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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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难舍难分
5818字

  7

  一九八九年,他十八岁,她也十八岁,这是他和她迈入人生的最重要门槛——

  十八岁,少年的理想是张弓的箭——在抽屉里,铮铮作响,瞄准地图上未标注的远方,破风而行。

  十八岁,少女的容颜是初绽的花——在晨光中,连影子都羞于伴随她的曲线,只敢在墙角,描摹半阕春天。

  而时间,是沉默的邮差,把少年的射到少女的窗棂,却把少女的,藏进少年的行囊。等岁月翻开褶皱,才看见——那年理想与容颜的相遇,原是青春最悸动

  初二,在稍显沉闷中度过了,迎来了热火朝天的初三。

  八月,初三学生提前一个月上课。

  那是个热火朝天的天气,他们的班级在三楼,更是热上加热。班级增加了复读生,人更加拥挤,教室更加热。

  晚自习,为了凉快些,有些同学甚至将课桌椅搬到走廊。

  大家都是一边写着作业,一边拿着一本本子扇着,有些是纸扇,带着香味的,不仅有山水,还有诗词。

  数学难度突然提高了,杏花不得不求助于复读生。复读生中考要加分二十分,更加懂得一寸光阴一寸金,他们不耐烦地拒绝了——“你问老师去!”

  杏花只好问春雨,春雨看了她的题目,一时也解不出,就说道:“你先做别的,让我想想。”

  下课后,有些人走了,有些人依然继续读着。复读生几乎一个不走。

  到最后,只剩下春雨、杏花,春雨将那道题详细地教她解题思路、解题方法。讲完后,两人才回宿舍,一路肩并肩走着,偶尔肩膀碰触一下。这个时候,他们是幸福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不久,就传出,春雨、杏花恋爱了。

  班主任找春雨谈话,对他说道:“全班,就你最有希望考上,你不要将时间浪费在别的事上。”

  春雨不放弃帮助杏花,他依然如故。

  但是一个月补习之后,杏花自己都泄气了,因为复读生的成绩个个强,不是强二十分,而是强几十上百分,杏花一下掉到班级十名之后,春雨虽然还在前五名中,但也是疲态尽显——与前几名的差距很大。

  为了让大家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补习完后,班主任带大家去河边开篝火晚会。

  这一年,有一首歌响遍大江南北,崔健的摇滚歌曲《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噢,你何时跟我走——

  一位叫美伶的女同学,在录音机的伴奏下,大声地唱着这首歌,声嘶力竭。

  这是这个时代,每个人内心深处,最真挚、最赤裸的呐喊!

  磁带在录音机里疯狂旋转,少女的喉咙撕裂成旗帜——一无所有!”她呐喊着,长发在飘飞,腰肢在舞动,抓麦克风的手像握刀的手,声音在颤抖,心在颤抖。

  像一颗子弹射中每一个人的心——

  不仅歌者的心在颤抖,听者的心也在颤抖。

  杏花一把抓住身边春雨的手,不怕篝火照在她和他相握的手上,也不怕老师同学的眼睛落在她俩相握的手上。她的心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在颤抖,她怕被时代抛弃,她怕被他抛弃,所以,她不顾一切要抓住时代的手,要抓住他的手。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为何我总要追求?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风在吹,火在啸,每个人心里,都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呐喊,呐喊过后,往往不是振作,而是无情的雪崩。

  十八岁的心,是脆弱的,也是迷惘的。

  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路是靠人走出来的,而时间就像流水,永远不等人。

  正式开学后,每天晚上,春雨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杏花提前走了。

  杏花不再问他问题,也不想陪他到最后,因为她不想影响他的学习,因为她非常清楚,成功路上,只有孤勇者!

  春雨变得很孤独,悲壮的孤独,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唯有成绩是他最终能握住时代方向的手,是他能握住杏花的手。

  期中考试,春雨艰难地挤入前三。

  期中考后,许多人退出了理想的舞台,他们不敢努力了,害怕被嗤笑。

  杏花还在原地徘徊,她似乎放弃了理想,或许不是放弃,而是理想离她越来越远。

  理想原不是山巅的雪,而是雪崩时,你终于承认的——自己与山脚的、那一道被时间凿穿的,深渊,只有咫尺之遥,而你,或填入深渊,或飘飞。

  前者叫梦想,后者叫理想。

  许多人的梦想,注定要破碎,能飘飞的,又轻之又轻。

  春雨与杏花,已经好久没有交流他们的精神被挤压到极限,就连梦里都无法歇息,无法相逢。

  直到那个晚自习的尾声,灯光像融化的蜡,把最后两人的影子,粘在教室的墙上。

  发现教室里只有她和他时,杏花赶紧收拾东西,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鸟,而春雨拦住她,递给她一枚粉红色的糖果——糖纸上的褶皱,像极了他们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停顿。

