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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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卢沟枪声
《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5989字

  与日本人打过两年交道的西北军将领们,对日本人的感觉,就如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也膈应人。

  正如蛤蟆总是在地震来临前忍不住要跳出水面一样,从四月二十五日起,日本华北驻屯军在平津近郊频繁进行战斗演习,六月开始进行以攻击卢沟桥、夺取宛平城为目标的昼夜演习。

  作为冀察当局首领,宋哲宗为了保住平津这一显要地盘,他既要防止蒋介石的中央军重返平津,还要警惕共产党力量的渗透,更要防止日本人在平津地区反客为主。五月,当日本人强迫宋哲元签订一个允许日方在华北地区修建铁路的协定而南京政府坚决不准时,宋哲元以修祖墓之名,回了山东乐陵老家,后又以病为名,久久不归,以躲避纠缠。

  此时,北平的北、东、南三面已经被日军控制:北面,是部署于热河和察东的关东军一部;西北面,有关东军控制的伪蒙军八个师约四万人;东面,是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及其所统辖的约一万七千人的伪保安队;南面,日军已强占丰台,逼迫国民党军撤走。这样,卢沟桥就成为北平对外的唯一通道。

  面对春季以来日军在卢沟桥附近的军事活动,冯治安的第三十七师加强了卢沟桥地区的警戒。此时驻宛平及长辛店地区的部队为第三十七师第一一零旅的第二一九团。除团部与第一、第二营位于长辛店外,得到加强的第三营(步兵四个连,轻、重迫击炮各一个连,重机枪连,共一千四百余人)驻防宛平城和卢沟桥一带。

  蒋介石对外声称,把国内共产党平下去才能说抗日;在对内的文件说,在他三个五年计划未完成前,要尽量和日寇避免发生军事冲突。

  令蒋介石永远想不到的是,他这一基本国策竟因为日本人一泡屎而破灭了。

  卢沟桥,北平西南约十五公里处,丰台区永定河上。此桥建于金朝,由石块建筑而成,全桥长六百六十尺,宽二百一十六尺,共有桥洞十一个。元明清以来,时加修建,乾隆皇帝亲笔御题“卢沟晓月”于桥前。

  卢沟桥上有五百零一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石狮。

  几千年来,在中国的民族文化里,石狮一直是守护人们吉祥、平安的象征——它高贵、尊严,极具王者风范;它威武、吉祥,被奉为护国镇邦之祥物。

  永定河上游即桑干河,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指的正是这条河。在桑干河曾经发生过气壮山河的战争——“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千年之后,卢沟晓月下,卢沟河的静谧被一声枪声打破了。

  七月六日,早晨,一队日本兵来到宛平城城门前,要求通过宛平城到长辛店地区演习。驻军不许。剑拔弩张之下,双方持枪相对,怒目相视,双方相持十余小时,至晚日军才退回丰台。

  七月七日下午,日本华北驻屯军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第八中队由大队长清水节郎率领,荷枪实弹开往紧靠卢沟桥中国守军驻地的回龙庙到大瓦窑之间的地区。

  由于日军枪炮配备了实弹,情况与往日不同,因而逐级上报给正在保定的师长冯治安。冯立即赶回北平作应战准备。

  晚七时三十分,日军开始演习。

  这天晚上,无风,天空晴朗没有月亮,星空下面,仅仅可以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宛平城墙和旁边移动着的士兵的身影,这是一个静悄悄的黑夜。

  二十二时许,这种静谧被一声枪声猝然打破。

  一阵枪声后,不久,一支全副武装的日本军队,偷偷地向卢沟桥摸来。驻守在卢沟桥的中国士兵发现了敌情,便大声喝问:“谁?口令!”一个日本军官气势汹汹地说:“我们是大日本帝国皇军,我们有一个士兵失踪了,要到宛平城内去搜查。”结果,被中国士兵严词拒绝——“去你奶奶的嘴!”

