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往年害怕开学,但这一年,他盼望开学。
开学当天,他穿上新衣服,她也穿上新衣服,他远远地望着她,她也远远地望着他,微笑中传递着爱意。
春天来了,操场边长出了绿草,她习惯于早上在操场边早读。
即使是下雨的日子,只要雨不是很大,她都喜欢举着雨伞、穿着蓝色的雨鞋,在操场边读书,因为,那是他可以看得到她的地方。
她的辫子又长长了,垂在胸前,随着翻书的手微微晃动。
下雨时,雨伞边缘的水帘模糊了操场,却清晰了那个窗口的视线。他不用刻意寻找,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蓝雨鞋踩出的水花,和伞下那个安静的轮廓,隔着珠帘。
雨滴在伞面敲出细密的鼓点,蓝雨鞋踩过的地方,草叶沾着水珠弯成小小的桥。她读着书,风偶尔吹来,把发梢和书页一起轻轻掀起。
春天就这样,在雨声和目光里,绿草一寸寸生长,她和他也在一厘厘地成长。
这一年,一九八八年,他十七岁,她也十七岁。
这一年的雨季很长,长到根植在记忆里,像一株藤蔓缠绕着时光的墙。
他总在教室的窗口,目光越过雨帘,落在她伞下的轮廓上——那身影被雨水晕染得模糊,却在他心里刻得清晰。雨季的每一天,都成了他记忆里的一页书签,夹在青春这本厚重的书中,再翻开时,仍能闻到潮湿的草香,和一丝未说出口的、悄然生长的情愫——疼爱。
每一个夜晚,她和他总是要慢人一步,看着她走过窗前,他才会跟上她。她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跟。
当她倾斜伞,他就快走两步,与她同撑一把伞,伞下,她的肩膀轻轻倚在他身上,他就像树,不敢摇不敢动,既为她撑起一片天,又为她挡住风雨。
她的辫子垂在他胸前,发梢带着花香,仿佛雨季的潮湿已褪成暖意。他僵直着背脊,生怕惊扰了这份依赖,而她的呼吸轻如风过花瓣——那一刻,他成了扎根记忆的树,枝叶间漏下的阳光,都是她的笑意。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我们有共同的期许,也曾经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相拥在一起。
太阳终于露出了笑脸,她像春姑娘一样,第一个换上了绿装——白衬衣、花裙子。
白衬衣像白云,花裙子像撒了一地的花瓣,那是云与大地的交会,而她轻盈的脚步,美丽的容颜,则是花仙子突降人间。
夏天因为她而提前到来,到了下午,阳光暖和的时候,女生们脱下了厚实的衣裳,穿上了美丽的夏装,白胳膊、白腿,都露了出来,像池塘,满池荷花突然就盛开了。
老师也换上了衬衣,脸也红润些,仿佛夏天真的来了,不仅是季节上,还是心理上。
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门,照在老师身上。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被夏日的晚霞轻吻过,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热烈些。学生们抬头看她时,仿佛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花草被晒后的清香。
夏天就这样,从操场边的绿草蔓延到讲台前,从白衬衣的褶皱里渗进每个人的心——连窗外的蝉,都练习着歌声。
这年的雨季很长,这年的夏季也很长,仿佛春天被压缩了。
夏天很长,是因为思念,让时光变长。
“不能忘记你,把你写在日记里,不能忘记你,心里想的还是你。浪漫的夏季,还有浪漫的一个你,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
难耐的等待,他终于翻过那座山,来到了她们村。他不敢问她家在哪里,只能在家家户户门口走着,装着很自然。
孩子好奇地看着他,狗则警惕地盯梢着他,见周围没有大人,他悄悄问一个孩子:“杏花家住哪里?”
孩童指向一栋房子。
巷子里的石头路,一半被阳光照着,另一半则躲在墙的阴影里。他就像土墙上偷偷长着的青苔,怕被阳光照到。
他站在门口,确定家里没有大人,也没有狗后,叫道:“杏花!”
“谁!”
声音不是来自厅堂,而是来自头顶,他抬头一看,见杏花从楼上窗口伸了出来,一见是他,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他不敢说来看她,无法回答。
她咚咚从楼上下来,将他叫进屋,给他倒茶,又问一句:“你怎么来了?”
见家里没人,他才低声答道:“我想你了!”
她得意笑道:“我就知道!”