  她的手伸出来,洁白,像落雪的冬季而他的指尖,像蝉翼,轻轻触到她的掌心,粉嫩,像初春的杏花苞。

  那一刻,时间卡在磁带里,成了无声的呜咽

  她想哭,因为她已经精疲力竭,无力再攀缘了,只能慢慢地滑落。

  他知道她的苦,但他却没办法帮助她——中考,是最残忍的淘汰,就像雪崩,只有少数能成为幸运儿。

  这是个极为寒冷的冬天,接连下着寒雨。

  杏花穿着暖和的衣服,戴着毛线帽子、毛线围巾、毛线手套,脸上擦着雪花膏,扑鼻的香味。

  相比之下,春雨就像寒号鸟,穿上了他所有的衣服、裤子,但依然缩着脖子,就连鞋子也漏水,袜子是湿的。他的手冻得通红、僵硬,是班级上唯一一双手露出来的,连老师讲课时都将一只手藏在裤子口袋里。

  期末考试,春雨终于登顶,每一科成绩都是班级第一。

  实在太冷了,补课时,一大半同学都回家过年了,只有少数的同学留下来。

  8

  杏花回家了,她是坐着拖拉机回家的。拖拉机里挤满了人,都是来买年货的妇女。她被挤在中心,倒也暖和。

  她们村在山顶,有一个很美丽的名称,落霞坞。

  路只有两条——一条是绕山十八弯的马路,拖拉机喘着粗气,爬不上去,只能把半车人卸在山脚下;另一条是崎岖道,石阶陡峭得像天梯阶梯结着冰,映照着彩霞,每一步都踩碎一片夕阳。

  开拖拉机的叫杨华,他喜欢杏花,总是找机会来接她或送她上学。所以杏花留在车上,一路看着爬行的人们,不时对杨华说:“她们比我们快了!”

  原来,走古道并不比拖拉机慢,只是累。

  为讨杏花欢心,杨华是想快,可是拖拉机不吃力,比老牛拉犁还艰难,想再赶下些人下车,又怕犯众怒,所以只能挂低挡,像癫痫发作似的一路颤抖着爬行,比走路还慢。

  “她们在上面等我们呢!”杏花叹息道。

  别的妇女听了这句话,吓得精神很紧张,怕被赶下车。杨华也失去耐心,叫道:“不行了,实在爬不上去了,年轻些的下车走路。”

  论年轻,杏花最年轻,而且她还想快,大家都叫:“杏花下车,我们就下车;杏花不下车,我们也不下车!”

  “嘿嘿!你们这些人!”杏花气恼地叹道,想下车,又怕累,骨头硬不起来。

  拖拉机就像老牛累得喘着粗气,喷着黑烟,又艰难地爬了一段坡。到了坡顶,杨华停下了车,歇一歇手,因为车把手不仅抖得厉害,而且像倔强的牛,不肯前进,扭来扭去,十分耗人体力。

  杨华看着车斗上几个抱团的妇女,说道:“要不,你们谁来开车,我走路!”

  大家又拿杏花当挡箭牌,看着杏花,杏花被看得,又叫道:“嘿嘿!”装着要下车的样子,杨华紧张了,赶紧去开车。

  大家都抱着杏花笑:“没你,我们就要爬山了!”

  到了村口,那群早到的妇女正跺着脚,搓着手,哈着气以暖着手,大骂杨华:“怎么比死人还慢,害我们等这么久!”

  大家将车后斗的东西取了后,一哄而散,只有杏花对杨华说一句“谢谢”。

  就这一句谢谢,杨华一路辛苦,顿时化作甜蜜,还替她提着行李送到她家门口。

  厅堂里烧着一大盆火,一家人正围着,火盆烧得正旺,火呼呼地笑着就像家里要来客人

  杏花提着行李进来,带来一身寒气她的围巾、她的帽子、她的手套,都带着冰尖。

  一见姐姐杏花回来了,妹妹小梅跳起来,跑过去,蹦蹦跳跳着,就像欢快的小狗,尾巴摇得比火苗还急。

  没东西给你!