  原来,清水节郎听到枪声之后,吹集结号,清点士兵,发现少了一人。清水觉得事关重大,向第三大队大队长一木清直汇报。

  大队长一木清直接到清水节郎的报告后,立即打电话给在北平城内东交民巷的联队长牟田口廉也。

  旅团长河边正三不在北平,他正在秦皇岛检查第二联队的演习情况。此刻,在北平的日军最高指挥官就是牟田口廉也。牟田口廉也立即下令:“立即去现地部署部队,准备战斗,并与中国驻军的营长进行交涉。”

  这位失踪士兵名叫志村菊次郎,肥胖,行动迟缓,当过厨子、送货郎,当晚由于拉肚子而离队。志村菊次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泡屎竟然为帝国获得了与中国开战的借口。因此,这一泡屎应该收集起来放到日本靖国神社供奉起来,作为日本国民精神养料,供大和民族世代瞻嗅。

  清水节郎见失踪士兵提着裤子回来后,立即报告给大队长。大队长又汇报给联队长,联队长的答复是:“命令不变!”

  在联队长命令下,一木清直亲自率领一个中队,于八日零时,向卢沟桥开进。

  在天津的驻屯军司令部在事件发生后便得到了报告。这时司令官田代皖一郎正在生病卧床,职务由参谋长桥本群少将代理。桥本群接到报告之后,立即指示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太久郎与中国方面交涉。

  打完这个电话后,桥本群看着主任参谋,说道:“这是个伟大的夜晚,你我在许多年后,向后辈讲起往事时,一定会提到今晚。”说完这个,桥本群意味深长地说道:“大本君,你应该做点什么!”

  零时许,时任第二十九军副军长兼北京市市长秦德纯被一通电话铃声吵醒,一接电话,听到的是无比阴沉的声音:“我是松井太久郎,日军一中队在卢沟桥演习时,仿佛听见由驻宛平城内的华军发出的枪声,使演习部队一时纷乱,结果失落日兵一名,日军今夜要入城搜索。”

  秦德纯听得莫名其妙,但他知道与日本人讲理,就跟与狗讲理一样是讲不通的,因此就让宛平县县长王冷斋、冀察政府外交委员会主席魏忠瀚等人与松井太久郎以及第二十九军日本顾问樱井德太郎交涉。

  凌晨一时半,桥本群召开紧急会议。由于深夜被叫醒,此时,许多人还处于梦游状态。桥本群一改参谋长儒雅低声的习惯,用司令般严厉的声音说道:“我命令,驻天津各部队于八日三时作好出动准备,旅团长河边立正三立即返回北平,以应对紧急事态!”

  凌晨二时,冀察当局谈判代表与日方经过一番口舌之争后,为了防止事态扩大,经与日方商议,双方同意协同派员前往卢沟桥调查。

  此时,莫说冀察当局,就是松井太久郎本人都心存一个疑团:枪声到底是来自何方?

  日军一口咬定没有开枪,中国军队也坚称没有开枪。那么,枪声是从哪里来的?后来,经过战后大审判,这个疑惑才被彻底解开。天津特务机关长茂川秀和特务头子田中隆吉供认,这些枪击是他们特别安排的,其目的就是制造中日之间的冲突。

  原来,天津才是阴谋策源地。

  凌晨三时,天津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在一盏灯下,一个人正挥笔疾书。他名叫大本民枝,驻屯军主任参谋,从凌晨一时始,在参谋长授命下,仅仅花了两个小时,他就拟订了一份旨在扩大卢沟桥事端的军事计划,名曰“宣传计划”。

  大队长一木清直到达现地后,久久接不到进攻或撤退的报告,于是,拔出手枪,对空开了三枪,向联队部报告:“三时二十五分,又遭到中国军队在龙王庙方向的三枪射击,但无人伤亡,是否需要还击?”

  联队长牟田口廉也也没有接到驻屯军司令部下达的进攻命令,就回复道:“你们被敌人攻击,当然要还击!”

  一木清直深知一旦进攻,就有可能形成大规模的战斗。出于谨慎起见,他还特地追问了一句:“那么,我们能开枪射击吗?没有关系?”

  牟田口廉也大佐不假思索地肯定回答:“当然可以!”

