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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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岐山(一)
《封神榜》
5575字

  1

  西伯侯姬昌即梦日月著其身,又有鷟鸑鸣于岐山。孟春六旬,五纬聚房。后有凤凰衔书,游西岐。书曰:

  殷帝无道,虐乱天下。

  星命已移,不得复久。

  灵祇远离,百神吹去。

  五星聚房,昭理四海。

  当初,大夫赵启见商容皓首死于非命,又命抛尸,心下甚是不平,不觉竖目扬眉,大叫出班,指纣王骂道:“无道昏君!绝首相,残忠良,天下失望;宠妲己,信谗佞,社稷摧颓。你不义废后,不慈杀子,不道治国,不德杀臣,不明近邪佞,不正贪酒色,不智立三纲,不耻败五常。你枉为人君,空禅帝座,有负社稷,死有余辜!”纣王大怒,切齿拍案大骂:“匹夫焉敢侮君骂主!”传旨:“将这逆贼速拿炮烙!”赵启笑道:“吾死尚留忠义于人间,岂似你这昏君,背千载骂名!”纣王气冲牛斗,须发簸张。两边将炮烙烧红,把赵启剥去衣冠,将铁索裹身,只烙得筋断皮焦,骨化烟飞,九间殿烟飞人臭,众官员钳口伤情。纣王看此惨刑,其心方遂,传旨回宫。

  纣王回宫,妲己接见。纣王携手相搀,并坐龙墩之上。纣王道:“今日商容撞死,赵启炮烙,朕被这两个匹夫辱骂不堪。这样惨刑,百官俱还不怕,爱妃再想奇法,治此倔强之辈。”妲己:“容妾再想。”纣王问:“朕所虑东伯侯姜桓楚,闻知其女变故,必领兵反叛,构引诸侯,如之奈何?”妲己:“妾乃女流,闻见有限,望陛下急召大夫费仲商议,必有奇谋,可安天下。”纣王即传旨召费仲。

  费仲至宫拜见。纣王:“朕恐姜桓楚叛乱,东方不得安宁。卿有何策可定太平?”费仲跪奏:“陛下可传旨召东西南北四镇伯侯赴阙,或囚或诛。四侯即伏,八百镇诸侯群龙无首,断不敢猖獗,天下可保安宁。”纣王闻大悦:“卿真乃盖世奇才,果有安邦之策,不负苏美人所荐。”纣王遂暗发诏旨四道,点四名中使,往四处去,召四伯侯赴阙。

  遣往西岐中使,一路上风尘滚滚,穿州过府,旅店村庄,不一日,过了西岐山七十里,进了都城。但见城内光景,民丰物阜,市井祥和。中使感叹道:“闻西伯侯仁德,果然治理有方,风景雍和,真乃唐虞之世。”中使至金庭馆驿下马。次日,西伯侯姬昌设殿,聚文武讲论治国安民之道。端门官报道:“旨意下。”姬伯带领文武,跪接天子圣旨:

  “北海猖獗,大肆凶顽,生民涂炭,文武莫知所措,朕甚忧心。内无辅弼,外欠协同,特诏四大诸侯至朝,共襄国政,戡定祸乱。诏书到日,西伯侯姬昌速赴都城,以慰朕绻怀,毋得羁迟,致朕伫望。俟功成之日,进爵加封,广开茅土。钦此!”

  姬昌拜诏毕,设筵款待中使。次日整备金银表礼,赍送中使。姬昌:“中使大人,且请先行,姬昌收拾就行。”中使先行回去复旨。

  姬昌坐端明殿,对上大夫散宜生说:“此去,内事托与大夫,外事托与南宫适、辛甲诸人。”宣长子伯邑考至,吩咐:“昨日中使宣召赴阙,我占卜一卦,此去凶多吉少。你在西岐,权理父职,不可更改国政,一循旧章;兄弟和睦,君臣相安,毋得任一己之私,便一身之好。凡有作为,惟老成是谋。西岐之民,无妻者给与金钱而娶;贫而愆期未嫁者,给与金银而嫁;孤寒无依者,月月给口粮,毋使欠缺。你谨守为臣之道,切勿妄言生事,更不可轻易来都。此是至嘱至嘱,不可有忘!”伯邑考听父此言,跪:“此去赴难,子当代往,父王不可亲去。”姬昌:“天子有召,岂可回避?你等专心守父嘱诸言,即是大孝。”