  姐姐的话像块冰,啪嗒掉进火堆里。小梅的欢腾瞬间凝住,缩回火炉边,用火钳翻动她的地瓜,灰烟腾起,呛得哥哥皱眉:死人都被翻活了!小梅的手一抖,不敢再翻。

  小梅怕哥哥,怕他黝黑的脸膛下,藏着娶亲的盘算——姐姐的彩礼或她的,像秤砣,压得她喘不过气。姐姐威胁她的话,就是将来将她嫁给一个傻瓜,村里谁流的鼻涕最长,就嫁给谁。

  “哎呀,冻死了!”杏花坐在火盆旁,将鞋子脱了,使劲将手将脚伸向火盆,伸向那个烤地瓜。

  小梅怕姐姐的脚丫子味沾到她的烤地瓜上,不好说姐姐,想将地瓜挪个位置,又怕哥哥说她,就偷偷瞄了他一眼,见哥哥也在看她,就打消了念头。

  火盆沉默地亮着,照着杏花的花袜子、红手套,冒着气,像炊烟,袅袅;也照见小梅偷瞄的眼神,照见哥哥磨出茧的掌心,和落霞坞的冬天,一样冷,一样重。

  “不是要补课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哥哥问道。

  “天气太冷了,大家都跑光了,老师也爱上不上的,都是自习。”杏花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怕爸爸、妈妈问,就怕哥哥问。

  哥哥看了妹妹杏花一眼,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坐杨华的车?”

  这是非常敏感的话,杏花只能应了一声“嗯”。

  “这次成绩怎样?”哥哥更加意味深长地问道。

  杏花知道,如果自己考不上,下场就是早早嫁人,因为哥哥正等着自己的彩礼娶亲。不得已,杏花将成绩单递给哥哥看。

  “第几名?”哥哥问道。

  “应届生班级第三名。”杏花答道。

  哥哥像是有些失望,看了小梅一眼,微笑着说道:“你的地瓜好了!”

  小梅有些受宠若惊,就怕哥哥早早就把她许给哪个流鼻涕的。不敢不听他的话,她用火钳将地瓜夹起,先放在地上,用火钳压了压,确认是不是熟透心了;又轻轻拍打着,将炭灰拍落;又在地上翻滚着,让地瓜尽快冷却下来,还用手指小心地触摸着。当确认可以抓之后,她将地瓜递给姐姐,说道:“给你吃!”

  杏花接了地瓜,笑道:“还算乖!”

  杏花一边剥着地瓜皮,一边吃,剥下的皮扔进火盆里,冒着烟,黑烟,与她脚上的白雾气,在火盆上方纠缠,一个往下沉,沉进灰烬,一个往上飘,飘向那年拖拉机没载到的,山外的春天。

  妈妈去做饭,煮白粿,加一些青菜,还加一些香菇。

  原来,爸爸、哥哥做了些花菇,是冬天主要收入之一。有些香菇长得不好看,或长过了,就留着自己吃,一般是煮汤,非常鲜香。妈妈见女儿杏花回来了,知道她读书辛苦,就打了一碗比较多香菇的给她吃。

  小梅碗里的香菇很少,吃来吃去,都吃不到,又不敢翻,有些委屈,正想流泪时,不知谁给她碗里夹了两块香菇,以为是妈妈,抬头看,竟然是哥哥。小梅有些感动,又有些担心,担心哥哥不让她读书,要将她早早许人了。

  平时小梅一个人睡,姐姐回来后,就和姐姐一起睡。

  两床被子放在同一张床上,两人争执着谁的被子垫床,争执的结果总是小梅输:“不愿意,自己睡去!”

