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出,鄂崇禹枭首,姜桓楚醢尸。所谓醢尸,即将巨钉钉刑犯手足,乱刀碎剁。
监斩官鲁雄回旨,纣王起驾回宫阙。
姬昌拜谢诸王公大臣,泣而诉道:“姜桓楚无辜惨死,鄂崇禹忠谏丧身,东南两地,自此无宁日矣!”众人俱各惨然泪下道:“且将二侯收尸,埋葬浅土,以俟事定,再作区处。”
二侯家将星夜逃回,报与二侯之子去了。
次日,纣王升显庆殿,丞相比干具奏,收二臣之尸,放姬昌归国。天子准奏。比干领旨出朝。
费仲闻之,急入见,谏道:“姬昌外若忠诚,内怀奸诈,以利口而惑众臣,面是心非,终非良善。臣恐放姬昌归国,反构东鲁姜文焕、南都鄂顺兴兵扰乱天下。那时,军有持戈之苦,将有披甲之艰,百姓惊慌,都城扰攘。古语言‘一日纵敌,万世之患’,陛下万不可纵虎归山。”
纣王:“诏赦已出,众臣皆知,岂有出尔反尔之理。”
费仲:“臣有一计,可除姬昌。”
纣王:“计将何出?”
费仲:“既赦姬昌,必拜阙方归故土,百官也要与其饯行。臣去探其虚实,若姬昌果真心为国,陛下赦之;若有欺诳,即斩首以除后患。”
纣王:“卿言是也。”
比干出朝,径至馆驿来看姬昌。左右通报。姬昌出门迎接,叙礼坐下。比干:“老夫今日便殿见驾奏王,获旨准贤侯归。”姬昌拜谢:“丞相厚德,姬昌何日能报再造之恩!”比干上前执手低言:“国无纲纪,今无故而杀大臣,恐非吉兆。贤侯明日拜阙,急宜早行,迟则恐奸佞忌刻,又生他变。至嘱,至嘱!”姬昌欠身谢道:“丞相之言,真为金石。盛德岂敢有忘!”
翌日,早临午门,望阙拜辞谢恩,姬昌遂带家将,竟出西门,来到十里长亭。早有黄飞虎、微子启、箕子、比干等俱在此等候多时。姬昌下马,拜谢诸王公。
黄飞虎与微子启慰劳道:“今日贤侯归去,不才等具有水酒一杯,一来为贤侯荣饯,尚有一言奉渎。”
姬昌:“愿闻。”
微子启:“此次东伯侯、南伯侯惨遭刑戮,贤侯想必心有介怀,望乞念先君之德,不可有失臣节,妄生异端,则社稷幸甚,万民幸甚!”
姬昌顿首谢道:“感天子赦罪之恩,蒙列位再生之德,昌虽没齿,不能报天子之德,岂敢有他念哉!”
百官执杯把盏,敬姬昌。姬伯量大,有百杯之饮,正所谓知己到来言不尽,离别更觉绸缪,一时便不能舍。正欢饮之间,只见费仲、尤浑乘马而来,自具酒席,也来与姬伯饯别。百宫一见费、尤二人至,顿时兴味索然,俱先散了。
姬昌知小人难惹,上前向二人谢道:“二位大人!昌有何能,荷蒙远饯!”
费仲:“闻贤侯荣归,卑职特来饯别,有事来迟,望乞恕罪。”酒过数巡,费、尤二人:“取大杯来。”二人满斟一杯,奉与姬伯。姬伯接酒,欠身谢道:“多承大德,何日衔环!”一饮而尽。二人再敬,姬昌不觉连饮数杯。
费仲:“仲常闻贤侯能演先天数,其应果否无差?”
姬昌:“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阴阳之理,自有定数,岂得无准。人若能趋善避害,亦能逃越。”
费仲:“若当今天子所为或有错乱,不识将来究竟可预闻乎?”
