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东京,也是烈日炎炎。
八日晨,年近五旬的石原莞尔吃完早餐后去上班。自“二·二六”事变之后,虽然石原不是统制派,但是作为参谋部作战部长,他还是加强了警戒,出门时显得极为低调。街道上,人们正赶去上班,表面上看来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石原刚走进参谋本部的大厅,作战课课长武藤章大佐“噔噔”地疾跑过来,连对长官鞠躬都忘了,就兴冲冲地递给他一份电报。“开战了,开战了!”武藤章的脸也许是因为炎热,也许是因为激动,涨得红通通的,声调也跟着提高了八度。
“哪里开战了?”石原疑惑地接过电报纸,思忖着是不是墨索里尼又在非洲闹出什么事情,或者希特勒派陆军干涉西班牙内战。
不待石原看电报,武藤章就激动地说道:“电报来自支那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少将,昨晚,驻屯军同支那军队发生冲突。具体原因尚在调查之中。”
石原快速扫了一眼电报,又是老掉牙的故事。两支相互敌视的军队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应该将他们隔离开来,否则三天两头总是擦枪走火。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参谋本部早就告诫中国驻屯军司令部要恪守谨慎,不要搬弄事端,以免坏了大日本帝国的长远大计。可他们偏偏又动了枪炮,非要让军部和政府来擦屁股。原本希望来一场凉雨降温,而不安生的日军却生起了一把烈火。
见石原表情冷漠,武藤章由激动变激愤,问道:“部长阁下,难道你没有指示?”
“这有什么好指示的。参谋本部将下令控制事态,撤回战斗部队。剩下的事情交给外务省就行了。”每每看到武藤章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石原就想甩他一个大耳光。
“难道你没看出,这是另一个‘满洲事变’?”武藤章激动地说道。
武藤章是石原莞尔的崇拜者,正是武藤章代表关东军教唆德王的蒙古军进攻绥远,企图仿照“满洲国”建立一个日本操纵下的“蒙古国”。可同一个剧本,在一九三一年第一次上演时是部好戏,但在一九三六年重演就不伦不类了。这一次对付德王和武藤章的是绥远省的傅作义。这个在日本人看来凶猛的军阀用兵果断,丝毫不按照武藤章的计划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蒙古军打得落荒而逃。武藤最后灰溜溜地回到满洲。而且此事还催化了一个意外结果——西安事变。因此,在石原莞尔看来,武藤章不仅是个失败的模仿者,而且还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作为满洲事变的策划者,石原莞尔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像“满洲事变”这样的好事,一不可再。
石原来到办公室,召集几个重要岗位的主事官商讨了一会儿,便立刻以参谋本部的名义向中国驻屯军草拟了一份命令,随即让助手送给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签署。电文的内容言简意赅:“为了防止事态扩大,应避免进一步行使武力。”
在稍后召开的参谋本部和陆军省的联席协议会上,亲王将照本宣科,按石原莞尔的意思将危险事态消弭于萌芽。
这天上午,身在江西庐山的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收到了宋哲元关于卢沟桥事变的电报:
特急。委员长蒋、行政院院长蒋:治密。日军驻丰台部队炮四门、机枪八挺、步兵团五百余人,自阳夜十二时起,藉口夜间演习。向我方射击。企图占领我卢沟桥城,向该城包围攻击,轰炸甚烈,我驻卢沟桥之一营,为正当防卫,不得已不能不与之周旋,现仍在对峙中。除以事态不扩大可能范围内沉着应付中,如何之处,请示机宜。职宋哲元。齐辰。参战。印。
接到这封电报,蒋介石第一反应是又一个“九·一八”。
宋哲元的察冀政府,实际上已经是半自治政府,大半屁股坐在日本人一边,仅向南京伸出一条左腿,所挂的青天白日旗也像遮羞布一样。第二十九军与日军发生冲突,在蒋介石看来,那是典型的狗咬狗,其最终发展会怎样?一,第二十九军为保持实力不战而退出察冀、平津,日军占据此二省两市,或建立伪傀儡政府,或划入满洲国;二,第二十九军与日军妥协,由目前的半独立状态变为完全独立,成为日本支持的傀儡政府;三,...
蒋介石在思考第三种可能,这是他最不愿意,但必须考虑的,那就是为了堵住国人悠悠之口,中央军必须介入。
介入的结果怎样?