他像小贼似的,又侧耳细听一回,才说道:“我怕影响你!”
她笑道:“我不怕!”
想想,每回都是她主动,他有些惭愧,就问道:“你家里人呢?”
她笑道:“我爸爸跟我哥哥上山了,我妈我妹在家,不知去哪了。”
话声刚落,房间内响起一声咳嗽,她一下拉他就走,走到她住的房间——阁楼。
那是她的闺房,干净整洁,木壁上贴着明星画。书桌上放着她的书,原来她刚才正在学习。
“你变黑变瘦了!”她说着,拿手绢擦了一把他的脸。
“双抢,累了半死。”他答道,见她依然白皙,问道:“你不要干活?”
她笑道:“我爸我哥疼我,让我在家读书。”
门外一个声音传来:“让她养得白白的,好嫁人!”
“我妹!”她敲了一下木壁,说道:“鬼鬼祟祟的!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妹妹走进来,笑道:“刚才在巷子里,我就看见他了,我一猜就是来找你的。”
他的脸唰就红了,因为妹妹一定看出他的鬼鬼祟祟了。
杏花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来找我的?”
原来,妹妹偷看了姐姐的日记,知道姐姐在早恋,但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在“山那边”,看他来自“山那边”,再看他斯文的样子,大抵就猜到了,所以,偷偷跟在他身后。但她不能让姐姐知道她偷看日记的事,所以就胡说道:“全村就你最漂亮,不找你找谁?”
杏花爱听这话,但还是羞红脸,说道:“胡说八道,他是我同学!”
妹妹嘻嘻地笑了两声,说道:“你当我耳朵聋?刚才你们在楼下的话,我都听到了!”其实没听到,诈她一下。
两人脸一下都红了,对看了一眼,杏花赶紧用手绢遮住脸,春雨只能傻笑。
抓住把柄后,妹妹开始教育二人了,装得像大人:“你们俩还在读初中,这么小,就敢谈恋爱!呵呵,呵呵!这要让老师知道了,不得开除!这让爸爸、哥哥知道了,你还有书念!”
见妹妹声音这么大,杏花顾不得害羞,一把捂住她的嘴,说道:“我们是同学,正常关系!你再叫!你再叫——”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威胁她。
春雨跑的心都有了。
不料,楼梯又传来了脚步声,妈妈端着一碗茶上来,说道:“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客人来了,给倒凉茶!”说着,递给春雨一碗热茶。
春雨接过,说声“谢谢”,一喝,还是甜的。
妈妈也是上上下下地看着春雨,像是比较满意,说道:“别听你妹妹的,同学间走走,没关系。”
杏花一下抱着妈妈,说道:“妈妈你真好,以后,我好好孝顺你!”随手拿起一把扇子,给妈妈扇扇,其实是给春雨扇扇,看了一眼碗中一块冰糖,说道:“大热天的,喝什么甜茶,喝不下就别喝。”
春雨答道:“好喝!好喝!”
杏花见妈妈、妹妹盯着春雨,像盯贼一样,就说道:“他成绩很好,不是坏蛋!他家就在山那边,翻个山就到了。”
“我猜就是他!”妹妹脱口而出。
“那条山路还能走?”妈妈好奇地问道。
“还能走,夏天不好走,芦苇叶子挡道。来的路上,我还打了一条蛇。”春雨答道。
杏花最怕蛇,一听浑身都发抖起来,问道:“多大?”
春雨伸出手,答道:“拇指大小。”
“以前,我也走过那条道,送新娘。挑担子的,一路摔了好几次跤。人多还好,人少,听说有豹子挡道。”妈妈叹道:“那时我还是姑娘呢!一晃眼,都过三十年了!”
杏花推了春雨胳膊一把,问道:“那你回去怕不怕?”
春雨答道:“不怕。”但内心还真有点怕,因为一路走来,山高林密,原本就担心动物出没,一听有豹子,心更寒了。
妈妈下去做饭,妹妹也跟着下去,对妈妈说道:“姐姐跟他在谈恋爱!”声音大得楼上都能听得到。
妈妈答道:“管好你自己的事!”
5
楼上两人都很尴尬,不敢再待在房间里,只好也跟着下去,又怕被村人看到,只好进厨房。
春雨没话找话地问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杏花见妹妹在做鬼脸,就说道:“你自己问她。”
春雨就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妹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春雨答道:“我叫春雨。”
妹妹笑道:“我姐叫杏花,你叫春雨,以后有你哭的!”