此时西伯酒已酣,岂知二人来意,一听得问天子休咎,便蹙额欷歔,叹道:“国家气运黯然,今天子所为如此,是速其败也。臣子安忍言之哉!”姬伯叹毕,不觉凄然。
费、尤二人俱咨嗟长叹,复以酒酬姬昌。少顷,二人又问:“不才二人,亦求贤侯一数,看我等终身何如?”
姬伯即袖演一数,沉吟良久,说:“此数甚奇甚怪!”
费、尤二人问:“有甚奇怪?”
姬昌:“人之死生,虽有定数,或瘫痨鼓膈,百般杂症,或五刑水火,绳缢跌扑,非命而已。不似二位大夫,却上神坛。”
费、尤二人闻语大喜,问:“我等封神也?”
姬昌:“与神同坛。”
三人复又畅饮。费、尤二人乃乘机诱道:“不知贤侯平日可曾演得自己究竟如何?”姬昌:“我也曾演过。”费仲:“贤侯祸福何如?”姬昌:“还讨得个寿终正寝。”费、尤二人虚言庆祝:“贤侯自是福寿双全。”西伯谦谢。三人又饮数杯。费、尤二人:“不才朝中有事,不敢久羁。贤侯前途保重!”遂告别离去。
费、尤二人在马上骂道:“这老匹夫,死在目前,反言寿终正寝。”快马加鞭,不时已至午门,下马,进便殿朝见天子。
纣王问:“姬昌可曾说甚么?”
二臣奏:“姬昌怨忿,乱言辱君,罪在大不敬。”
纣王大怒:“这老匹夫,朕赦他归国,不感恩德,反行侮辱,可恶!他以何言辱朕?”
二人复奏:“他曾演先天数,言:‘国家气运黯然,今天子所为如此,是速其败也。’”
纣王怒骂:“你不问这老匹夫死得何如?”
费仲:“臣二人也问他,他却道自己寿终正寝。大抵姬昌乃利口妄言,惑人耳目,即他之死生决于陛下,浑然不知,还道自己能善终。岂非自家哄自家!臣二人叫他演数,他言臣二人死后被供奉神坛,以此交纳天子近臣,实为可耻。姬昌欺世盗名,杜荒唐之说,撰虚谬之言,假借天意,惑世诬民,莫此为甚。恳乞陛下速赐施行!”
纣王:“传朕旨,命晁田赶去拿来,实时枭首,号令都城,以戒妖言!”
晁田得旨追赶。不表。
再说姬昌上马,被冷风一吹,褪去一半酒气,自觉酒后失言,忙令家将:“速离此间,恐后有变。”众皆催动,快马而行。不久,只见一骑如飞赶来,及到面前,乃是晁田。晁田大呼:“天子有旨:传西伯侯姬昌速回都城!”姬伯无奈领旨,对众家将嘱咐道:“朝廷召我,你们速回。着伯邑考上顺母命,下和弟兄,不可离开西岐。”众人洒泪回西岐去了。
姬昌同晁田往午门来,就有探马飞报黄飞虎。黄飞虎大惊,沉思:“为何去而复返!莫非费、尤两个奸逆坐害西伯侯?”忙令周纪:“快请各位老殿下,速至午门!”周纪去请。黄飞虎遂上座骑,急急来到午门。时姬昌已在午门候旨。
黄飞虎忙问:“贤侯去而复返,何也?”
姬昌:“圣上召回,不知何事。”
晁田见驾回旨。纣王令:“速召姬昌!”
姬昌至丹墀,俯伏奏道:“荷蒙圣恩,释臣归去;今复召回,不知何故。”
纣王骂道:“老匹夫!释你归国,不思报效君恩,而反辱天子,倘有何说。”
姬昌:“臣虽至愚,上知有天,下知有地,中知有君,生身知有父母,训教知有师长,天、地、君、亲、师,臣时刻不敢有忘,怎敢侮辱陛下?”
纣王:“你还敢在此巧言强辩!你演甚么先天数,辱骂朕躬,罪在不赦!”
