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难舍难分
爱情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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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难舍难分
90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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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年害怕开学,但这一年,他盼望开学。

  开学当天,他穿上新衣服,她也穿上新衣服,他远远地望着她,她也远远地望着他,微笑中传递着爱意。

  春天来了,操场边长出了绿草,她习惯于早上在操场边早读。

  即使是下雨的日子,只要雨不是很大,她都喜欢举着雨伞、穿着蓝色的雨鞋,在操场边读书,因为,那是他可以看得到她的地方。

  她的辫子又长长了,垂在胸前,随着翻书的手微微晃动。

  下雨时,雨伞边缘的水帘模糊了操场,却清晰了那个窗口的视线。他不用刻意寻找,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蓝雨鞋踩出的水花,和伞下那个安静的轮廓,隔着珠帘。

  雨滴在伞面敲出细密的鼓点,蓝雨鞋踩过的地方,草叶沾着水珠弯成小小的桥。她读着书,风偶尔吹来,把发梢和书页一起轻轻掀起。

  春天就这样,在雨声和目光里,绿草一寸寸生长,她和他也在一厘厘地成长。

  这一年,一九八八年,他十七岁,她也十七岁。

  这一年的雨季很长,长到根植在记忆里,像一株藤蔓缠绕着时光的墙。

  他总在教室的窗口,目光越过雨帘,落在她伞下的轮廓上——那身影被雨水晕染得模糊,却在他心里刻得清晰。雨季的每一天,都成了他记忆里的一页书签,夹在青春这本厚重的书中,再翻开时,仍能闻到潮湿的草香,和一丝未说出口的、悄然生长的情愫——疼爱。

  每一个夜晚,她和他总是要慢人一步,看着她走过窗前,他才会跟上她。她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跟。

  当她倾斜伞,他就快走两步,与她同撑一把伞,伞下,她的肩膀轻轻倚在他身上,他就像树,不敢摇不敢动,既为她撑起一片天,又为她挡住风雨。

  她的辫子垂在他胸前,发梢带着花香,仿佛雨季的潮湿已褪成暖意。他僵直着背脊,生怕惊扰了这份依赖,而她的呼吸轻如风过花瓣——那一刻,他成了扎根记忆的树,枝叶间漏下的阳光,都是她的笑意。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我们有共同的期许,也曾经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相拥在一起。

  太阳终于露出了笑脸,她像春姑娘一样,第一个换上了绿装——白衬衣、花裙子。

  白衬衣像白云,花裙子像撒了一地的花瓣,那是云与大地的交会,而她轻盈的脚步,美丽的容颜,则是花仙子突降人间。

  夏天因为她而提前到来,到了下午,阳光暖和的时候,女生们脱下了厚实的衣裳,穿上了美丽的夏装,白胳膊、白腿,都露了出来,像池塘,满池荷花突然就盛开了。

  老师也换上了衬衣,脸也红润些,仿佛夏天真的来了,不仅是季节上,还是心理上。

  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门,照在老师身上。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被夏日的晚霞轻吻过,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热烈些。学生们抬头看她时,仿佛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花草被晒后的清香。

  夏天就这样,从操场边的绿草蔓延到讲台前,从白衬衣的褶皱里渗进每个人的心——连窗外的蝉,都练习着歌声。

  这年的雨季很长,这年的夏季也很长,仿佛春天被压缩了。

  夏天很长,是因为思念,让时光变长。

  不能忘记你,把你写在日记里,不能忘记你,心里想的还是你。浪漫的夏季,还有浪漫的一个你,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

  难耐的等待,他终于翻过那座山,来到了她们村。他不敢问她家在哪里,只能在家家户户门口走着,装着很自然。

  孩子好奇地看着他,狗则警惕地盯梢着他,见周围没有大人,他悄悄问一个孩子:“杏花家住哪里?”

  孩童指向一栋房子。

  巷子里的石头路,一半被阳光照着,另一半则躲在墙的阴影里。他就像土墙上偷偷长着的青苔,怕被阳光照到。

  他站在门口,确定家里没有大人,也没有狗后,叫道:“杏花!”

  “谁!”

  声音不是来自厅堂,而是来自头顶,他抬头一看,见杏花从楼上窗口伸了出来,一见是他,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他不敢说来看她,无法回答。

  她咚咚从楼上下来,将他叫进屋,给他倒茶,又问一句:“你怎么来了?”

  见家里没人,他才低声答道:“我想你了!”

  她得意笑道:“我就知道!”