杏花推了妹妹一把,骂道:“又开始胡说八道!”
妹妹只好转移话题,问道:“我姐叫杏花,你猜猜我叫什么名字?”又提醒道:“别往花上想。”
春雨问道:“谁给你取的名字?”
妹妹叹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姐姐了!”
春雨看着杏花,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但见妹妹将姐姐的脸捂住,也不让姐姐的手比画,他想了想:别往花上想?突然脱口而出:“梅子?或小梅!”
“你怎么知道?”妹妹跳起来问道。
春雨笑道:“你和你姐姐的名字,来自一首诗:‘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小梅听了,很不高兴地问:“那你为何不给我取‘小雪’的名字?”
杏花笑道:“诗中又没有‘小雪’,要取只能取‘飘雪’。没给你取名‘飘雪’,你还这么飘,真给你取了,那还了得!”
小梅苦着脸说:“我这名字也太多人叫了,五婶也叫小梅!我看见她都得绕着走。”
这话说了,连妈妈都笑了:“何止你五婶,村里还有好几个都叫小梅呢!”
一听这话,小梅转着圈,跺着脚,咬牙切齿,一遍遍地说道:“我要改名!我要改名!”突然问:“我叫雪梅,行不行?”
“行!”春雨脱口而出。
见有一人赞成,小梅当即拍板:“我就叫雪梅!”然而,令她气馁的是,妈妈就叫她:“小梅,去菜园子里摘些菜来!”
小梅拎着菜篮子垂头丧气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梅又蹦蹦跳跳进来了,篮子里各式各样的菜:空心菜、茄子、长豆、红苋菜、青瓜,还有一个小葫芦。
妈妈一看,骂道:“叫你干点事,你就像讨饭一样,什么样的都要!”
小梅顶嘴道:“我还没有摘苦瓜、辣椒泡呢!”
杏花对春雨笑道:“她怕吃苦、怕吃辣!”
妈妈又数落道:“个个都没长成,你看,还有这么嫩的葫芦!”
小梅顶嘴道:“嫩的好吃!”关于葫芦,她解释道:“我只够得着这个葫芦。”
杏花又对春雨笑道:“她就喜欢葫芦,小时候就喜欢,天天在葫芦棚下看着,都被她看得长不大了。”
小梅被人揭短,就噘嘴走了。
杏花又在背后说道:“她噘起嘴来,茶壶都挂得住!”生生将“尿壶”改为了“茶壶”,平时都是用“尿壶”。
一听这个,小梅哭着进来,说道:“你们不喜欢我,老是挑我的毛病!”
杏花笑道:“你看,还爱哭!”
小梅听了,赶紧捂住脸,从指缝里看春雨,见他始终是微笑着看她,眼神中满是温柔,笑意盈盈,这才不哭,洗了一根黄瓜,掰成三段,将中间那段给春雨,一头给姐姐,一头给自己,津津有味地吃着。
杏花笑道:“这么小,再长几天,就够一家人吃了。”
小梅笑道:“就这根最大,等不了了。”
春雨看小梅,就像看当初梅树下的杏花,笑靥如花。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你家里还有谁?”
春雨答道:“我妈妈几年前病逝了,家里只有我爸和我。”
小梅问道:“你爸会给你找后妈吗?”
春雨顿了一下,答道:“不知道。”
小梅又问:“你想你妈妈吗?”
春雨又顿了顿,答道:“想!”
小梅放下筷子,刮着脸,羞道:“男孩子,这么大了,还想自己的妈妈,羞羞羞!”
春雨低垂着头吃不下饭。
妈妈骂道:“你也这么大了,天天喊着‘妈、妈’,好像我会跑了似的!”
小梅嘻嘻一笑:“我还小!”