  姬昌退至后宫,来见母亲太姜,行礼毕。太姜发愁道:“我儿,为母与你演先天数,你有困厄之难。”姬昌跪下答:“世间之事,否极泰来,母亲不须为孩儿担心。方才内事外事,俱托文武,国政付子伯邑考。孩儿特进宫来辞别母亲,明日前往朝歌。”太姜叮嘱:“我儿此去,百事斟酌,不可造次。”姬昌拜答:“谨母训。”

  姬昌娶二十四妃,元妃太姬,共九十九子,长子伯邑考,次子姬发。姬昌与妻子告别,别有叮嘱。

  翌日,姬昌带领从人五十名,从都城出发。上大夫散宜生,大将军南宫适,四贤之周公旦、召公奭、吕公望、毛公遂,八俊之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及朝中大臣毕公、荣公、辛甲、辛免、太颠、闳夭等,与世子伯邑考、姬发,领众军民,至十里长亭饯别,摆九龙侍席。姬昌对众人说:“今与诸卿一别,君臣相会有年。”饮罢数盏,姬昌上马。父子君臣,洒泪而别。

  姬昌一行出都城,过岐山,一路行来,夜住晓行。一日行至燕山,姬昌在马上说:“叫左右看前面可有村舍茂林,咫尺间必有大雨。”随议论:“青天朗朗,云翳俱无,赤日流光,雨从何来?”话未了,只见云雾齐生。姬昌打马,叫速进茂林避雨。众人方进得林来,大雨倾盆而下,但见那大雨:

  高山翻下千重浪,

  低凹平添白练水。

  遍地草浇鸭顶绿,

  满山石洗佛头青。

  大雨下了足有半个时辰。姬伯吩咐众人:“仔细些,雷来了!”话音刚落,一道闪雷,霹雳交加,震动山河大地,崩倒华岳高山。众人大惊失色,都紧挤在一处。

  须臾云散雨收,日色当空,众人方出得林子来。姬昌在马上浑身雨湿,说道:“雷过生光,将星出现。左右快与我把将星寻来!”众人笑不止:“将星是谁?里去找寻?”然而不敢违命,只得四下里寻觅。正寻之间,只听得古墓旁边,像一孩子哭泣声响。众人向前一看,果是个孩子。荒郊野岭,孤坟古墓,焉得有这孩儿?想必就是那将星。众人于是就将这婴孩抱来献给姬伯。姬昌见这孩儿,面如桃蕊,眼有光华,大喜,心想:“我命里该有百子,前止有九十九子,今日该得此儿,成百子之兆。”

  再往前走,不过一二十里,遇见一道人,丰姿清秀,飘然而至姬昌马前,稽首道:“君侯,贫道稽首了。”姬昌下马答礼,言:“不才姬昌,敢问仙家尊姓大名、何处洞府?”道人答:“贫道乃终南山玉柱洞炼气士云中子是也。方才雨过雷鸣,当有大将诞生。贫道千里寻访到此,君侯可曾见之?”姬昌听罢,命左右抱此子付与道人。云中子接过,喜道:“此子面如冠玉,骨骼精奇,正是练武之才!贤侯,贫道今将此儿带上终南山,收为徒弟,传道授义,他日助君大业,不知君侯意下如何?”姬昌问:“能拜真人为师,乃此儿不世造化。只是日后相会,以何名为证?”云中子答:“此子生于天地间,天雷所震而出,就叫雷震子吧。”姬昌谢道:“多谢真人赐名,请了。”云中子辞别姬昌,抱雷震子回终南山而去。

  姬昌一行,进五关,过渑池,渡黄河,经孟津,抵朝歌,来至金庭馆驿。

  馆驿中先到了三路诸侯: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三位诸侯正在驿中饮酒,左右来报:“西伯侯到。”三位出来迎接,行礼已毕,复添一席。酒行数巡,姬昌说:“接天子圣旨,说北海战事未定,召我等四人赴阙共襄国事。今晚暂歇一晚,明日共同觐见天子,献计献策,以定国事。”

  北伯侯崇侯虎,平日里夤缘钻刺,交通朝中费仲、尤浑,蠹惑圣聪,广施土木,劳民伤财,怕事情败露,故此拖延道:“朝中武有元戎黄飞虎,定乾坤平夷四方;文有丞相比干,调阴阳安邦抚国。天下无事,不必急于觐见,不如探明圣意,拟定奏章,方可觐见天子。”

  鄂崇禹直言说道:“这几日赴阙途中,听京畿人士颇有议论,说北伯侯与朝中大臣交通,督造摘星楼,三丁抽二,有钱者买闲在家,无钱者重役苦累。常言道得好:‘祸由恶作,福自德生。’北伯侯应深以为戒,盖过离心。”

  崇侯虎听得大怒道:“鄂崇禹!你口出狂言。我和你俱是一样诸侯,你为何席前这等凌辱我!你有何能,敢当面以诬言污蔑我、训斥我!”