  他像小贼似的,又侧耳细听一回,才说道:“我怕影响你!”

  她笑道:“我不怕!”

  想想,每回都是她主动,他有些惭愧,就问道:“你家里人呢?”

  她笑道:“我爸爸跟我哥哥上山了,我妈我妹在家,不知去哪了。”

  话声刚落,房间内响起一声咳嗽,她一下拉他就走,走到她住的房间——阁楼。

  那是她的闺房,干净整洁,木壁上贴着明星画。书桌上放着她的书,原来她刚才正在学习。

  “你变黑变瘦了!”她说着,拿手绢擦了一把他的脸。

  “双抢,累了半死。”他答道,见她依然白皙,问道:“你不要干活?”

  她笑道:“我爸我哥疼我,让我在家读书。”

  门外一个声音传来:“让她养得白白的,好嫁人!”

  “我妹!”她敲了一下木壁,说道:“鬼鬼祟祟的!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妹妹走进来,笑道:“刚才在巷子里,我就看见他了,我一猜就是来找你的。”

  他的脸唰就红了,因为妹妹一定看出他的鬼鬼祟祟了。

  杏花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来找我的?”

  原来,妹妹偷看了姐姐的日记,知道姐姐在早恋,但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在“山那边”,看他来自“山那边”,再看他斯文的样子,大抵就猜到了,所以,偷偷跟在他身后。但她不能让姐姐知道她偷看日记的事,所以就胡说道:“全村就你最漂亮,不找你找谁?”

  杏花爱听这话,但还是羞红脸,说道:“胡说八道,他是我同学!”

  妹妹嘻嘻地笑了两声,说道:“你当我耳朵聋?刚才你们在楼下的话,我都听到了!”其实没听到,诈她一下。

  两人脸一下都红了,对看了一眼,杏花赶紧用手绢遮住脸,春雨只能傻笑。

  抓住把柄后,妹妹开始教育二人了,装得像大人:“你们俩还在读初中,这么小,就敢谈恋爱!呵呵,呵呵!这要让老师知道了,不得开除!这让爸爸、哥哥知道了,你还有书念!”

  见妹妹声音这么大,杏花顾不得害羞,一把捂住她的嘴,说道:“我们是同学,正常关系!你再叫!你再叫——”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东西可以威胁她。

  春雨跑的心都有了。

  不料,楼梯又传来了脚步声,妈妈端着一碗茶上来,说道:“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客人来了,给倒凉茶!”说着,递给春雨一碗热茶。

  春雨接过,说声“谢谢”,一喝,还是甜的。

  妈妈也是上上下下地看着春雨,像是比较满意,说道:“别听你妹妹的,同学间走走,没关系。”

  杏花一下抱着妈妈,说道:“妈妈你真好,以后,我好好孝顺你!”随手拿起一把扇子,给妈妈扇扇,其实是给春雨扇扇,看了一眼碗中一块冰糖,说道:“大热天的,喝什么甜茶,喝不下就别喝。”

  春雨答道:“好喝!好喝!”

  杏花见妈妈、妹妹盯着春雨,像盯贼一样,就说道:“他成绩很好,不是坏蛋!他家就在山那边,翻个山就到了。”

  “我猜就是他!”妹妹脱口而出。

  “那条山路还能走?”妈妈好奇地问道。

  “还能走,夏天不好走,芦苇叶子挡道。来的路上,我还打了一条蛇。”春雨答道。

  杏花最怕蛇,一听浑身都发抖起来,问道:“多大?”

  春雨伸出手,答道:“拇指大小。”

  “以前,我也走过那条道,送新娘。挑担子的,一路摔了好几次跤。人多还好,人少,听说有豹子挡道。”妈妈叹道:“那时我还是姑娘呢!一晃眼,都过三十年了!”

  杏花推了春雨胳膊一把,问道:“那你回去怕不怕?”

  春雨答道:“不怕。”但内心还真有点怕,因为一路走来,山高林密,原本就担心动物出没,一听有豹子,心更寒了。

  妈妈下去做饭,妹妹也跟着下去,对妈妈说道:“姐姐跟他在谈恋爱!”声音大得楼上都能听得到。

  妈妈答道:“管好你自己的事!”

  5

  楼上两人都很尴尬,不敢再待在房间里,只好也跟着下去,又怕被村人看到,只好进厨房。

  春雨没话找话地问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杏花见妹妹在做鬼脸,就说道:“你自己问她。”

  春雨就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妹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春雨答道:“我叫春雨。”

  妹妹笑道:“我姐叫杏花,你叫春雨,以后有你哭的!”

