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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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难舍难分
5220字

  1

  他和她隔着一座山。

  他站在晨雾的溪水边,她隐在暮色的山坳里。

  一座山,静默地横亘——像未贴邮票的信,封存在抽屉里。

  风从她肩头掠过,又停在他衣角,山峦起伏,是心跳的余波,却无人知晓,那沉默的脉络。

  她数过飞鸟的轨迹,他听过游鱼的低语,同一片天空下,影子被拉长,却始终够不到,彼此的轮廓。

  直到某日,落雪无声,山白了头,路显了形,他爬过了山峰,看到了像梅花坞一样的村庄。

  她立在梅树下,红格子外套裹着她美妙的年华。黄围巾绕颈,如暖阳,将黑发轻轻裹住,只留大半张脸,隐在灰色天色中,白得似雪,粉得似桃。

  他在山路上,目光如暖阳,照在她身上。

  她像临水一树梅,一树凝霜的梦。

  雪花轻吻梅枝,也吻她的秀发,她的香肩。梅花白嫩,她亦白嫩,像天地间未落的诗行,被风轻轻誊写。

  而她的双眸,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与雪梅争夺光芒。

  他像是在看梅花,又像是在看她。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样看着她,敢这样看着她,就像看他家的果树,盯着看——怕被小贼偷了。

  她含羞着,有些高兴,有些好奇,问道:“你是哪村的?”

  “陌上村,山那边。”他答道。

  她曾爬到山顶,看到过山那边的风景,一条溪流,如银链般蜿蜒,溪边,一个村庄静卧,像被时光遗忘的纽扣,缀在青绿的衣襟上。

  她曾梦想,有一只鸟从山下飞来,捎来春的消息,哪怕是山下雾气飘来,带着炊烟。

  满山皆是落叶,金黄与褐红交织成毯,覆盖着冬的沉默。风过时,它们簌簌低语,是在诉说冬天的故事,而她,是那唯一不肯沉睡的芽,开在枝头。

  雾气飘上来,缠绕她的指尖,像远方的溪流在低诉,像村庄的炊烟在招手。

  她闭眼,想象那鸟的羽翼,划破灰白的天空,洒下几粒细碎的阳光,落在她掌心,化作一片雪花。

  可山太高,梦太轻,鸟与雾,总差一步抵达。

  她站在高高枝头,像一盏小小的灯笼,固执地亮着,等春,等一个可能。

  “你叫什么名字?”他鼓起所有勇气问道。

  “杏花。”她羞怯地答,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就像太阳光,能够将雪花融化。

  “我叫春雨。”他自我介绍道。

  原来最远的距离,不是山的阻隔,而是跨越的勇气。

  后来,他梦里最美的景色就是雪,但雪里独独缺的,是她的身影,再难寻觅她的踪迹——落雪无痕。

  那一年,一九八六年,他十五岁,她也十五岁。

  这一年春晚,费翔唱了一首脍炙人口的歌:“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仿佛天上星星最亮的一颗!”

  在此之前,他听得最多的歌是广播里播放的歌“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这首歌让人觉得遥远,让人觉得孤独,尤其是夕阳西下,尤其是他母亲去世后。

  遇见她,他的青春不再孤独。

  2

  他再次遇见她,是在一个烟雨蒙蒙的清晨。

  夏天的暑气,被一场早来的秋雨打湿了,只有梧桐叶依然桀骜地拒绝坠落,以金黄的手指,戳破天空灰蒙蒙的谎言。

  他因为没有雨伞,又不想被雨淋湿,就等着天色好转,上课铃声响了,才不得不从梧桐树下跑着来上课。梧桐叶上雨滴落在他脖子上,仿佛时光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滑落,从春天的屋檐跑到了秋天的梧桐树叶。

  石板路上有几位举着伞的老师,走廊上也站着老师,他们拿着教案、教鞭,等着正式上课铃声响起再进教室。

  他穿着拖鞋,留着长发,在雨里噼里啪啦跑着,一看就是后进生。

  教室里,新洗的地板泛着光,桌椅被擦得发亮,五十几张陌生的面孔被书本严实地遮蔽,只露出紧绷的下颌与好奇的睫毛。各读各书,荒腔走调的朗读声,像一群扑棱翅膀的雏鸟,在晨光中嗡嗡作响,散发着朝气。

  他背着破旧的帆布书包,脚步轻快地走进教室。

  大家都将眉毛稍稍抬起,看一眼是不是老师进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唯有最靠后一个角落,空出一个座位。

  他走过去,一一看着走道两旁女生的脸,评判着美丑,像风掠过麦田。有些人好奇地看他一眼,有些人则一本正经地读书,目不斜视。

  唯有一个,将书本缓慢地移动着,像是要遮住她的脸,却让发丝垂落成帘——

  看她的头发,如墨水浸染的宣毫,每一根青丝都藏着故事;看她的手指,纤如柔荑,轻触书页时,仿佛在拨弄琴弦。

  她的目光先于他的脚步抵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仿佛书页间藏着一只受惊的蝴蝶。她睫毛轻颤,书脊微微倾斜,露出半边小巧的耳廓,耳尖泛着淡淡的粉。