  姬昌劝解道:“崇贤伯请息怒,且听在下一言:鄂贤伯所言,有则改之,无则加。你我四大诸侯,替天子镇抚四方,人言可畏,无事尚惧人言,有事必定风吹树摇。岂可不慎?”

  崇侯虎不听劝,说道:“竖子不足为伍。”怒而离席而去。

  三人重整一席,继续饮酒。将至二鼓时分,夜深人静,突听一声轻叹:“今夜传杯欢会饮,明日鲜红染市曹!”姬昌听见了,便问:“甚么人说话?叫过来。”左右侍酒人等,俱在两,齐齐跪倒。姬伯问:“方才谁言‘今夜传杯欢会饮,明日鲜红染市曹’?”众人答:“不曾说此言语。”只见姜、鄂二侯也不曾听见。姬伯:“句句分明,怎言不曾说?”叫家将进来:“拿出去,都斩了!”驿卒齐喊冤枉,正欲推出时,一人进来说道:“不干众人之事,是小人姚福随口而道。”姬伯撤去左右,问姚福:“你为何出此言语?实说有赏,假诳有罪。”姚福道:“三位侯爷在上,这是一件机密事。小的在此驿馆多年,长年为中使侍酒,略听宫内一二事。此回召四位侯爷入京,实乃天子废黜王后,诛杀殿下,二殿下被大风刮去,天子恐诸侯造反,故宣四位侯爷入京。”

  姜桓楚听罢,忙问:“姜娘娘为何被废黜?”姚福话已露了,收不住言语,只得说道:“听中使说,姜娘娘妒忌苏美人独得皇上恩宠,得方士现妖神符,深夜持云中子所献巨阙剑,前往寿仙宫斩杀狐狸精苏美人,未得成功,反被缉拿,废黜、剜去双目,贬嫡冷宫。太子殿下为母报仇,持剑到寿仙宫叫骂,纣王大怒,欲诛杀二子。”姚福细细将前后发生之事,述说一遍。

  姜王后乃姜桓楚之女,殷郊、殷洪是姜桓楚外甥,一听这些,姜桓楚身似刀碎,意如油煎,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姬昌上前宽慰。姜桓楚痛哭道:“我女惨遭剜目,我甥儿又遭迫害。虎毒不食子,自古及今,岂有此事!”姬伯劝:“王后受屈,殿下无踪。今夜我等各具奏章,明早见君,犯颜力谏,必分清白,以正人伦。”姜桓楚哭而言道:“姜门不幸,怎敢动劳列位贤伯上言。我姜桓楚独自面君,辨明冤枉。”姬昌对二人说道:“贤伯另是一本,我三人各具本章。”于是撤去酒席,各回屋修本。

  探知四位诸侯已到馆驿,费仲进见纣王,具言四路诸侯俱到了,献策:“明日升殿,四侯必有奏章,上言阻谏。臣启陛下,明日但四侯上本,陛下不必看本,不分青红皂白,传旨拿出午门枭首,此为上策。”纣王善之。

  2

  翌日,纣王早朝升殿。午门官奏:“四镇诸侯候旨。”王:“宣来。”只见四侯伯听诏,即至殿前,高擎牙笏,进礼称臣毕。

  东伯侯姜桓楚将本章呈上,纣王不看奏本,而是厉声喝道:“姜桓楚,你知罪?”

  姜桓楚出班答道:“臣镇东鲁,肃严边庭,奉法守公,以尽臣节,何罪可知!陛下听谗宠色,不念元妃,痛加惨刑,诛子灭伦,自绝宗嗣。臣既受先王重恩,不避斧钺,直言冒谏,臣无负于君。”

  纣王大怒,骂道:“老匹夫,教女无方,荼毒天下,今反饰辞强辩,希图漏网。”命武士:“出午门,碎醢其尸,以正国法!”