  杏花推了妹妹一把,骂道:“又开始胡说八道!”

  妹妹只好转移话题,问道:“我姐叫杏花,你猜猜我叫什么名字?”又提醒道:“别往花上想。”

  春雨问道:“谁给你取的名字?”

  妹妹叹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姐姐了!”

  春雨看着杏花,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但见妹妹将姐姐的脸捂住,也不让姐姐的手比画,他想了想:别往花上想?突然脱口而出:“梅子?或小梅!”

  “你怎么知道?”妹妹跳起来问道。

  春雨笑道:“你和你姐姐的名字,来自一首诗:‘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小梅听了,很不高兴地问:“那你为何不给我取‘小雪’的名字?”

  杏花笑道:“诗中又没有‘小雪’,要取只能取‘飘雪’。没给你取名‘飘雪’,你还这么飘,真给你取了,那还了得!”

  小梅苦着脸说:“我这名字也太多人叫了,五婶也叫小梅!我看见她都得绕着走。”

  这话说了,连妈妈都笑了:“何止你五婶,村里还有好几个都叫小梅呢!”

  一听这话,小梅转着圈,跺着脚,咬牙切齿,一遍遍地说道:“我要改名!我要改名!”突然问:“我叫雪梅,行不行?”

  “行!”春雨脱口而出。

  见有一人赞成,小梅当即拍板:“我就叫雪梅!”然而,令她气馁的是,妈妈就叫她:“小梅,去菜园子里摘些菜来!”

  小梅拎着菜篮子垂头丧气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梅又蹦蹦跳跳进来了,篮子里各式各样的菜:空心菜、茄子、长豆、红苋菜、青瓜,还有一个小葫芦。

  妈妈一看,骂道:“叫你干点事,你就像讨饭一样,什么样的都要!”

  小梅顶嘴道:“我还没有摘苦瓜、辣椒泡呢!”

  杏花对春雨笑道:“她怕吃苦、怕吃辣!”

  妈妈又数落道:“个个都没长成,你看,还有这么嫩的葫芦!”

  小梅顶嘴道:“嫩的好吃!”关于葫芦,她解释道:“我只够得着这个葫芦。”

  杏花又对春雨笑道:“她就喜欢葫芦,小时候就喜欢,天天在葫芦棚下看着,都被她看得长不大了。”

  小梅被人揭短,就噘嘴走了。

  杏花又在背后说道:“她噘起嘴来,茶壶都挂得住!”生生将“尿壶”改为了“茶壶”,平时都是用“尿壶”。

  一听这个,小梅哭着进来,说道:“你们不喜欢我,老是挑我的毛病!”

  杏花笑道:“你看,还爱哭!”

  小梅听了,赶紧捂住脸,从指缝里看春雨,见他始终是微笑着看她,眼神中满是温柔,笑意盈盈,这才不哭,洗了一根黄瓜,掰成三段,将中间那段给春雨,一头给姐姐,一头给自己,津津有味地吃着。

  杏花笑道:“这么小,再长几天,就够一家人吃了。”

  小梅笑道:“就这根最大,等不了了。”

  春雨看小梅,就像看当初梅树下的杏花,笑靥如花。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你家里还有谁?”

  春雨答道:“我妈妈几年前病逝了,家里只有我爸和我。”

  小梅问道:“你爸会给你找后妈吗?”

  春雨顿了一下,答道:“不知道。”

  小梅又问:“你想你妈妈吗?”

  春雨又顿了顿,答道:“想!”

  小梅放下筷子,刮着脸,羞道:“男孩子,这么大了,还想自己的妈妈,羞羞羞!”

  春雨低垂着头吃不下饭。

  妈妈骂道:“你也这么大了,天天喊着‘妈、妈’,好像我会跑了似的!”

  小梅嘻嘻一笑:“我还小!”