姬昌:“先天神农、伏羲演成八卦,定人事之吉凶休咎,非臣故捏。臣不过据数而言,岂敢妄议是非。”
纣王:“你试演朕一数,看天下如何?”
姬昌:“前演陛下之数不吉,故对费仲、尤浑二大夫言,希二位大人能劝谏陛下,趋吉避害,此逢凶化吉之道也。”
纣王立身大呼道:“妖言惑众,祸乱之源。朕先教你先天数不验,不能善终!”传旨:“将姬昌拿出午门枭首,以正国法!”
左右才待上前,只见殿外有人大呼道:“陛下!姬昌不可斩!臣等有谏章。”纣王急视,见黄飞虎、微子启等七位大臣进殿俯伏,奏道:“陛下天赦姬昌归去,臣民仰德如山。且先天数乃是伏羲先圣所演,非姬昌捏造。若是不准,亦是据数推详;若是果准,姬昌亦是直言君子,不是狡诈小人。陛下理应赦其小过。”
纣王:“骋自己之妖术,谤君主以不堪,岂得赦其无罪!”
比干:“臣等非为姬昌,实乃为国也。今陛下斩姬昌事小,安社稷事大。姬昌素有令名,为诸侯瞻仰,军民钦服。且先天数,据理直推,非是妄捏。如果圣上不信,可命姬昌演目下吉凶。如准,可赦姬昌;如不准,即坐以捏造妖言之罪。”
纣王见大臣力谏,只得准奏,命姬昌演目下吉凶。
姬昌取金钱一晃,大惊:“明日太庙失火,请陛下传旨速将宗社神主请开,恐毁社稷根本!”
纣王:“数演明日,应在何时?”
姬昌:“应在午时。”
纣王:“既如此,且将姬昌发下囹圄,以候明日之验。”
姬昌即被押赴有司看管。
纣王召费仲问之:“姬昌言明日太庙失火,若应其言,如之奈何?”费仲献策:“明日令看守太庙官仔细防闲,亦不必焚香点烛,绝其火源。”
次日,候至午时,不见太庙火起,突然间,只听半空中霹雳一声,电闪雷鸣。太庙被雷电击中,突起大火。只见:
火起处,滑刺刺闪电飞腾;烟发时,黑沉沉遮天蔽日。看高低,有百丈雷声;听远近,发三千火炮。黑烟铺地,百忙里走万道金蛇;红焰冲空,霎时间有千团火块。狂风助力,金钉珠户一时休;恶火飞来,碧瓦雕檐捻指过。
纣王在龙德殿,正等着拿姬昌问罪,不等奉御官来报,在殿中已见火起千条焰,星洒满天红;听都城齐呐喊,万民惊轰动。只吓得纣王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许久,方才缓过神来,问:“姬昌之数今果有应验,如何处置?”
费、尤二臣奏:“姬昌之数果验,天下人将更加笃信其数,今若赦归,遗患无穷,恳请陛下定夺!”
言未毕,微子启、比干、黄飞虎等朝见。
比干奏道:“今日太庙失火,西伯侯之数果验。望陛下赦西伯侯直言之罪。”
纣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暂居羑里,待国事安宁,方许归国。”
比干等谢恩而出,俱至午门。比干对姬昌言道:“为贤侯特奏天子,准赦死罪,不赦还镇,暂居羑里。贤侯且自宁耐,俟天子转日回天,自然荣归故地。”
姬昌顿首谢道:“今日天子禁昌羑里,何处不是浩荡之恩,怎敢有违?”
姬昌谢过众人,遂在午门望阙谢恩,即同押送官前往羑里。羑里军民父老,牵羊担酒,拥道跪迎,欢声杂地,鼓乐惊天,将西伯侯迎进城郭。父老相互交言:“羑里今得圣人一顾,万物生光。”这正是:
君虐臣奸国事非,
如何信口泄天机。
若非丹陛忠心谏,
已见藁街血肉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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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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