  四点二十分,一木清直指挥五百余人向宛平城中国守军发动了攻击。

  防守卢沟桥、宛平城的是第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一一零旅第二一九团第三营,营长金振中。

  金振中,河南固始人,曾参加喜峰口抗战。作为西北军系,金振中所在的营也有冯玉祥基督徒作风,然而不同的是,金振中要求全营将士不是感谢上帝,而是在吃饭睡觉前高喊“宁为战死鬼,不当亡国奴”誓言,以此明志。

  此前,连日来阴雨绵绵,金振中不顾道路泥泞,一人便服前往日方演习地观察,见日方对我方城和桥为目标进行攻击式的演习,其后面的炮兵,如临大敌地忙着作业,急急忙忙地构筑阵地。金振中看出敌野心,回来后立即召集排、连长开会,把他亲眼目睹日寇演习情况,详细说明,并谆谆告诫:“不管日寇来犯不来犯,都要时时刻刻做好准备,才能免却临时仓皇而误事。如果日寇真来犯,不进入我阵地前一百公尺内不许射击,必须这样,射击效果才佳,纵使敌想往后逃跑,也脱不了我们的火网,同时亦能显示出我方沉着应战的胆气。”

  日军向宛平城包围上来时,营长向团长报告,团长吉星文向旅长何基沣报告,何基沣又向师长冯治安报告。

  冯治安,河北故城人,自幼家境贫苦,不满十六岁投军到冯玉祥麾下,从伙夫、哨兵,一直干到师长。冯治安是有血性的军人,长城抗战时举着大刀深夜突袭日本军营专砍日本人头的大刀队伍,正是冯治安的第三十七师,其凶悍至今依然是日本兵挥之不去的噩梦。

  日本特务机关将第二十九军将领作了分类:亲日派、知日派、抗日派。他们不但将冯治安划为“抗日派”,还单独给冯治安加了一顶“顽固抗日派”的帽子。

  多年后,参与策划“卢沟桥事变”等一系列重大侵华活动的今井武夫在战后撰写的《今井武夫回忆录》中总结说,冯治安总是被日本视为最可怕的人物。

  此时影响冯治安的,恐怕没有人了,因为察冀平津处于半独立状态,蒋介石管不了,宋哲元不爱管。真正可以管冯治安的恐怕只有他内心一腔热血了。

  如果冯治安是另一个张学良,中国的历史就将改变。但冯治安是有血性的军人,不是公子哥,更不是烟鬼。

  当然,除了冯治安外,还有一个人物非常重要,秦德纯。

  秦德纯,山东沂水,早年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和北京陆军大学。在北洋军阀直系曾任军长,后被冯玉祥收编。“张北事件”发生后,受国民政府指派,同日军代表土肥原贤二谈判,签订了屈辱的“秦土协定”。

  接到前方报告之后,冯治安就一句话,“打,坚决地打!”

  放下电话后,冯治安对秦德纯说道:“中日之间,中国总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态度,总是在前方战士洒了些血、丢了些命,认为可以与国人交代之后,与日妥协。我们不能让前方战士白白牺牲了!”

  秦德纯问道:“那当怎样?”

  冯治安冷冷地说道:“发布命令,发布对日决战之命令!”

  随即,冯、秦二人联名发布命令,电令团长吉星文率官兵奋起抵抗,电云:“保卫领土是军人天职,对外战争是我军人的荣誉,务即晓谕全团官兵:牺牲奋斗,坚守阵地,即以宛平城与卢沟桥为吾军坟墓,一尺一寸国土,不可轻易让人。”

  日军像蛤蟆一样向我阵地爬来,前方连长急忙向营长金振中请示如何应付,此时,金振中仍然没有接到抵抗命令。金营长拿着电话,一时难以下定决心。

  日军一步步谨慎靠近,黑暗中犹如鬼魅。中国守军严阵以待,悄无声息。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像风卷着地面落叶。

  偷袭,是日本民族本性。

  一枚炮弹呼啸着飞向宛平城,发出震天响声。

  日军第一炮轰中的正是专员公署。

  原来,早在宛平专员公署成立之时,前来祝贺的一木清直不是骑马,而是步行而来,其目的就是测量城外到专员公署的炮距。

  紧接着,又是几枚炮弹落在城内,火光冲天。

  这个时候,中日双方士兵都看清了对方,近在咫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听到炮声时,金营长对着电话喊道:“管他娘的日军是来演习还是来偷袭,打,打死狗娘养的!”

  中国抵抗日寇入侵第一枪由此打响!