  杏花将自己的手绢拿给春雨擦泪,擦完泪,春雨才继续吃饭,但不敢抬起头,杏花就给他夹菜。

  吃完饭,天气热,楼上待不住,原本姐妹俩都是跑妈妈床上去午睡,有时一睡能睡一个下午。但今天春雨来了,二人就在厨房学习。杏花拿不会的,问春雨,春雨十分认真地讲着。

  两人面对面坐着,他的脸黝黑,像被夏日晒透的泥土,藏着雨季未干的潮气。她的脸嫩白,如新开的栀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她的头发柔亮,像一匹被月光浸过的绸缎,垂在肩头、后背;他的头发杂乱,像蕨菜在风中疯长。他的衣服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像被时间啃过的书页;她的衣服崭新,裙摆上绣着淡蓝的花,仿佛春天被裁成了衣裳。

  阳光从透明瓦片斜斜地切进来,将他们隔成两个世界,却又让影子在桌下悄悄交叠——像雨季与夏天,在记忆里无声地融合。

  妈妈见两人在学习,就悄悄拉着小梅去睡觉。小梅却噔噔噔上楼,取了一本书,也坐在餐桌看着,眼睛不时越过书本,滴溜溜地看着二人,像猫头鹰一样,在监视着森林。

  夏天的午后,宁静得能听见阳光在桌面上流淌的声音,只有知了在窗外玩命地叫着夏天,将燥热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他的破旧衬衫挡着天井的光线,她的崭新裙摆拂过木纹,而小梅的辫子垂在肩头,随着翻书轻轻晃动。

  这一刻,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妈妈的鼾声藏着温柔,小梅的监督带着童真,而他们的目光,在书本与眼神间无声交缠。谁都愿意,让时光停驻在这片宁静里,像一首未写完的诗,永远定格在夏日的扉页。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春雨抬起头看看天色时,他开口说不出再见,但站了起来,只说了一句沉重的话:“我要走了!”

  杏花不便留他,因为还有很长的山路要走,她想送送他,又怕村里人的眼神,只送到厅堂天井边。

  “我去送送他!”小梅随手拿起一顶草帽,就蹦蹦跳跳跟着春雨而去。

  杏花也跟到了门口,见小巷里阳光灿烂,地面石头被晒得发白发亮,空无一人,只有墙角阴影下蹲着一只狗,昏昏欲睡。她想送春雨一程,但阳光炙热,就打消了念头。

  小梅就像个小贼,戴着草帽,遮着脸,蹑手蹑脚在后远远跟着,村里人看见她要跟她说话,她赶紧摇摆着手。

  春雨美好地、沉重地走出了村庄,回头看时,意外发现了身后的小梅,她嘻嘻笑着:“姐姐让我来送送你!”

  “谢谢!太阳大,你回去吧!”春雨感激地说道。

  “没事,我有草帽!”小梅缩着肩膀说道,眉目间都是俏皮。

  姐妹的身上都有少女的俏皮,只是姐姐杏花的俏皮是收敛——花瓣裹得严实,终究遮不住花心的娇媚;妹妹小梅的俏皮是放大——就像蜜蜂,总是有意无意要去招惹花瓣。

  春雨看太阳照在她手臂上、小腿上,就说道:“会把你晒黑的!”

  小梅笑道:“没事,到秋天,掉层皮,又白了!”还顺手摘了一张芋子叶,戴在春雨的头上,不容他不戴。

  村庄周围是梯田,层层叠叠,嫩绿色;梯田尽头是竹林,浩如烟海,淡绿色;竹林尽头是森林,山峦起伏,深绿色。无论是梯田还是竹林、森林,就像绿色的海洋,风吹过,卷起千层浪。

  与杏花的美丽端庄不同,小梅活泼可爱,一路上都是蹦蹦跳跳,不时摘着路边的野草野花,还问道:“春雨哥哥,你会不会唱歌?”

  春雨看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摇了摇头。

  小梅眼睛一亮,说道:“我会,我唱给你听。”她一下像鸟一样翩翩飞舞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束花草,唱道:“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唱到这,似乎也感觉自己太装嫩了,这是小时候唱的歌,于是,改唱另一首歌:“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落几春秋!啊...花开花落,几春秋!

  见小梅装腔作势地学大人模样,还觉得好笑,可是,不料到了“啊”,见她竟然“啊”得很深情,她不唱下面内容,又倒过来唱,唱着唱着,她突然哭了,一把将那束花草塞他怀里,她掉头就跑了。

  跑了一段路,她又停了下来,转头,对着春雨挥手!

  后来,学到一个词“绕梁三日”,许多年之后,春雨发现古人的用词太谦虚了,有些歌曲,不是绕梁三日,而是三生!

  小梅一路小跑着回到家,看见厅堂里的姐姐也是低着头,一头就钻入妈妈的房间,躺在床上,缩成一团。

  听到抽泣声,妈妈问道:“怎么哭了?”