  窗外,一缕风穿过未关的窗户,吹动了她额前刘海,也吹动了她的青春——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成细长的丝,拉到去年那个冬天,那场雪。

  她终于放下了书,脸上带着重逢的喜悦和笑意,还有少女的俏皮。

  他看见她眼中映出的自己:一个自由像风的少年,脸上带着雨,因为意外重遇,而显得有些局促,有些慌乱。

  晨光斜斜越过课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两株新生的植物,在陌生的土壤里,悄然交缠了根须。

  就在他凝视着她的时候,她的同桌,横眉怒目地怒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终于镇住了他的“年少轻狂”。

  他落座后,她头发往后一甩,绑头发的手绢如落叶飘下,轻轻落在他书桌上。他拿起手绢,想还给她,班主任却如钟摆般准时进来,他只好悄悄地、轻轻地替她绑上,指尖触碰发丝,如琴弦轻颤。

  原来,她的秀发如瀑,只用手绢轻轻挽着,而他则希望她的秀发上停着一只蝴蝶——他替她打上了美丽的蝴蝶结。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她的秀发——“一缕相思红烛泪,三千青丝绕指柔。珠帘欲卷人欲瘦,不负春光不负秋。

  他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如黛的秀发、消瘦的双肩。风偶尔吹动她的秀发,他能看到她粉嫩的耳垂,如花瓣轻颤,在发间若隐若现,像晨露中的珍珠;能看到她的粉嫩的脸,如初绽的桃花,在光影里晕染开,带着羞涩的微红。

  风,是时光的画笔,在他眼前,勾勒一幅青春的素描,每一笔,都带着心动。

  他等着下课,下课后,她就能看到她发梢上的蝴蝶。

  果真,下课后,她的同桌拉着她出去了。到了门口,她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指了指她的后背。

  再回来时,她的头发结成了一条长辫,辫子末端绑着蝴蝶结,好像一只蝴蝶飞进窗口,停驻在她青春的发梢上,不肯飞走。

  现在,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脖子,天鹅似的颈项,“云浮仙羽洁,月洒玉盘光”;能看见她的耳朵,似蚌含珠,“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能看见她的侧脸,如新月初升,“杏眼含春藏秋水,梨涡浅笑醉流霞”;还有她的长辫,在风中轻轻摇曳,诉说着青春的絮语。

  她的脸上带着自信,带着美好,带着向往。

  下课后,他总是凝望,看她步履轻盈,如风中柳絮,轻旋着掠过走廊,落地化作春日的芳草,在记忆里悄然生根;上课时,他又总守候,看她款款而来,似晨光破晓,携着笑语与朝露,轻盈踏入教室,点亮了每一寸沉寂的时光。

  这一去一来,织就了青春的经纬,让美好在时光长河中流转,如溪水潺潺,每一帧都镌刻成心底的诗行,在岁月里低吟浅唱。

  风是红娘,将她的发丝、芳香与笑声,吹向他。他是风铃,被她的发丝轻抚,被她的芳香萦绕,被她的笑声震荡,在青春的时光里,摇响。

  遇见她,他的青春有了律动。

  期中考成绩出来了,他和她都在五名之外,也不知是她同桌告状,还是班主任火眼金睛,她被调到其他班去了。

  从此之后,他总爱坐在窗前,看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飞,偶尔能瞥见她的身影掠过——像一片轻盈的云,又像惊鸿一瞥。

  3

  晚自习的灯光昏黄如旧,教室的玻璃窗紧闭着。她忽然走近,敲了敲窗,他打开窗,见她指尖捏着一方素白的手绢,轻轻一抛,手绢便如一只白蝶,翩跹着落进他的掌心。他下意识接住,心跳竟比窗外的冬雨更响。

  手绢被他快速藏进书包,仿佛藏起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

  这个晚上,他的心一直颤动着,作业做不了,书看不进,他的脑子完全被她占据。

  雨轻敲着玻璃窗,就像她轻敲着他的心扉,一次又一次,一刻不停。他闭上眼,试图集中思绪,可她的美丽、她的芳香、她赠送手绢时的笑容,便如潮水般涌来,变成爱情海,将他淹没。他一刻不停地想念她,哪怕见她一眼也好,于是,他苦等着下课。

  终于下课了,大家举着雨伞,在瑟瑟寒风冷雨中,涌向宿舍。

  就像海浪退去后,海滩上只剩两枚贝壳,一红一黑,被时光的潮水轻轻摩挲。

  她举着红伞,像一朵不肯凋谢的玫瑰,在夜空下倔强地盛开;他举着黑伞,像一片沉默的云,始终与她保持三步的距离,却将影子叠在她的脚印上。

  她在前走着,每一步都踩碎一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青春里那些未说出口的誓言。他在后跟着,伞沿滴落的雨珠串成一条透明的线,一端系着她的背影,一端系着他的心跳。

  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但枝丫并非无情,依然挂着饮风的铃铛——那是倔强的梧桐果,果仁掉落了,果壳依然在风中,被风摇得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唱:

  “这是绿叶对根的情意!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他们的身影糅成一幅水墨。

  越向前走,她走得越慢,在确定周围无人后,她忽然停下,转身时红伞的边缘擦过他的黑伞,溅起一片细小的水花。他慌忙后退半步,却撞上了身后那棵老梧桐,挂在枝丫上的雨滴,像大珠小珠落玉盘,落在他的雨伞上,发出飒飒声响。

  她笑了,声音比夜莺还动听:“喜欢我的手绢吗?”

