骂道:“干你娘个鸟活!”周千钧见杨木不理睬自己,对周围看守的家丁说道:“去,给他拿两馒头来,别饿死在家里。”
周千钧踱到后厨,见小红整张脸红肿得像猪头似的,一时对她兴趣索然。周千钧难得地在两尺外站定,用拐杖点着小红身上说道:“小红,你爹在院子里捆着呢,你去看看他,顺便给他拿些吃的。”
小红听了,顾不上拿吃的,急急跑到院中,一看,果见她爹被捆绑在院中木桩中。这个木桩是专门用来捆绑付不起田租的佃户的,正当堂口,过堂风凛冽。虽然已是春天,但是天气依然极是寒冷,再冻下去,不死也得残废。小红扑上前,一把抱住她爹,哭着道:“爹,爹,他们把你咋了?”杨木睁开眼,一见女儿模样,双眼圆睁,他的心像被针刺了地痛,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小红抱着她爹哭个不停。
周千钧又踱到他们父女身边,说道:“哭吧,哭吧,再不哭就没机会哭了。实不相瞒,有人告你们父女通风报信,以致杨家村壮丁都跑了。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违抗征兵,违抗国法,砍头的大罪!杨木啊杨木,你脖子上有几颗脑袋,这种事你也敢做!老爷我本想救你啊,唉,吃顿饱饭吧,吃饱了好上路。”说着,周千钧同情地摇了摇头。
一听说上路的话,小红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倒在地。
再说,那两声枪声把杨振东惊醒过来。醒来一看,发现队伍走了,自己躺在地上,天空是灰色的。杨振东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更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肚子是空的,脑子是空的,身体被冻得僵硬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上前,将他背起,背着他一直往前走。杨振东的头就一直无力地垂在那人肩膀上。背他的人正是他爹。
杨树背了四十里的路,午后才到家。回到家时,让人帮忙在厅堂搭了一张灵床,铺上稻草褥子,然后将儿子平放在上。儿子的眼睛始终是睁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和困惑。杨树用手心轻轻将儿子的眼睑合上,过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再合上再睁眼。杨树心里想,死不瞑目啊!一听说弟弟死了,杨树的四个女儿也来了,一家五个女人围着灵床哭。被这么一哭,杨振东脑子渐渐清醒过来,醒来一听,都是哭自己的声音,心里就更加确定,自己想必是真死了,不由伤心起来,眼泪自眼眶溢出。
“别哭了,别哭了,你儿子活着呢!”一位邻居大婶惊喜地叫道。
王氏一听,从地上爬起,拉着儿子僵硬的手,问道:“没死?枪毙了还能活着?”
邻居大婶指着杨振东的眼睛说道:“哪有死人流眼泪的!”
经此一提醒,认真一看,杨振东苍白的脸上挂满浑浊的眼珠。于是,杨振东被家人哭活的消息瞬间就传遍全村,以为菩萨降临。好事者纷纷上门看热闹,果见杨振东活着,只是口不能言。
与杨树家悲而转喜不同,杨木家正经历一场艰难的抉择。母亲张氏、老二振南、大儿媳梨花三人关在厨房内商量一件事,该不该同意周地主家要求。周千钧上午已经派人来传达放人条件:杨家那两亩地地契再加五块大洋。
往常都是当家的做主,张氏从来做不了主。可是,现在当家的被抓了,命悬一线,一旦被送去县城,再有钱也救不了。只是,答应了周地主的条件,就等于断了全家人的经济来源,接下来的日子就更难熬了。更何况还租了地主那么多地,没钱,怎么买种子!
张氏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下不了决心,做不出选择,只有依靠神来决定了。张氏点了三炷香,插入烟囱中的香炉中,一家三口人在灶前跪下,面对着灶神叩首道:“灶神爷,请帮帮我们家渡过难关,帮帮我们做出选择,救还是不救?”祈求完后,三人虔诚地跪伏着,耐心地等待神灵降旨。虽然隔壁一片嘈杂,可是,杨木家厨房却静得可怕。
一只黑猫突然从房梁上跃下,一下落到灶台上,在灶台上走来走去。
听到声响后,杨振南抬起头,看到了这只黑猫,看到了黑猫深邃的目光,说道:“娘,神降旨了,我们应该救爹!”张氏亦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儿子。杨振南冲着黑猫说道:“还记得这只黑猫是怎么来到咱家吗?是爹在冬天救了它,养了它。爹尚且珍惜小猫一条命,我们怎能舍弃爹一条命?况且,爹是为了我,为了村里青壮年。娘,我们应该救爹!”