  小梅不答,但泪水汪汪地流,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因为那首歌。

  谁能想到,难以言说的情愫,就在她小小年龄埋下。

  春风拂野花盈袖,小鹿蹦、心声吐。燕子轻飞童声诉,泪花忽落,忧心暗慕,往事萦思绪。重吟旧曲成新赋,望眼穿时愁几许。花落春秋空自许,转身挥手,泪沾襟袖,曲绕三生驻。

  6

  初一第一节课那幕又出现了,不同的是,春雨不再东张西望,他走过过道时,听到书背后的嬉笑声,就像小梅的嬉笑声。

  他转眼一看,是杏花躲在书背后。

  那一刻,他流泪了!

  原来,杏花又自己调回了原班级,因为她决定与春雨,携手并肩!

  下课后,她给他偷偷传递了一张纸条:不许胡思乱想,努力!

  她和他不再是上下桌,但一转眼,他就可以看到她,这让他心安了,相思不再隔着一堵又一堵墙!

  座位虽远,目光却近,他只需轻轻转头,窗边的身影便映入眼帘。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发丝随风轻动。这短暂的凝视,成了他一天心灵栖息之地——

  爱情如青春画卷中最绚烂的一笔,但比这更珍贵的,是两人并肩的足迹:教室的共读、操场的晨跑、梦想的蓝图。他们不仅是恋人,更是彼此的灯塔,照亮前路,携手奔向那充满希望的明天。

  她长得越来越美,就像蜜桃成熟时,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校外的社会青年跑进学校,总要在窗外叫一声“杏花”,又回头轻佻地喊“你真美”,或是“我爱你”。

  春雨跟杏花调换了位置,他坐窗户边。

  为了减少外界环境对自己学习的影响,杏花用剪刀剪断了三千发丝,又穿上了绿色的工作服,卷着袖子,从身后看,就像个假小子,俏丽中,多了活泼。

  为了防止社会青年的袭扰,杏花晚自习一下课就随着人潮走,再不敢落在后头,即使如此,路上依然有人袭扰。为此,春雨总是手里提着书包,紧紧地跟着她,一有人来袭扰她,他就站出来,手里紧紧抓着他的书包。

  书包里除了书本外,还有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白天在他抽屉里,晚上在他书包里,那是公开的秘密。

  他不想打人,但为了杏花,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四个社会青年,从梧桐树下钻出,他们拦住了他,推搡着他,抢他的书包,最后,将他的书撕了,然后得意地跑了。

  至少证明了一个事实,他书包中真有一块石头。挥动书包,就像流星锤,他练了一遍又一遍。

  寒假就要到来前,春雨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简·爱》,送给杏花看。又将一本歌本递给她,说道:“这是我买的,送给小梅。”

  杏花瞪了春雨一眼,很不情愿地收下了。

  冬天的田野是萧瑟的,只有稻草人还在守护着微薄的希望。

  春雨就在田野的稻草堆上看书,既能晒着阳光,又能看着田里的鸭子。原来,他爸养了一群鸭子,想挣些钱,等着春雨考上时当学费用。

  农村家庭要供个读书人,很不容易。

  他爸想尽办法挣钱,养猪、养鸭,但实际收获有限,只是将多种的粮食、嘴里省下的粮食转化为钱。

  春雨总是面对着对面那座山,抬头看鸭子时先看一眼那座山,低头看书时,也还是先看一眼那座山。

  那座山后,有姐妹俩,杏花、小梅。

  姐姐带回来的那本歌本,小梅很爱看,一个人抱着在厅堂唱,甚至跑到门口唱,招来一群小伙伴,女生跟她一起唱,男生在旁听着,想张嘴不敢张。

  杏花没有说是送给她的,更没有说是春雨送给她的。见妹妹这么喜欢这本歌本,见妹妹这么喜欢唱歌,杏花隐隐觉得春雨比自己更加了解妹妹。

  妹妹还是花骨朵儿,完全没有绽开,但她知道,妹妹是个美人坯子、是个小精灵,而且性格更加开朗,在她活泼开朗,甚至是调皮捣蛋背后,还藏着一颗细腻的心、体贴的心,这是让杏花害怕的。她经常觉得自己不是妹妹的对手。

  她会不时蹦出一个问题:将来某一天,也许春雨会更加喜欢小梅。

  小梅从不会问春雨,但是,她知道春雨的一切,因为她偷看姐姐的日记。她甚至知道,这本歌本是春雨送给她的,所以,她更加珍爱之,即使要还给姐姐,也是放在最安全的地方,绝不会被人一屁股坐上。

  这一年的冬天没有下雪,天总是阴沉沉的,像是一场要来而未来的约会,让人总难免有些失望,又有些期待。

  也许,是春天的雨下多了,冬天便干涸了。

  但这年的故乡又是最美的,因为一首歌:

  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依恋在小村周围一片贫瘠的土地上收获着微薄的希望住了一年又一年生活了一辈又一辈...”