杏花将自己的手绢拿给春雨擦泪,擦完泪,春雨才继续吃饭,但不敢抬起头,杏花就给他夹菜。
吃完饭,天气热,楼上待不住,原本姐妹俩都是跑妈妈床上去午睡,有时一睡能睡一个下午。但今天春雨来了,二人就在厨房学习。杏花拿不会的,问春雨,春雨十分认真地讲着。
两人面对面坐着,他的脸黝黑,像被夏日晒透的泥土,藏着雨季未干的潮气。她的脸嫩白,如新开的栀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她的头发柔亮,像一匹被月光浸过的绸缎,垂在肩头、后背;他的头发杂乱,像蕨菜在风中疯长。他的衣服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像被时间啃过的书页;她的衣服崭新,裙摆上绣着淡蓝的花,仿佛春天被裁成了衣裳。
阳光从透明瓦片斜斜地切进来,将他们隔成两个世界,却又让影子在桌下悄悄交叠——像雨季与夏天,在记忆里无声地融合。
妈妈见两人在学习,就悄悄拉着小梅去睡觉。小梅却噔噔噔上楼,取了一本书,也坐在餐桌看着,眼睛不时越过书本,滴溜溜地看着二人,像猫头鹰一样,在监视着森林。
夏天的午后,宁静得能听见阳光在桌面上流淌的声音,只有知了在窗外玩命地叫着夏天,将燥热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他的破旧衬衫挡着天井的光线,她的崭新裙摆拂过木纹,而小梅的辫子垂在肩头,随着翻书轻轻晃动。
这一刻,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妈妈的鼾声藏着温柔,小梅的监督带着童真,而他们的目光,在书本与眼神间无声交缠。谁都愿意,让时光停驻在这片宁静里,像一首未写完的诗,永远定格在夏日的扉页。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春雨抬起头看看天色时,他开口说不出再见,但站了起来,只说了一句沉重的话:“我要走了!”
杏花不便留他,因为还有很长的山路要走,她想送送他,又怕村里人的眼神,只送到厅堂天井边。
“我去送送他!”小梅随手拿起一顶草帽,就蹦蹦跳跳跟着春雨而去。
杏花也跟到了门口,见小巷里阳光灿烂,地面石头被晒得发白发亮,空无一人,只有墙角阴影下蹲着一只狗,昏昏欲睡。她想送春雨一程,但阳光炙热,就打消了念头。
小梅就像个小贼,戴着草帽,遮着脸,蹑手蹑脚在后远远跟着,村里人看见她要跟她说话,她赶紧摇摆着手。
春雨美好地、沉重地走出了村庄,回头看时,意外发现了身后的小梅,她嘻嘻笑着:“姐姐让我来送送你!”
“谢谢!太阳大,你回去吧!”春雨感激地说道。
“没事,我有草帽!”小梅缩着肩膀说道,眉目间都是俏皮。
姐妹的身上都有少女的俏皮,只是姐姐杏花的俏皮是收敛——花瓣裹得严实,终究遮不住花心的娇媚;妹妹小梅的俏皮是放大——就像蜜蜂,总是有意无意要去招惹花瓣。
春雨看太阳照在她手臂上、小腿上,就说道:“会把你晒黑的!”
小梅笑道:“没事,到秋天,掉层皮,又白了!”还顺手摘了一张芋子叶,戴在春雨的头上,不容他不戴。
村庄周围是梯田,层层叠叠,嫩绿色;梯田尽头是竹林,浩如烟海,淡绿色;竹林尽头是森林,山峦起伏,深绿色。无论是梯田还是竹林、森林,就像绿色的海洋,风吹过,卷起千层浪。
与杏花的美丽端庄不同,小梅活泼可爱,一路上都是蹦蹦跳跳,不时摘着路边的野草野花,还问道:“春雨哥哥,你会不会唱歌?”
春雨看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摇了摇头。
小梅眼睛一亮,说道:“我会,我唱给你听。”她一下像鸟一样翩翩飞舞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束花草,唱道:“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唱到这,似乎也感觉自己太装嫩了,这是小时候唱的歌,于是,改唱另一首歌:“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落几春秋!啊...花开花落,几春秋!”
见小梅装腔作势地学大人模样,还觉得好笑,可是,不料到了“啊”,见她竟然“啊”得很深情,她不唱下面内容,又倒过来唱,唱着唱着,她突然哭了,一把将那束花草塞他怀里,她掉头就跑了。
跑了一段路,她又停了下来,转头,对着春雨挥手!
后来,学到一个词“绕梁三日”,许多年之后,春雨发现古人的用词太谦虚了,有些歌曲,不是绕梁三日,而是三生!
小梅一路小跑着回到家,看见厅堂里的姐姐也是低着头,一头就钻入妈妈的房间,躺在床上,缩成一团。
听到抽泣声,妈妈问道:“怎么哭了?”