  “喜欢!”他低声答道,怕突然就从黑暗中闯出一个人来。

  “那是我绣的杏花!”她笑道,无比得意。

  “我,我还没看!”他惭愧地答道。

  “你怕?”她笑问。

  “我怕被人看到!”因为他曾被班主任叫去隐晦地教育了一顿——“现在,读书重要!”

  “我也怕!”她笑道:“只能趁着下雨天,窗外没人时给你。”

  他从书包里取出了那块手绢,捏在手心中。

  路灯只能照着轮廓,白色的轮廓,就像昙花开在月夜中。

  “你藏着,一辈子都不能丢了!”她骄傲地说道。

  “嗯!”他无比坚定地答道。

  她忽然将红伞往后一倾,像一只花狐狸,一下钻入他的雨伞下。

  就像两朵蘑菇长在一起。

  雨声瞬间变得遥远,只剩下呼吸交织的暖意。

  他闻到了芳香——少女的香味,似梅花的冷香,似茉莉花的清香,又有草莓的甜香。那冷香如冬日里的一抹清洌,带着几分孤傲与纯净,仿佛少女在静谧中独自绽放的优雅;那清香似夏日微风拂过花田,轻盈、灵动,是少女青春里那抹不染尘埃的灵动;而那甜香,宛如春日暖阳下熟透的草莓,散发着甜蜜的诱惑,是少女心底那抹藏不住的欢愉与天真。

  他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像星星落在银河里,闪烁着光芒。而自己,终于成了被风摇响的、不再沉默的梧桐果壳做成的风铃。

  “你怕吗?不怕,你亲我一下!”她踮起脚尖,睫毛轻颤如蝶翼,风掠过她泛红的耳坠——仿佛要揪她的耳朵。

  他不假思索,情不自禁,在花瓣般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带着晨露的吻。

  她举起红伞就跑,比小鹿还快,心咣咣地跳着,只余一缕茉莉与草莓交织的甜香。

  他仍站在原地,唇上还留着那抹温热的触感。

  后来,他一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一场梦。

  周末的阁楼里,灰尘在斜阳中浮游。他踮脚取下书架顶层的旧木盒——那是他从小到大的百宝箱。他打开盒盖,手绢便静静躺在那里,用一张又一张的白纸包着,像一片初雪,又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告白——爱的告白。

  他展开它,细细看着——绸面上绣着一朵粉红色的杏花,针脚细密如心事。他指尖抚过那朵杏花,仿佛触到她掌心的温度,又仿佛触到时光里某个温柔的褶皱。

  夜深人静时,他将手绢覆在脸上。绸缎的凉意渗进肌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那是她指尖的香味。

  梦里,窗外的月光正轻轻摇动着爱的风铃。

  他不能沉浸于爱的喜悦而虚度年华,他得加倍努力学习,因为回报她的最好方式,就是成绩!

  那不仅仅是分数,更是他心底的誓言——青春的誓言。

  期末,他终于考了一个好成绩,她也考了个好成绩。

  他将成绩单给她看,她也将成绩单给他看,两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原来,是她主动要求调换班级的。她知道,只要在同一个班级,她和他就会像风中脱线的纸鸢,心思无法专注到学习上。

  就要放寒假了,虽然是短暂的分离,但是他和她难舍难分。

  “我送你回去吧?”他主动提出要求。

  “怕被人看到。”她既高兴又害羞地说道,眼睛扑闪着,像杏仁一样黑。

  “你在前面骑,我在后面跟着!”他提出折中意见。

  她同意了,先骑车离开学校,在前方慢慢骑着,等着他。他追了上来,稍稍靠后骑着,这样他的眼睛就可以一路落在她身上。

  她不时回头看他,像一只小鹿,美丽、可爱,又带着俏皮。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仿佛大地在编织一首未完成的歌。阳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肩头,而他,只是沉默地跟随,像影子追逐光,不疾不徐。

  不巧她同乡开着拖拉机正好经过,叫住了她。她只好连人带自行车上了拖拉机,扬尘而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个人一路唱着:“真情像梅花开过,冷冷冰雪不能淹没...”

  与往年不同,现在,她知道山的那一边不再是山,而有思念她的人。现在,他也知道,山那边不再是梦想,而有他思念的人。

  夕阳为群山镀金,将过往的孤独熔成暖意,她的回眸是晨曦,照亮他心中的荒原。落叶也不再是无情的,而是为风、为云,为月与星光,扫清障碍,让思念不再迷途。

  这一年春晚,他在思念她,她也在思念他:“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作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的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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