  双方激烈交火。

  日军炮击,我营部房屋接连被炸倒,炸塌五大间,士兵被炸死两人,伤四人。在这激烈的战斗中,金振中急忙奔到城上指挥战斗,继而转到桥上,不断以“宁为战死鬼,不当亡国奴”两句誓言激励官兵。在这一过程中,他所带领的随从兵死两个伤一个。

  偷袭不成,为了拖延时间,日方提出两点建议:双方立时停止射击,双方阵地所遗留的死伤官兵可允许各自运回;由绥署二人、日方四人一共六人,预定天亮后,六时,乘汽车两辆,进入宛平城内进行调查昨夜所出的事故。

  金振中接到通知后,在原通知后又加了两句:来的汽车,至我岗哨前五百公尺处,令其停止,经我岗哨检查后,才可放其行过来。

  卢沟石桥以北三百米处是京汉铁路,一条铁路桥横跨于永定河上,名叫卢沟大铁桥,乃由西进入北平之门户,由战斗力强悍的第十一连把守。

  大铁桥以北有座庙,即为龙王庙。

  宛平城枪炮声停止后,距离宛平城西门仅有千米的龙王庙的两个排中国守军见到日军撤退回来。走在前头的日军手中挥动着一面白旗。肩膀上挂着步枪,看似垂头丧气的日军越靠越近,就在中国守军在战与不战犹豫不定之时,走在前面的日军步兵突然俯卧在地,后面的日军轻重机枪齐响。两排的中国士兵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五时五十四分,日本东京陆军部接到中国华北驻屯军一封急电:

  丰台驻屯部队的一部在夜间演习中,二十二时四十分因受中国军队的不法射击,立即进入敌对状态,派出问罪使者使其承认事实,开始交涉道歉及其他事项。

  这是一封很不起眼的电报,即使严谨的译电人员译完这份电报,也丝毫没有负重之感,只是按程序将电报上交,等待上班之后再处理。

  六时,此时天已经大亮。

  宛平城东门,遥见由东开来两辆汽车,车上插着日本军旗,渐渐驶到我警戒线内,被我岗哨阻止,经检查后,才向我城门驶来。金振中和王冷斋出城迎接,后共同到专员公署。

  刚坐下,顾问缨井德太郎首先就向我方提出:“为使昨夜所出的事故不致扩大,就地解决,华军要接受以下三点:一,现时守城和桥的华军要撤出城西十华里以外,以便日军进城搜查昨夜晚所失没的一名演习兵,否则日军要以极猛烈的炮火,把城和桥化为烬灭。二,昨晚日方所遭的损失,应由华方负责赔偿。三,严惩这次造祸的祸首。”

  金振中考虑到,这次日方代表来宛平,名为调查,实则一是恐吓以达目的,二是拖延时间。据此,金振中回答缨井德太郎:“一,丰台距宛平八华里之多,在这雨黑夜,难辨面目,队伍根本不宜出来演习,而你方队伍又偏偏来到我城与桥警戒线内演习,你方的险恶用心世人皆知。二,你说少一名演习兵,何凭何据何人证明?这样凭空捏造事故,是卑鄙行为,讹诈作风,为世人所不齿。三,你方军队驻在丰台车站,我方军队驻在宛平,你方发射各种枪炮弹,均纷纷降落我宛平和卢沟桥以及周围,使我方居民房屋被炸塌炸倒累累,军民被炸死炸伤的更是惨不忍闻。你方反而嫁祸于我方,搅赖有害于此吗?总之,我方遭到这样偌大的损失,应由你方负责赔偿,因祸首完全在你方。”

  一木清直夺取龙王庙后想夺卢沟大铁桥,以此控制北平门户。中国守军第十一连严密防守,使日军不能得逞。一木遂下令所属部队从铁路北侧地区向宛平城外中国守军阵地进攻,同时下令炮兵射击,支援步兵进攻。至上午九时半,日军整顿补充等已得到就绪,仍得不到己方代表信息,于是便加以武力威胁,迫使中方即时就范,因此又纠合各兵种,向宛平城和卢沟大铁桥进行猛烈攻击。

  城内,日军炮弹落到谈判所在院落,响声震天。日方谈判代表害怕被炸死,口气却很硬,要求中方将日方谈判代表送出城外,并要求中方举白旗投降。金振中果真让人拿来了白旗,将日方代表捆了,白旗插在后背上,押到前方,逼迫日军退军。日方代表没想到金振中如此凶悍,吓得面如死灰,再不敢嚣张。

  日军见之,对我铁桥进行更猛烈进攻。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恶战,中国守军才将围攻我铁桥东端日军击退二华里以外,战况才得到稳定。

  这一晚所发生之事,被称为“卢沟桥事变”,因发生于七月七日晚,又称之为“七七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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