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到了保山之后,许婉改搭大巴。到腾冲之后,又换坐中巴,到乡镇之时,终于在车站路边见到了从未见面的外公,他手里举着一个牌子“外甥女”。
许婉的外公已经六七十岁了,瘦黑矮小,但是精神抖擞,开着一辆农用车来接外甥女。他的话半普通话半云南话,许婉虽然听不太懂,但是觉得很亲切,这或许就是血亲的缘故吧。
“外公,你怎么不驾牛车来?”
“外甥女来了,我得换辆好车来接你。”
“我更喜欢你驾牛车来接我呢。”
“下次,下次我驾牛车来。”
这一路风景就不必表了,就一个字:清新!
黄昏时候,大地沐浴在金黄色之中。
到了寨子一看,有砖房,有吊脚楼。砖房都是在村子外围沿路而建。吊脚楼在村子中心,依山而建。路都是石头路,石面因年久而磨得光亮。
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老林头,这是谁啊?”
外公十分自豪地说道:“我外甥女!”
到了外公家吊脚楼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二楼,她见了外甥女就像见到女儿,泪眼汪汪。
许婉放下行李,抬起头,喊道:“外婆!”
老妇人一听这叫喊,更是老泪纵横,捂住嘴不能语。
到了二楼,原本以为是楼板,却是坚实的地面,正中间围着一个火炉,火炉上架着一个黑铁罐,铁罐突突地向外冒着气,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味。
放下行李,喝了外婆端过来一碗茶之后,许婉站在二楼看着整个村庄,古朴而宁静,袅袅炊烟在落日下就像白丝绸迎天飞舞。
在这遥远陌生的地方,许婉原本觉得会有人在天涯之感,但是没有,相反,却是一种归依感,就像游子回乡感觉。
路过之人,都会纷纷抬头看着这年轻漂亮的姑娘,甚至有人会喊,“阿信娘,这是谁啊,这么像你家阿信。”
听了这话,外婆依然是哭。
吃饭的时候,舅舅、舅妈带着一些菜来。
一家人就围着火炉吃晚饭,不断有人夹菜到许婉的碗里。一开始,许婉觉得很不习惯,但很快就习惯了。
世上没有比自己的亲人更干净的东西了。
吃完饭后,许婉将礼物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一分给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表哥等人。外婆也将一套银饰送给外甥女。
这个晚上,许婉就住在吊脚楼母亲年轻时住过的房间。房间里贴满了当年的报纸、年画等,书架上还有母亲小学、初中的课本和一些被称为小人书的连环画。课本上有母亲的笔迹,从小学到中学,母亲的字写得越来越漂亮。
许婉想找到母亲的日记,可惜没有。
房间一角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盖着一层塑料布。
打开木箱子,里面还有母亲当年穿过的衣服。
当关掉灯,推开木窗,外面漆黑一片,唯有头顶星光璀璨。
传说每一个善良的生命陨落,都会化作一颗闪耀的星星。许婉抬头仰望着星空,寻找着属于母亲的那颗星星。
第二天早上,许婉穿着母亲当年穿的衣服,还有外婆送给她的银饰走到外公、外婆面前。
外公、外婆惊呆了,仿佛见到了女儿。
外婆赶紧上前,将外甥女拉到房间,要她赶紧脱下这些衣服,嘴里说道:“这些衣服是你娘穿过的,不吉利。”
“为何?”许婉惊讶地问。
“死人的衣服不能穿。”
外婆枯瘦的手就像扒拉玉米须一样,将外甥女身上衣服脱了,完了后,还取来一碗酒,含在嘴里,连连喷在许婉身上。
穿上自己的衣服后,外公对许婉说:“你娘自从离开家乡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你外婆就把她的东西全部留着。二十多年后,当你联系上我们之时,才知道你娘已经过世,原本这些东西都应该烧掉,可是你外婆终究舍不得,所以就留着。死人的东西是不能穿的,不吉利。”
“我妈妈的也不行吗?”
