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一死一伤的交通肇事案件，司机在人行道上将母女二人先后撞倒，母亲死亡，女儿重伤。

　　该司机没有喝酒，没有嗑药，据他陈述，那天下午，他在湖边钓鱼。

　　在庭审时，法官问他为何会将车开入人行道，他说是想找车位停车。

　　法官问：“你进入人行道，为何不将车速降下来？”

　　肇事司机：“我想抢占前面的车位。”

　　法官问：“你为何看到人了还撞上去？”

　　肇事司机：“她们看见我的车，就跑，一跑，我倒慌张了，看着她们，忘了踩刹车，反而撞上去。”

　　辩方律师：“行人站着不动，司机反而会冷静刹车；行人进退不定，或是跑动，司机反而会慌张，会忘了刹车。司机眼里看到什么，他的方向就可能朝向哪里，这是开车的人常有的习惯性动作。这就是为何我的当事人见到受害人母女跑动时，他反而朝她们冲去，而不是立即刹车，停下来。”

　　这个说法，被法官采纳了。

　　肇事司机被判三年。

　　几年之后，江湖上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专门为人解决麻烦之人，绰号西毒。

　　1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有一个朋友都会来看他。朋友给他带来的只有一个消息，他女儿的消息。今年朋友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你女儿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学校，学的是法律。”

　　“她为何要学法律？法律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想为不公伸张正义。”

　　“没用的，再厉害的律师，都改变不了法律本身。法律本身不是为人而设的，是为统治而设的。就如这交通法，撞死人不需要偿命，只需坐两三年牢。知道为何只要坐两三年牢吗？因为制定该法律时，只有上层阶级才买得起车。等到普通人也买得起车时，这个社会已经严重依赖车了，车企、车税、车险、汽油，等等，车已经成为财税第一大来源。所以，如果严惩交通肇事者，就会使人不敢开车。”

　　“不说这个了，你最近在看什么？”

　　“看《东邪西毒》。”

　　“《射雕英雄传》，不错。”

　　“不是射雕英雄传，是东邪西毒，王家卫的电影。”

　　“这种情情爱爱的电影，你也看？”

　　“这不是关于情爱的电影，这是关于杀人的电影。”

　　他的话，让朋友一下就呆住了，朋友惊讶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安慰他，最后叹息一声，走了。

　　这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妻子死时，他没哭，他朋友反而哭得稀里哗啦。当肇事者父亲来的时候，朋友一直陪着他，怕他动怒杀人。其实，那个时候，他根本没办法杀人，他的心碎了，一个心碎的人怎么杀人？朋友也是最了解他的人，告诉他说：“你现在很平静，可以后你会很痛苦！”经受这么大打击，还能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没想到，朋友的话是对的。

　　痛苦像癌细胞一样在他心里扩散，最后扩散到他全身，甚至外溢到空气中。

　　他无法再跟人接触了，于是把女儿托付给了亲人，独自一个人走入荒漠。

　　他必须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必须将他破碎的心用胶水粘住，可胶水粘的心太脆弱了，于是，他改用水泥。

　　他的心终于变得又冷又硬。

　　当他的心变得又冷又硬之后，他不痛苦了，因为痛苦早已化作了狠毒。

　　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如果你的家人被人无情杀害的话。

　　他终于停下来了，因为再走，还是荒漠。

　　2

　　开车的人多了，就有车祸；有车祸，就有像他这样的人——有怨恨却没有勇气敢为亲人报仇的人。

　　一天，一个人走进他的荒漠客栈，他给客人倒了一杯水，冷水。客人喝了一口之后，并没有不适的反应，反而将这一杯水一口喝尽。

　　这么冷的天气，能将一杯冷水喝尽之人，他的内心一定也是冰冷的，于是西毒在客人对面坐了下来，说道：“看你也有四十多岁了，像你这样穿着体面的人能够走进这间落满灰尘的客栈，又喝下这一杯凉水，看来你心里藏着一些事，你想自己解决，但是你又不敢。又或者，你觉得不值。其实，杀人很容易。你看，我有个认识的人，最近生活有些困难，如果你愿意掏一些钱的话，他愿意帮你解决麻烦。”

　　“杀一个人，要多少钱？”对方直言不讳地问道。

　　“那要看你要杀的人，罪行多大！”西毒微笑着又给客人添了一些水。

　　“他撞死了我的儿子。”说着，他将车祸现场照片递给西毒看。

　　一辆车越过绿化带，将一个年轻人撞死。

　　“他喝了酒，醉驾，只判了一年，就被放出来了。”

　　“你愿意掏多少钱？”