小梅不答,但泪水汪汪地流,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因为那首歌。
谁能想到,难以言说的情愫,就在她小小年龄埋下。
春风拂野花盈袖,小鹿蹦、心声吐。燕子轻飞童声诉,泪花忽落,忧心暗慕,往事萦思绪。重吟旧曲成新赋,望眼穿时愁几许。花落春秋空自许,转身挥手,泪沾襟袖,曲绕三生驻。
6
初一第一节课那幕又出现了,不同的是,春雨不再东张西望,他走过过道时,听到书背后的嬉笑声,就像小梅的嬉笑声。
他转眼一看,是杏花躲在书背后。
那一刻,他流泪了!
原来,杏花又自己调回了原班级,因为她决定与春雨,携手并肩!
下课后,她给他偷偷传递了一张纸条:不许胡思乱想,努力!
她和他不再是上下桌,但一转眼,他就可以看到她,这让他心安了,相思不再隔着一堵又一堵墙!
座位虽远,目光却近,他只需轻轻转头,窗边的身影便映入眼帘。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发丝随风轻动。这短暂的凝视,成了他一天心灵栖息之地——
爱情如青春画卷中最绚烂的一笔,但比这更珍贵的,是两人并肩的足迹:教室的共读、操场的晨跑、梦想的蓝图。他们不仅是恋人,更是彼此的灯塔,照亮前路,携手奔向那充满希望的明天。
她长得越来越美,就像蜜桃成熟时,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校外的社会青年跑进学校,总要在窗外叫一声“杏花”,又回头轻佻地喊“你真美”,或是“我爱你”。
春雨跟杏花调换了位置,他坐窗户边。
为了减少外界环境对自己学习的影响,杏花用剪刀剪断了三千发丝,又穿上了绿色的工作服,卷着袖子,从身后看,就像个假小子,俏丽中,多了活泼。
为了防止社会青年的袭扰,杏花晚自习一下课就随着人潮走,再不敢落在后头,即使如此,路上依然有人袭扰。为此,春雨总是手里提着书包,紧紧地跟着她,一有人来袭扰她,他就站出来,手里紧紧抓着他的书包。
书包里除了书本外,还有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白天在他抽屉里,晚上在他书包里,那是公开的秘密。
他不想打人,但为了杏花,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四个社会青年,从梧桐树下钻出,他们拦住了他,推搡着他,抢他的书包,最后,将他的书撕了,然后得意地跑了。
至少证明了一个事实,他书包中真有一块石头。挥动书包,就像流星锤,他练了一遍又一遍。
寒假就要到来前,春雨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简·爱》,送给杏花看。又将一本歌本递给她,说道:“这是我买的,送给小梅。”
杏花瞪了春雨一眼,很不情愿地收下了。
冬天的田野是萧瑟的,只有稻草人还在守护着微薄的希望。
春雨就在田野的稻草堆上看书,既能晒着阳光,又能看着田里的鸭子。原来,他爸养了一群鸭子,想挣些钱,等着春雨考上时当学费用。
农村家庭要供个读书人,很不容易。
他爸想尽办法挣钱,养猪、养鸭,但实际收获有限,只是将多种的粮食、嘴里省下的粮食转化为钱。
春雨总是面对着对面那座山,抬头看鸭子时先看一眼那座山,低头看书时,也还是先看一眼那座山。
那座山后,有姐妹俩,杏花、小梅。
姐姐带回来的那本歌本,小梅很爱看,一个人抱着在厅堂唱,甚至跑到门口唱,招来一群小伙伴,女生跟她一起唱,男生在旁听着,想张嘴不敢张。
杏花没有说是送给她的,更没有说是春雨送给她的。见妹妹这么喜欢这本歌本,见妹妹这么喜欢唱歌,杏花隐隐觉得春雨比自己更加了解妹妹。
妹妹还是花骨朵儿,完全没有绽开,但她知道,妹妹是个美人坯子、是个小精灵,而且性格更加开朗,在她活泼开朗,甚至是调皮捣蛋背后,还藏着一颗细腻的心、体贴的心,这是让杏花害怕的。她经常觉得自己不是妹妹的对手。
她会不时蹦出一个问题:将来某一天,也许春雨会更加喜欢小梅。
小梅从不会问春雨,但是,她知道春雨的一切,因为她偷看姐姐的日记。她甚至知道,这本歌本是春雨送给她的,所以,她更加珍爱之,即使要还给姐姐,也是放在最安全的地方,绝不会被人一屁股坐上。
这一年的冬天没有下雪,天总是阴沉沉的,像是一场要来而未来的约会,让人总难免有些失望,又有些期待。
也许,是春天的雨下多了,冬天便干涸了。
但这年的故乡又是最美的,因为一首歌:
“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依恋在小村周围。一片贫瘠的土地上,收获着微薄的希望,住了一年又一年,生活了一辈又一辈...”