  输的结果,小梅总是哭。

  可是一滚入被窝,小梅又开始笑了,因为暖和,因为有伴。

  姐姐的体温从手臂、从胸怀渗进来,把寒气逼成窗上的霜花。她们蜷成两个交错的括号,把心事圈在中间

  小梅梦到自己在摘狗尾巴草抓了一大把,在风中奔跑,她的脚不时踢着——据说这是在成长。

  杏花里,自己还在教室,做不完的习题,解不开的难题

  9

  夜在窗外结冰,她们的呼吸却融化了霜,化作成长的风铃——轻轻的鼾声,化作落霞坞上空,一不肯坠落的星。

  每天早上一醒来,小梅总是从被窝里爬出来,披着外套,缩着身子,打开木窗户看外面,看见外面覆盖着雪自然是十分高兴,看见小巷子落雨也很高兴,看见别人家瓦片上霜就嘻嘻几声,赶紧爬回床上,浑身哆嗦着,小心翼翼地往姐姐身上靠,忍受着被姐姐揪一下。这是从小到大形成的习惯,现在也一样,姐姐还是揪她,而且揪得更重。

  杏花很想睡,即使妈妈在楼下叫两次吃饭了,杏花也不想应。姐姐不应,小梅也跟着不应,她虽然醒了,但是赖床是她最大的爱好。

  “小梅,吃饭了!”妈妈叫不动大女儿,就叫小女儿。

  小梅装睡着,不应,只要不是哥哥叫,她就不应。

  “起来了,今早有香菇炖蛋哦!”妈妈使出了绝招。

  小梅果真一下坐起来,先穿衣服,再穿裤子、袜子,一边穿一边嘻嘻着,发抖着,吓得姐姐杏花更加裹紧被子。

  妈妈打了大半碗饭,浇上蛋——干香菇就像黑珍珠一样裹在芙蓉蛋里,端到阁楼,给大女儿吃。见女儿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乌黑的头发,妈妈就抚摸着被子,亲亲地叫道:“杏花,杏花,乖,起来先吃了,再睡。凉了,就不好吃了。”

  在妈妈柔情蜜语的劝说下,杏花终于坐起来,披上外衣,开始吃。妈妈觉得她外衣薄,还将自己的棉衣脱下,给她裹着。等女儿吃完了,躺下了,她才穿上自己厚重的棉衣,满意地下楼了,轻轻地走着,怕惊扰了女儿。

  小梅吃完饭,提着一个火筒——烘火手笼,竹子外壳、里面一个瓷坛,装着火红的木炭,覆盖一层炭灰——她就出去玩了。

  过了不久,小梅一手提着火筒,一手拎着一块用稻草穿着的冰,摇摇进来了,拿给爸爸、哥哥看,“你看,你看,这么厚!”

  “嚯嚯!”哥哥看了也叹厚,又问道:“这么厚,你能敲得破,能吹透?”

  “我都可以哦!是别人敲的,也是别人吹的,吹得都断气了!”小梅夸张地说道。

  又提到楼上,打开房间门,打开灯,头伸入,提着冰,叫道:“姐姐,你看!”

  杏花不理她,见她叫个不停,只能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躲入被窝里。

  小梅满意了,又提着去找妈妈,让她也看看。妈妈正乘着好天气,将衣服、被子都拿出来晒,顺便晒晒太阳,看到女儿手上的冰,打了女儿一下,一把抓住她,往自己身上一拉。小梅顺势依偎在妈妈的怀里,肩膀缩着,嘻嘻地发抖着,听着大人聊天。

  妇女们聊天的声音通过窗户传上来。

  “昨天,幸好有你家杏花,要不,我们都得爬山路,呵呵,那山路滑得很,野猪都爬不上!”

  “那你们怎么爬得上?”小梅多嘴多舌地问道。

  “我们托你姐姐的福,搭拖拉机!”一个妇女抢着回答,避免回答小梅尴尬的问题。

  “怎么是托我姐姐的福?”小梅更加多嘴地问道。

  还未等人回答,杏花打开窗户骂道:“嘿嘿。你们这些神经病!”

  妇女们被骂,不敢说了,就聊别的事。

  小梅还蠢蠢欲动,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就是怕姐姐,不时抬头看着楼上窗户,见姐姐盯着她,方才不敢作妖。

  杏花等春雨,等他的出现,一直等到除夕,希望他还像去年一样,提着一只大鸭子,哪怕是一只瘸脚鸭,她也决定送他一程,向哥哥,向全村人宣布她的爱情——因为,她十八岁了,可以拥有爱情。

  但是,直到黄昏,直到年夜饭吃完,她也等不到他。

  十八岁,最美丽的年龄,最渴望拥有爱情的年龄,她却错失了爱情。

  黑头发飘起来飘起来闪着光追着风流动着爱黑头发飘起来飘起来天更高地更广飞向未来——

  趁着姐姐在看春晚,小梅找出了姐姐的日记,这一年的日记,几乎是空白,只夹着一张糖果纸,粉红色,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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