　　客人将一个包放在西毒面前，说道：“这是保险公司赔付的五十万，我一分钱都不敢花，本来要烧给我儿子的，我想了想，还是给需要钱的人吧。”

　　“他的资料。”

　　客人又将他的资料拿出。

　　西毒也倒了一杯水，说道：“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请你相信，我比你更想杀了他。”

　　客人不信地问：“为什么？”

　　西毒平静地答道：“因为，我的妻子也被人撞死，撞死在人行道上。”

　　客人似乎相信了，又不相信地问：“你报仇了吗？”

　　西毒还是平静地答道：“如果我报仇了，我还会替你做这样的事吗？”

　　客人犹豫了，问道：“为何你不报仇？”

　　西毒一口喝下了那杯冷水，冷冷地答道：“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真报仇了，我不知活着还有何意义！如果你也想一直仇恨下去，你就收回钱。”

　　客人终于将那钱袋推向西毒：“我不想再仇恨下去了，太痛苦了，我想尽快解脱。”

　　西毒脸上露出了微笑，说道：“从这一刻始，你就已经解脱了！”

　　客人舒了一口气，说道：“你说得没错！”

　　客人走了，西毒看着客人的背影，就像看到他自己的，他也希望有一天，能走得像他这样洒脱。

　　这是西毒接的第一笔生意。

　　西毒也没有勇气杀人，至少没有勇气杀跟自己无仇之人，他需要找到一个杀手。

　　什么样的人会杀人？这样的人并不容易找。

　　但也很容易找。

　　西毒终于遇上了一人，他开着一辆几手的破面包车，抽烟、喝酒，这个人就像当初撞死他妻子的那个人。西毒让他帮他送些东西，他跟他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于是，西毒跟他谈一笔大买卖。

　　“你这样给人送货，一天能挣多少钱？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一年又能剩多少钱？万一发生交通事故，撞死了人，你不是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我这车有保险，大不了坐两年牢，毛事都没有！”

　　“坐牢也是很辛苦的！”

　　“坐牢有什么辛苦的，有吃有住的，不像现在，挣不到钱，什么都要钱，就连撒泡尿都要钱，做人还不如坐牢。”

　　“你这么喜欢坐牢，我给你找一个坐牢的活，干不干？”

　　“要坐多久？”

　　“一到三年吧，一定不会超过三年，也许一年就出来了，只要你活干得好。”

　　“什么活？”

　　“杀人。”

　　一听杀人，他脸色就变了，连原来的活也不接了，掉头就走了。不一会儿，他又转回来，问：“杀人得偿命，你疯了！”

　　西毒平静地说道：“这个世上，杀人是得偿命，但是用汽车杀人则是个例外。”

　　他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装着为难地说道：“撞人是要赔偿的！”

　　“那是保险公司的事！”

　　“撞人是要吊销驾驶证的！”

　　“你有钱了，以后就不要再干这个活了。”

　　“撞人，撞人是要遭报应的！”

　　“你多烧一些纸钱！”

　　“撞人，撞人是要下地狱的！”

　　“没钱，你现在就活在地狱里！”

　　“撞一个人，多少钱？”

　　“按保险公司赔偿的标准给你！”

　　他终于笑了，对他说道：“来，到车上谈。”

　　西毒给他十万定金，等完事后，再支付余款。他不同意，西毒就对他说：“我可以给你一张字条。”于是，写了一张字条，大概意思是：你替我撞死一人，定金十万，余款四十万，事后再支付。两人都在这字条上盖上拇指印，双方都没有留下姓名。

　　盖完手印，西毒将字条递给他，又从他的包里取出十万块钱，递给他。他看了一眼那包里剩余的那么多钱，吞咽了一下口水。

　　最后，西毒将那个男的资料递给他，给他留了一个电话，就走了。

　　他只要将那男的资料扔进垃圾箱，将那张字条撕掉，他就可以白白挣得这十万块钱，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不是他讲信誉，而是那样一来，他就要不到另外四十万了。

　　想了想，他打了一个电话给那个人：“把余款给我，要不，我去举报你！”

　　西毒早就想过这个结果了，平静地答道：“你去举报，举报了，这十万块钱就不属于你的了。你要另外四十万，你就做了他。做前，最好找机会喝些酒。”

　　“为何要喝酒？”

　　“醉驾，虽然判刑重些，好脱罪。”

　　西毒相信，他一定会录下这段话，也会一遍又一遍地听，最后接受这个建议。

　　人总是贪婪的，一个甜头，只能让人更贪婪。

　　3

　　他姓谢，与朋友欢聚后，深夜开车回家。在等红灯时，竟然打了一个盹。绿灯亮了之后，后面车响起喇叭，他一下惊醒，一看绿灯，就猛踩油门，发现斑马线上还有人，一个避让，就冲上绿化带，将站在绿化带上等绿灯的行人给撞死了。