“不行。”
许婉看着外婆,见她的衣服从上到下只有一个颜色,蓝色,不由心中一震。
5
学校召开学术交流会,水涟涟作为组织者,穿梭于与会代表之间。她的优雅、她的干练、她的亲和,吸引了不少眼球。
有一位中年学者在过道中吸烟。
水涟涟走过去,将一个烟灰缸伸到对方面前。这个男人没有接烟灰缸,而是将烟灰弹在她手中烟灰缸内,然后一边吸着烟一边看着她的胸牌,说道:“水涟涟,好名字,水波涟漪。”
水涟涟见他如此傲慢,不由说道:“涟漪,许多人都知道。作为学者,你应该有更广博的学识。”
这个男人又弹了一下烟灰,吸了一口烟之后,徐徐吐出烟圈,说道:“另一个词,想必你不想听吧。”
“说说看。”水涟涟克制住不满地说道。
“不见复关,泣涕涟涟。”对方随口而出。
“果然有学识,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水涟涟像是想结交,又像是语含讥意。
“单品。”单品微笑着说道。
“可以给张名片吗?”水涟涟还是像是想结交,又像是语含讥意。
“文人如果印名片,那就像和尚印名片一样没有德行了。”单品玩世不恭地笑道。
“文人不沾点佛带点道,就像玉没有开光一样,缺少灵性。单先生如此形容出家人,不怕遭报应吗?”水涟涟揶揄道。
“如果文人都不敢说话了,那天下还需要文人干什么?知道一个正直的作家是怎样的吗?”单品盯着对方的双眼逼视道。
“您的高论是?”水涟涟微微带着讥讽笑容问道。
“当大家都在聚众淫欢之时,有一个人在举着灯,这个人就是正直的作家。”说完这个,单品嘴角露出挑衅的意味。
“那不正直的作家又是怎样的呢?”水涟涟讥讽地问道。
“当大家都在聚众淫欢之时,有一个人将明堂之灯吹灭,这个人就是不正直的作家。”说完这个,单品哈哈大笑。
“领教了!”水涟涟转身就要走。
“等等。”
水涟涟转过身,以为对方有什么话要说,不料对方竟然是将烟头放入她手中烟灰缸中。
“你很美,只是妆画得太浓了些。”
这算是单品对她的夸赞。
女人都喜欢男人夸赞她,尤其是夸她美,水涟涟也不例外,所以暂时原谅了他的傲慢。
水涟涟走进会场后,他依然在抽烟。一根烟在他手里就变成了骨灰,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水涟涟脸上带着微笑站着,但眼角之光却看着窗外的他,就想知道这个所谓正直的文人如何对待他手中的烟灰和烟头。结果是,烟灰坠落了,烟头扔在地上,仿佛还被踩了一脚。看到这一幕,就像看到一个街边小贩将痰吐在地上,还不忘踩一脚。
进会场时,单品又变成一副斯文模样。
下一位演讲者就是他,单品,著名独立学者,他不附属任何高校和任何机构,他是独立的,包括他的演讲内容也不受任何限制,总是即兴发挥。他曾受邀演讲,结果站在演讲台三分钟后,一句话没说,就说最后一句话:“我的演讲完了。”邀请他的单位还不得不给他高昂的演讲费。
沉默的三分钟,成为单品最著名的一场演讲。
单品站在演讲台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在场的学者教授都关注着单品,都想听听从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单品不是面对着众多的学者,而是转向演讲台一角,那个位置,站着一位女士——水涟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水涟涟身上,想从她身上窥觑出什么天机。
水涟涟被大家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是一想起自己穿着蓝色婚纱的模样,一想到自己是开捷豹的,她的自信心就来了,自信地挺胸收腹,接受众人眼神的洗礼。
“刚才我与这位水小姐进行了一番很有趣的交谈。她向我要名片,我说,‘文人如果印名片,那就像和尚印名片一样没有德行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纷纷挂不住了,因为在座之人都带着名片,交换名片是开会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句话会得罪很多人,但组织方既然邀请我来,就是为了得罪诸位,要不请我来又有何意义呢?所以,该责怪的是组织方,而不是我本人。我不过是一个打手罢了。”
听到这,就连校方都尴尬不已了。
“组织方给我的演讲主题是,作家应该如何担负起社会责任?接到这个主题后,我很为难,始终想不出所以然。但我现在有答案了。这个答案我刚才也已经告诉水小姐了,也许从她嘴里说出来,会更加文雅一些。下面有请水涟涟上台来。”
水涟涟无奈被拉到聚光灯下,她淡定地站着。
单品:“请问水小姐,一个正直的作家是怎样的?”