  小梅总要在巷子里、在晒谷坪,甚至在田野里,带着一大群人唱这首歌,被人叫回家吃饭,还留着余韵——“...

  “哦你个头啊!”姐姐总要给她一个暴栗。

  就在除夕这天早上,刚祭完年回来,春雨一头汗水地来,手里提着一只大黑鸭,羽毛闪着紫色的光。

  杏花见了很吃惊:“你怎么来了?”

  春雨见杏花,她的发丝齐至下巴,乌黑如黛,发梢微微内卷,似春柳轻抚水面,荡起温柔的涟漪。雪白的脸庞与脖颈,如初冬新雪,纯净无瑕,映衬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圆润似星,藏着青春的灵光。鼻梁小巧而圆润,丰润的唇瓣如蜜桃初绽,泛着自然的红晕,圆润的下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一件宽松的红毛衣裹着她,艳色如火,却非张扬,而是悄然映照她的脸,让那抹红更显娇艳,仿佛晨光吻过花瓣,将青春的诗意定格在每一寸细节里。

  春雨看呆了,一时没有回答。

  杏花刚在洗东西,就用她嫩白、通红的手推了一下他肩膀,问道:“问你呢!”

  春雨赶紧将竹笼里的鸭子放出来,说道:“送给你的!”

  这鸭子见到陌生环境先是愣着,后被门外鞭炮声一惊,就吓得乱窜,就窜到厨房里来,被杏花哥哥一脚踢了出来。

  春雨见了家里大人,有些害怕,问候一声后,就说道:“这是我自己家养的鸭王,留着过年吃,我爸下不了手杀来吃,我就送来给你们吃。”说完,人就走了。

  妈妈端着茶出来时,不见了人,问道:“你同学呢?”

  “走了!”杏花答道,脸羞红,怕哥哥问她话。

  “这么大的鸭子,送给你嫂子家!”哥哥说道。

  杏花听了,才露出笑容,找来竹笼,抓鸭子进去,又拿米糠拌饭给鸭子吃,蹲在旁边看着。

  村里很热闹,到处是人,走出村外,春雨习惯性地转头回望,发现小梅在他身后笑。

  半年不见,小梅又长了些,果真,她变白了,像初雪覆上枝头,透着清透的光。她穿着绣着花的毛衣,花瓣在衣襟上悄然绽放,鞋子也是绣花鞋,鞋尖缀着几朵淡粉,仿佛踩在春天的涟漪上。两只小辫子翘着,像她一样俏皮可爱,随着脚步轻晃,似风中摇曳的柳枝。

  她微笑着走上来,双手藏在身后,眼波流转如溪水:你猜,我身后是什么?猜中,我就送给你!怕他猜不中,她又眨眨眼,轻声提醒:往花上方向想!

  春雨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有暗香浮动。他睁开眼,目光掠过村口那树娇艳绽放的梅花,嘴角便漾开笑意:梅花!”——因为他知道,小梅若手中是花,定是那傲雪凌霜的梅。

  果真,小梅笑吟吟地将手中的梅花递给他,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晶莹如泪:送给你,插到你房间,即使枯萎了,也不可以丢了!声音清甜,像山泉叮咚。

  嗯!他无比坚定地答道,目光灼灼,仿佛承诺是刻在心底的誓言。

  送到竹林下,竹影斑驳,洒在他们身上。

  小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糖果,放在他的手心上,糖纸粉红色的,亮晶晶的,映着阳光。然后,她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回去了,辫子上的蝴蝶结随着跳跃轻颤。

  春雨一直看着她,目光追着那抹红艳艳的毛衣,在乡间小路上渐行渐远。她的面容红嫣嫣的,像晚霞过的云朵,绚烂着美好年华。

  爬到山头,站在这里,既可以看到她的村,也可以看到自己的村,他的村远,她的村近,近得能听到鞭炮声。

  这是地图上未曾标注名字的村庄——
一个在左,写着陌上;一个在右,写着落霞。

  风从她那边吹来,带着爱的香味。

  这年春晚,思念升华了——“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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