张氏将珍藏的地契及家里仅剩的五块银圆取出,用布包了,交到儿子手上,并哭着说道:“振南,这可是我们家全部家当,是你爹的性命,没了这,娘还真不知道你爹回来后怎么向他交代。你路上可一定要小心,可不能出一点差错。”振南安慰道:“娘,放心吧,我一定把爹带回。”振南要走时,梨花对婆婆说道:“娘,我陪二弟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张氏同意了。
虽然,杨木被绑了一夜一日,但是,周千钧都让下人给杨木送水送饭。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杨木一死,周千钧的目的就泡汤了。杨木的死活对周千钧来说,根本不重要,但是杨木家那两亩地对周千钧来说很重要。
吃完晚饭后,周千钧并不准备去睡觉,而是在厅堂泡了一壶茶,他身边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红木匣子,四角镶着精致的铜片,锁也是铜锁,也是极为精致。
周管家站在周地主身后,恭敬地弓着腰侍候着。等了许久,还不见杨家人来救人,周管家不由说道:“老爷,杨家是不是不来人了?”
周千钧哼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阴笑,说道:“放心,会来的。”
周管家坚持己见地说道:“老爷要的,可是他们杨家的命根子啊!他们舍得?”
周千钧一听,不怒反喜,自得地摸了摸胡子,说道:“这世上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沙。谁叫杨家人是虾米!”
过了一会儿,果见家丁引着二人进厅堂,一男一女,二人并不向周地主跪下,而是站立着说道:“周老爷,您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我爹呢!”
周千钧向这后生看了一眼,见他身材普通,但眉宇之间有一种不屈之色,不由收起傲慢之气,说道:“想必,你便是杨木二子吧?”
杨振南答道:“正是。”
周千钧温和地说道:“你三弟振北在我家多年,深受我家老二喜欢信任。你小妹更是在周府享受着最高丫鬟的待遇。正是因为这层关系,虽然有人举报,人证物证俱在,虽然冒着极大的风险,老爷我也愿意冒险为你父向上通融通融。否则,这种事拉到县城不需过堂直接就是游街问斩。”
杨振南抱拳说道:“多谢老爷厚恩!”
周千钧一看对方,见此后生极为稳重,始终不将东西交出,只好说道:“来人啊,将杨木请上。”
过了一会儿,两位家丁押杨木将之拉到厅堂之中。杨振南见了爹,立即上前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东西,放在周地主桌上。周管家立即上前打开布,见到了地契和那五块大洋。
杨木见了大声叫道:“不能那样!”
周地主手一挥,说道:“放他们走!”
杨振南上前将父亲背在后背上,转身即朝外走去,梨花紧跟其后。杨木无力地伏在儿子后背上,眼泪直流,嘴里就一句话,“不能那样!”
周地主将那五块大洋一块一块地拿起,放入另一手掌中,然后五指并拢,紧紧握着,喃喃说道:“有才,当初给杨木这五块银圆的时候,你可知老爷我在想些什么?”
周管家弓着腰上前,卑微地答道:“回老爷,奴才愚钝!”
周千钧闭着眼,微微地晃着脑袋,像梦呓似的说道:“当初我就在想,宝贝啊宝贝,你何时能回老爷怀里!”
周管家上前,献媚地说道:“老爷心想事成,这不是回来了吗!”
周千钧睁开眼,松开手,就着烛光,细细再看这五块银圆,用牙一块块地咬着,然后放入怀里,用心暖着这些银圆。安慰完这些离乡之子,周千钧方将那地契拿起看了又看,最后细细叠好放入那红木匣子中,用铜锁锁上。周千钧捧着红木匣子,站起身,正欲入后堂就寝时,突然转身问道:“有才,老爷我不贪吧?”
周管家见老爷要走了,正想直起腰歇歇,不想老爷突然问话,只好弓着腰上前,极其诚恳地答道:“老爷不贪,要贪,连刚才身后那女的都要了。”
周千钧用一只手指指着周管家,微笑着批评道:“低俗!”
周管家则觍着脸陪笑着,直到老爷步入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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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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