小梅总要在巷子里、在晒谷坪,甚至在田野里,带着一大群人唱这首歌,被人叫回家吃饭,还留着余韵——“哦...”
“哦你个头啊!”姐姐总要给她一个暴栗。
就在除夕这天早上,刚祭完年回来,春雨一头汗水地来,手里提着一只大黑鸭,羽毛闪着紫色的光。
杏花见了很吃惊:“你怎么来了?”
春雨见杏花,她的发丝齐至下巴,乌黑如黛,发梢微微内卷,似春柳轻抚水面,荡起温柔的涟漪。雪白的脸庞与脖颈,如初冬新雪,纯净无瑕,映衬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圆润似星,藏着青春的灵光。鼻梁小巧而圆润,丰润的唇瓣如蜜桃初绽,泛着自然的红晕,圆润的下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一件宽松的红毛衣裹着她,艳色如火,却非张扬,而是悄然映照她的脸,让那抹红更显娇艳,仿佛晨光吻过花瓣,将青春的诗意定格在每一寸细节里。
春雨看呆了,一时没有回答。
杏花刚在洗东西,就用她嫩白、通红的手推了一下他肩膀,问道:“问你呢!”
春雨赶紧将竹笼里的鸭子放出来,说道:“送给你的!”
这鸭子见到陌生环境先是愣着,后被门外鞭炮声一惊,就吓得乱窜,就窜到厨房里来,被杏花哥哥一脚踢了出来。
春雨见了家里大人,有些害怕,问候一声后,就说道:“这是我自己家养的鸭王,留着过年吃,我爸下不了手杀来吃,我就送来给你们吃。”说完,人就走了。
妈妈端着茶出来时,不见了人,问道:“你同学呢?”
“走了!”杏花答道,脸羞红,怕哥哥问她话。
“这么大的鸭子,送给你嫂子家!”哥哥说道。
杏花听了,才露出笑容,找来竹笼,抓鸭子进去,又拿米糠拌饭给鸭子吃,蹲在旁边看着。
村里很热闹,到处是人,走出村外,春雨习惯性地转头回望,发现小梅在他身后笑。
半年不见,小梅又长了些,果真,她变白了,像初雪覆上枝头,透着清透的光。她穿着绣着花的毛衣,花瓣在衣襟上悄然绽放,鞋子也是绣花鞋,鞋尖缀着几朵淡粉,仿佛踩在春天的涟漪上。两只小辫子翘着,像她一样俏皮可爱,随着脚步轻晃,似风中摇曳的柳枝。
她微笑着走上来,双手藏在身后,眼波流转如溪水:“你猜,我身后是什么?猜中,我就送给你!”怕他猜不中,她又眨眨眼,轻声提醒:“往花上方向想!”
春雨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有暗香浮动。他睁开眼,目光掠过村口那树娇艳绽放的梅花,嘴角便漾开笑意:“梅花!”——因为他知道,小梅若手中是花,定是那傲雪凌霜的梅。
果真,小梅笑吟吟地将手中的梅花递给他,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晶莹如泪:“送给你,插到你房间,即使枯萎了,也不可以丢了!”声音清甜,像山泉叮咚。
“嗯!”他无比坚定地答道,目光灼灼,仿佛承诺是刻在心底的誓言。
送到竹林下,竹影斑驳,洒在他们身上。
小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糖果,放在他的手心上,糖纸粉红色的,亮晶晶的,映着阳光。然后,她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回去了,辫子上的蝴蝶结随着跳跃轻颤。
春雨一直看着她,目光追着那抹红艳艳的毛衣,在乡间小路上渐行渐远。她的面容红嫣嫣的,像晚霞吻过的云朵,绚烂着美好年华。
爬到山头,站在这里,既可以看到她的村,也可以看到自己的村,他的村远,她的村近,近得能听到鞭炮声。
这是地图上未曾标注名字的村庄——
一个在左,写着陌上;一个在右,写着落霞。
风从她那边吹来,带着爱的香味。
这年春晚,思念升华了——“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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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难舍难分
90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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