　　撞死人后，谢某立即报警，然后打车回家，后又在家人陪同下，前去自首。

　　一年多后，谢某出狱了，他再也不能开车了，只能坐公交车上下班。

　　一次偶然机会，谢某在车上发现有人在盯着他，开始还不在意。后来，他通过车窗玻璃，发现确实有一个男人一直在他背后盯着他，脸被别人遮挡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仇恨的眼神。他没有到公司，就先下车了。那个男人也下了车，在后跟着他。

　　谢某进入了超市，通过超市的监控，发现了那个男人的面目。他曾见过此人，在法院上，一个愤怒而绝望的父亲。

　　谢某害怕了，拿了一把菜刀，走到收银台，那个男人就站在收银台前。谢某付了钱，双手紧紧拿着菜刀，走了出去。那个男人还是在后跟着，一直跟到他公司所在的大厦。通过大门玻璃，谢某看到他在外站着，没有跟进来。

　　此后，在他上下班路上，谢某经常发现那个人，发现他在跟着自己。

　　谢某将这一情况告诉父母，父母就报案了。

　　这个男的正是死者父亲，王某。

　　警察来王某家，询问他为何跟踪谢某。

　　王某直言不讳地说道：“他撞死我儿子，我能不跟着他！”

　　警察：“你跟着他想干嘛？”

　　王某：“我想干嘛，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警察：“警告你，要遵纪守法！”

　　王某：“遵纪守法？那得看我忍耐力有多强！”

　　警察告诉谢某父母：“王某的儿子被你儿子撞死，他心里还有怨恨，你们要小心一些。”

　　谢母：“既然如此，你们将他抓起来啊！”

　　警察：“他没有犯法，怎么抓他？”

　　谢父：“他跟踪我儿子，心怀不轨，怎么就不能抓？”

　　警察：“多余的话不说了，你们自己小心一些。”

　　谢父只好自己开着车送儿子上下班，通过后视镜，发现有一辆车始终跟着。送儿子到公司之后，那辆车就不见了。等他接了儿子，又发现那辆车在后跟着。

　　“爸，看来我是在劫难逃了！”

　　“儿子，你不要怕，我这条老命不值钱，我跟他拼了。”

　　谢父在路边停下车，走上前，将跟着的那辆车拦住，用脚猛踢对方车门。王某下车，打电话报警。谢父大为恼火，上去抢他电话，两人扭打在一起。

　　谢某忍无可忍，拿着菜刀下车，正要冲上前时，一辆货车迎面开来，直直朝他冲去，将他撞出几米开外。

　　这一幕，谢父看到了，王某也看到了，二人都惊呆了。

　　谢父冲向儿子，王某则是看着货车司机，只见他正在打电话报警。

　　见儿子血汩汩地从嘴里冒出，谢父大声嚎叫着，无助地要抢救儿子，却不知该怎么救。

　　王某开着车走了，他浑身都在颤抖，就像是自己开车撞死了人，这一刻，他解脱了，不断对天说道：“儿子，看到了吧，爸替你报仇了！爸替你报仇了！”

　　过了几天，那两个警察又上门来了，询问关于车祸之事。王某将那天发生之事一一说了。

　　警察：“你为何要跟踪他们？”

　　王某：“我跟踪？凭什么说我跟踪？”

　　警察：“据谢某父亲说，这些天，你一直开车跟在他的车后头。”

　　王某：“那马路是他家的，我不能开啊！”

　　警察：“到处是马路，你为何总要跟在他们之后？”

　　王某：“想看看，这样的人会遭什么报应，看热闹，有罪吗？”

　　警察：“现在，你满意了？”

　　王某：“满意，太满意了！怎么，幸灾乐祸，也有罪？”

　　警察：“谢某之死，是偶然吗？你天天跟着，是不是在盯梢？”

　　王某：“不是偶然就有罪吗？谁儿子被人撞死后，谁都会有怨恨，谁都会天天盯着那个杀人凶手。”

　　警察：“这么说，他以后要盯着你了！”

　　王某：“警察同志，请你注意用词。不是我撞死了他的儿子，是货车司机撞死了他的儿子。”

　　警察：“你认不认识那个货车司机？”

　　王某：“不认识！”

　　警察：“你确认你没有买凶杀人？”

　　王某：“坦白说吧，有！我见到庙就进庙求菩萨恶惩撞我儿子的凶手，这算不算买凶杀人？保险公司赔付的那些钱，我都全部投到功德箱了。结果，菩萨真显灵了！”