此时,蒋介石就像站在悬崖上,由于云雾缭绕,看上去,没有多大危险,可他知道,足下就是万丈深渊。
蒋介石的身份有点尴尬,不文不武。文就不必说了,连个秀才都不是。武,虽然在保定全国陆军速成学堂学了几个月,后又到日本东京振武学校读了三年,毕业后入日本陆军第十三师团第十九联队实习数个月,实际工作是在北海道养马。
熟悉蒋介石身世的人知道,蒋介石的父亲被称为“埠头黄鳝”,遗传到蒋介石身上,那就是“溪口泥鳅”,又圆又滑。
当然,蒋介石柔弱的身躯下,还有一个常人所不具有的品质——顽固!
所以,后来美国人史迪威与蒋介石相处久了,称之为油炸“花生米”——圆滑且硬。
从慈禧太后闭眼那时起,没人能统一中国,但是,偏偏蒋介石能。
蒋介石具有窜天猴的一切优良品质,擅长七十二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与孙悟空的经历一样,都养过马。
虽然蒋介石有七十二般变法,可惜,他手中没有金箍棒。
如果蒋介石有金箍棒,他会一棍子敲死日本那群狗娘养的,因为倭人实在是逼人太甚了!
蒋介石在院中走来走去,走得宋美龄头都晕了。
“达令,你能不能先吃饭?”
蒋介石走到爱妻面前,像是询问,又像是喃喃自语:“是逼我屈服乎?或为难宋哲元乎?或迫使华北独立乎?”
宋美龄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她能做的就是将涂了油的面包递到丈夫面前,说道:“你不要太过于担心,也许只是日军下层军官一时的冲动。”
蒋介石答道:“不管是一时冲动,还是阴谋行动,我担心的是出现另一个东北。”
蒋介石第二次下野,正是由于丢了东北三省。
此时,若不战而丢了冀察、平津,后果必定是第三次下野。
因此,蒋介石只能寄希望第二十九军抵抗一下,至少能像模像样地抵抗一下。同时,也寄希望日方有识之士能顾全世界和平大局和中日睦邻友好关系。
于是,蒋介石给宋哲元做了模棱两可的答复:“宛平城应固守勿退,并须全体动员,以备事态扩大。此间已准备随时增援。”
与此同时,蒋介石向各方发出了邀请电,邀请各方上庐山共商大计。
周恩来一到上海,就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卢沟桥事变,随即将此消息电传陕北中共中央。
毛泽东收到周来电后,敏锐地察觉到中日之战不可避免,于是立即召开政治局紧急会议。
住在城外的张国焘也被请来,路上询问到底发生何事?来人说道:“西北军在卢沟桥与日军开打了!”
张国焘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以为发生什么大事。”
走进窑洞时,大家都已经到齐了,一把靠前的空椅在那摆着。张国焘见与会人员都面色凝重,毛泽东在沉默地抽着烟。
见张国焘来后,毛泽东将烟掐了,拿出一份电报,说道:“昨夜十时,日本在芦沟桥,向中国驻军冯治安部进攻,要求冯部退至长辛店,因冯部不允,发生冲突,现双方尚在对战中。后续情况不明。”
大家一听此事,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是突发事件?还是蓄意挑衅?”一位同志问道。
毛泽东说:“我们不是神仙,无法猜透日军真实目的,但从日军一贯的伎俩来看,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不管日军在卢沟桥这一挑战行动的结局,即将扩大成为规模的侵略战争,或者造成外交压迫的条件,以期导入于将来的侵略战争,平津与华北被日寇武装侵略的危险,是极端严重了。这一危险形势告诉我们,过去日本帝国主义对华新认识、新政策的空谈,不过是准备对中国新进攻的烟幕。中国共产党早已向全国同胞指明了这一点,现在烟幕揭开了。日本帝国主义武力侵占平津与华北的危险,已经放在中国人的面前。”
激愤,所有人都在激愤中沉默着。
毛泽东面对着众人,从大家脸上一一看过,低沉地说道:“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矣!”毛泽东声音突然高昂起来,说道:“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为促使全国立刻准备应付新的大事变,为使国民党当局放弃任何与日寇和平苟安的希望与估计,我们应该发出我们的呼声!”
随即,中共中央根据此次会议精神,向全国发出《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
...
全中国同胞们!我们应该赞扬与拥护冯治安部的英勇抗战!我们应该赞扬与拥护华北当局与国土共存亡的宣言!我们要求宋哲元将军立刻动员全部二十九军,开赴前线应战,我们要求南京中央立刻援助二十九军,并立即开放全国民众爱国运动,发扬抗战的民气,立即动员全国海陆空军,准备应战,立即肃清潜藏在中国境内的汉奸卖国贼分子及一切日寇侦探,巩固后方。我们要求全国人民,用全力援助神圣的抗日自卫战争!我们的口号是:
武装保卫平津,保卫华北!