  金瓜武士上前,将姜桓楚剥去冠冕,绳缠索绑,不由分说,将之推出午门。

  西伯侯姬昌、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赶紧出班劝谏道:“陛下,臣等俱有本章。姜桓楚真心为国,并无必死之罪,望乞详察。”

  纣王将三人奏章置于案上,不阅。

  三人复奏:“君乃臣之元首,臣乃君之股肱。陛下不看臣等本章,即杀大臣,是谓虐臣。文武如何肯服,君臣之道绝矣。乞陛下垂听。”

  纣王只得看本,见内云:

  臣等闻圣王治天下,务勤实政,不事台榭陂池;亲贤远奸,不驰务于游畋,不沉湎于酒,不荒淫于色;惟敬修天命,所以六府三事允治,以故尧舜不下阶,垂拱而天下太平,万民乐业。今姜后贤而有礼,并无失德,竟遭惨刑;屈斩太史,有失司天之内监;轻醢大臣,而废国家之股肱;造炮烙,阻忠谏之口;听谗言,杀子绝宗嗣。臣等愿陛下贬费仲、尤浑,惟君子是亲;斩妲己整肃宫闱,庶几天心可回,天下可安。臣等不避斧钺,冒死上言,恳乞天颜,纳臣直谏,速赐施行。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纣王看罢大怒,扯碎表章,拍案大呼:“尔等竟敢挟方镇以逼天子,来人啊,将此等逆臣枭首回旨!”

  武士一齐动手,把三位伯侯绑出午门。

  纣王命鲁雄监斩,速发行刑旨。只见右班中有中谏大夫费仲、尤浑出班,俯伏奏道:“臣有短章,冒渎天听。”

  纣王:“二卿有何奏章,快快启奏。”

  费仲奏道:“臣与尤浑启奏陛下:四大诸侯,触犯天颜,罪在不赦。据臣公议:北伯侯素怀忠直,出力报国,造摘星楼,披肝沥胆,起寿仙宫,夙夜尽瘁,竭力公家,分毫无过。今随声附和,实非本心。若不分皂白,玉石俱焚,是有功而与无功同也,人心未必肯服。愿陛下赦北伯侯毫末之生,以后将功赎今日之罪。”

  纣王:“崇侯虎既有功于社稷,朕当不负前劳。”叫奉御官传旨:“特赦崇侯虎。”二人谢恩归班。

  武成王黄飞虎执笏出班,比干并箕子、微子启、微子衍、伯夷、叔齐同出班俯伏。比干奏道:“臣等启奏陛下:方镇替天子镇抚四方,牵一发而动全身。即已赦北伯侯,乞陛下一并怜而赦东伯侯、西伯侯、南伯侯,群臣不胜感激之至!”

  纣王:“姜桓楚欲行叛乱,鄂崇禹、姬昌簧口鼓惑,妄言诋君,俱罪在不赦,诸臣安得妄保!”

  黄飞虎:“姜、鄂皆名重大臣,素无过举;姬伯乃良心君子,国家栋梁。今一旦无罪而死,何以服天下臣民之心!况三路诸侯俱带甲数十万,精兵猛将,不谓无人;倘其臣民知其君死非其罪,又何忍其君遭此无辜,倘或机心一骋,恐兵戈扰攘,四方黎庶倒悬。况闻太师远征北海,今又内起祸胎,国祚何安!愿陛下怜而赦之。国家幸甚!”

  纣王闻奏,又见六王力谏,乃说:“姬昌,朕亦素闻忠良,但不该随声附和,本宜重处;姑看诸卿所奏赦免,但恐他日归国有变,卿等不得辞其责矣。姜桓楚、鄂崇禹勾结王子,谋逆不赦,速正典刑!诸卿再毋得渎奏。”旨意传出:“赦免姬昌。”天子命奉御官:“速催行刑,将姜桓楚、鄂祟禹以正国法。”

  只见左班中有上大夫胶鬲、杨任等六位大臣进奏:“臣有奏章。”

  纣王:“卿等又有何奏章?”

  杨任等奏:“东伯侯姜桓楚任重功高,素无失德,谋逆无证,岂得妄坐。南伯侯鄂崇禹性卤无屈,直谏圣聪,无虚无谬。臣闻君明则臣直。直谏君过者,忠臣也;词谀逢君者,佞臣也。臣等目观国事艰难,不得不繁言渎奏。愿陛下怜二臣无辜,赦还本镇,清平各地,使君臣喜乐于尧天,万姓讴歌于化日,臣民念陛下宽宏大度,纳谏如流,始终不负臣子为国为民之本心耳。臣等不胜感激之至!”

  纣王怒道:“乱臣造逆,恶党簧舌。桓楚险恶,醢尸不足尽其辜;崇禹谤君,枭首正当抵其罪。众卿强谏,朋比欺君,污蔑法纪。如再有阻言者,即与二逆臣同罪!”传旨:“速正典刑!”

  杨任等见天子震怒,莫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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