　　说完，王某哈哈大笑。

　　王某也参加了庭审，谢某母亲拿鞋子要打肇事司机，被法警阻止了。庭审结束后，谢父来到王某面前，说道：“你现在满足了吧！”

　　王某：“我们都是受害者。撞死一个人，就坐一两年、两三年的牢，它让司机蔑视任何人的生命。你现在终于理解我当初的绝望和愤怒了吧！”

　　谢某：“你害死了我儿子！”

　　王某：“你现在有怨恨，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也有怨恨。但我儿子的死，你儿子的死，这不是你我的问题，这是法律的问题。你想想看，如果撞死一个人要被判个八年、十年，他会醉驾吗？他会在红绿灯前猛踩油门吗？不会！所以，害死你儿子的，不是那个司机，而是我们的法律。”

　　谢某：“那是个意外，我儿子是为了避险，而撞上绿化带的！”

　　王某：“就算是个意外吧，谁不是呢？你儿子撞死一个人，仅判一年零二个月，你当时一定觉得很幸运吧？你一定感谢法律的宽容大度吧？现在，那个货车司机也把你儿子给撞死了，也判个一年零五个月。报应啊！”

　　谢父一气，上前打王某，王某没有动，任他打，直到对方打够了，王某才擦拭了一下鼻血，说道：“一命抵一命，你我两不相欠。”

　　谢父：“你买凶杀人！”

　　王某：“是的，我买凶杀人，我把保险公司赔付的钱都拿去买凶杀人了，我已经跟警察交代了，可我没罪，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买的凶主是菩萨，是天理！”

　　谢母哭诉道：“他买凶杀人，他就是凶手，你们为什么不抓他！你们为什么不抓他！”

　　大家都围着看着，听着，但没有人理会谢母，她悲痛绝望至极，晕倒在地。

　　有一个人拿着那张字条来找西毒，西毒将余款付给对方，将字条收回、烧毁。

　　西毒从这笔生意中，没有获得任何利益，唯一所得，就是悲痛之心稍稍得到一丝抚慰。原来，一个悲剧而造成的悲痛，只能用另一个更大悲剧来抚慰。

　　他从报纸中，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脸，他在那人脸上打了一个叉，然后将这份报纸烧毁，包括那张电话卡。

　　西毒点了三炷香，他想妻子了，就会点香，只要一点香，他就想杀人。因为只有杀人，才能抚慰他悲痛的心。

　　4

　　又一人走进了他的客栈，是个女人，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西毒还是给她倒一杯冷水，老人双手捂住杯子，像是要让玻璃杯里的水变暖些，可是，她的手跟冷水一样冰。

　　“听说，你有一颗菩萨之心，能行侠仗义！我儿子被一个小货车司机撞死了，对方只判了一年零五个月。”

　　“哦，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你儿子以前也撞死人？”

　　“我去烧香了，我还给庙里捐了钱了！”

　　“捐了多少钱？”

　　“有几千吧。”

　　“哎呀，你这点钱不够啊。据说，那位被撞死孩子的父亲，给庙里捐了五十万。”

　　“菩萨也欺贫重富？”

　　“不是欺贫重富，而是态度，你看，你的态度就不够真诚啊！”

　　“菩萨怎么能收钱杀人呢？”

　　“这不叫杀人，这叫惩恶。你看，我们国家也有死刑，一样，都属于消灭公害。”

　　老人听了，从包里拿出一沓钱，足有几万，看西毒不动声色，就继续加，一直加到西毒眉开眼笑了，才说道：“请菩萨帮我严惩两个恶人。”

　　“哪二人？”

　　“一个是买凶的王某，一个是那小货车司机。”

　　“你这样就不合适了，你儿子杀了人家王某的儿子，你现在还要杀他，父子俩都杀啊！再者，人家在菩萨那边已经打点好关系了，你杀不了他了。要杀，你自己动手吧！”

　　“我老头子被气得中风了，我得照顾他。再者，我这把年龄了，哪杀得了人啊！”

　　“那就杀小货车司机得了。”

　　“王某才是背后主凶！他必须得死。”

　　“狠，你真够狠！这样吧，菩萨那边行不通，你求求阎王爷。”

　　“阎王爷，他有什么条件？”

　　“把你的灵魂卖给魔鬼！”

　　妇人最终又从那沓钱中抽回，只留一些，说道：“那个小货车司机命不值钱，这些就够了。”

　　西毒一看，不满地说道：“这点钱，只够杀头牛，不够杀人啊！”

　　妇人回头，冷冷地答道：“他的命，连畜生都不如。”

　　西毒笑了，因为地狱之门已经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