不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中国寸土!
为保卫国土流尽最后一滴血!
全中国同胞、政府与军队,团结起来,建筑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抵抗日寇的侵略!
国共两党亲密合作抵抗日寇的新进攻!
驱逐日寇出中国!
当蒋介石走进会议室,正在庐山的党政高层一齐站立,蒋介石走到自己座位前,让众人坐下后,说道:“想必诸位已经知道卢沟桥之事,昨夜今晨,日军向我第二十九军挑衅,炮轰宛平城,杀我军民。今日全国报纸,都纷纷报道此事,要求抗战。对此事件,政府的态度,我的态度,是一致的,那就是:不屈服、不扩大、不求战、必抗战!”
午后二时,日军又派华人持信又来吓唬宛平城中国守军,信内提出两点:“一,进入宛平城的高级顾问缨井德太郎等一共四人,要即时送还日方,届时双方不许射击。二,城和桥的华军在本日下午五时以前要撤出城桥西十华里以外,以便日军进城搜查昨夜晚失没的一名演习兵,否则日方必以重点捣毁城和桥。”金振中立时在来信信皮背后,回答两条:“一,城和桥的守兵,誓与城和桥共存亡,任何威胁是吓不倒的。二,缨井德太郎一行四人,也愿与我城和桥共存亡,望你不要顾虑。”
收到金振中营长的回信后,日军感到有些沮丧,西北军为何不像当初东北军一样主动缴械入库?为何如此不识大体?
下午四时,秦德纯、冯治安、张自忠等向何应钦电报了卢沟桥事变情况,并表示态度说:“刻下彼方要求须我军撤出卢沟桥城外,方免事态扩大。但我方以国家领土主权所关,未便轻易放弃,现仍在对峙中;倘对方一再压迫,为正当防卫计,不得不与竭力周旋。”
下午六时三十分,南京外交部派亚洲司科长董兆宁到日本驻华大使馆提出口头抗议,声明保留一切合法要求。
下午六时四十二分,石原莞尔以参谋本部“临命第四零零号”指示,向中国驻屯军司令官、病入膏肓的田代皖一郎发出命令:“为防止事件扩大,要避免进一步行使武力。”
晚七时左右,日军驻北平副武官今井武夫去秦德纯私邸会商。会商原则上取得了不扩大事态的意见,但未达成具体解决的办法。
响了一天一夜的枪声终于于当晚八时停止了。
当天,蒋介石收到了各方来电。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的来电令蒋如芒在刺,电文称:“今日的局势只有两条路可循,不是抗战图存,便是投降亡国。”
晚,正要准备更衣的蒋介石收到秘书一份急电,这是以毛泽东、朱德领衔的中共高级将领联名致电蒋介石:
庐山蒋委员长钧鉴:
日寇进攻卢沟桥,实施其武装攫取华北之既定步骤,闻讯之下,悲愤莫名!平津为华北重镇,万不容再有疏失。敬恳严令二十九军,奋勇抵抗,并本三中全会御侮抗战之旨,实行全国总动员,保卫平津,保卫华北,收复失地。红军将士,咸愿在委员长领导之下,为国效命与敌周旋,以达保土卫国之目的,迫切陈词,不胜屏营待命。
毛泽东 朱德 彭德怀 贺龙
林彪 刘伯承 徐向前 叩
庚亥
看了此电文,蒋介石心里就一句话,“抗战,抗战,唯恐天下不乱!”
古庙钟声传来,焦虑了一天的蒋介石上床前,做他一天中最后一件事,写日记,由于疲惫不堪,这一晚他的日记很短:
彼将乘我准备未完时,逼我屈服乎?抑将与宋哲元之为难乎?迫使华北独立乎?决心应战,此其时乎?
蒋介石焦虑的眼神与黑夜一样深沉,他内心盘算着,最终侥幸还是战胜了一切,于是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此时倭寇无与我开战之利!”
蒋介石之所以心存侥幸,是因为华北地区日本“中国驻屯军”人数仅有五千六百人,而此时仅第二十九军就有十万人。
蒋介石不该忘记的是,“九一八”事变时,日本关东军只有区区一万人,而关内东北军有二十万,关外东北军十余万,然而,东北依然丢了。
蒋介石最担心的是华北成为第二个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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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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