水涟涟恶作剧地答道:“当大家都在聚众淫欢之时,有一个人将明堂之灯吹灭,这个人就是正直的作家。”
单品又问:“那么,不正直的作家又是怎样的呢?”
水涟涟一本正经地答道:“当大家都在聚众淫欢之时,有一个人在举着明灯,这个人就是不正直的作家。”
这个时候,台下听众没有一个人鼓掌,因为这种直白的比喻太伤作家脸面了。
只有单品在鼓掌,他的掌声犹如尴尬的咳嗽声。
当话筒传到单品手上之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真理的背面并非一定就是悖论,而可能是另一个真理。”
说完这句话,单品将话筒主动交给了下一个演讲者。
下一个演讲者连拍了几下话筒,像是要将单品污秽的口水拍去,又像是要将尴尬的气氛去掉,现场是一阵阵轰鸣之声。
接下来的演讲都是长篇大论,水涟涟虽然装着十分认真地听着,但是全场演讲结束后发现真正让自己记住的,只有单品那几句话。
单品坐在听众席中,依然是烟雾袅袅。
6
散会后,整个会场只有一处地方遍地狼藉,那就是单品的脚下。
水涟涟问学院院长:“为何要请单品这样的人来砸场子呢?你看他,说话没有个正经,举止也极为不端,视禁止吸烟为无物,烟头满地扔。”
“我们的社会缺少的就是批判精神,如果一个大学连单品的话都听不下去,那我们的教育真的只能是照本宣科了。”
“正统教育不好吗?”
“站在历史长河来看,正统总是在维护落后的东西,叛逆总是在推动着进步的东西,这几乎是每个时代的特征。”
“依您这么说,刚才单品说的,有没有道理?”
“你改了单品的话了吧?”
“您怎么知道?”
“因为单品已经纠正了你的话。”
当天晚上宴席上,单品孤零零地坐在一桌上,寥若晨星。他一人喝着酒吃着菜,时不时还吸几口烟。
水涟涟即不敢坐在他那一桌,连打招呼都害怕,因为满嘴脏话之人,他肚子里装着的一定不是干净的东西。
但是,单品远远就叫道:“水小姐,这边坐。”
见其他桌都满了,水涟涟只好无奈地走过去,坐在单品对面,希望后来的客人能加入此桌来。
“吃啊,怎么不吃?”
“别的客人还没来呢。”
“别的桌都开席了,再不吃,菜就凉了。喝酒吗?”
“我开车,不喝酒。”
见单品大口喝酒、吃肉,水涟涟见他粗鲁得像个乡下人,不由问道:“单先生,您老家是哪里的?”
“乡下的。”单品头也不抬地答道。
水涟涟不好意思再问了,见一桌的菜都被他吃过了,尤其是一条鱼鱼头被他撬去之后,就像被斩首一般,实在不雅。
水涟涟尴尬地坐着,实在等不到客人,就只好站起来,说道:“您慢吃。”
“你还没吃呢。”单品满嘴油星地看着起身要走的水涟涟。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吃不下。失陪了。”水涟涟转过身,舒了口气。
“等等。”
水涟涟以为对方又要将烟头递给她,不料,他递给她的是一张手写的名片,名字、电话,听他说道:“到京城,我请你吃饭。”
水涟涟很客气地接过了名片。
回到家之后,见到穿着雪白衬衣的杨佑,水涟涟从后抱着自己的丈夫,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男人体味,说道:“不比不知道,一比较,你才是真正的好。”
杨佑一下转过身,不满地问道:“你拿我跟谁比了?”
水涟涟答道:“一个粗鲁、粗俗无比的文人,人倒是长得蛮斯文的,就是脏乱差,烟头满地扔,毫无公德。”
洗完澡,穿着丝质睡衣躺在洁净的床单上,等着浴室洗澡的丈夫。当杨佑围着浴巾走出来时,他总是解开浴巾,矫健的身躯当即显露出来,每一次总让水涟涟有心头一热的感觉。
当水涟涟面对面被丈夫抱着的时候,就像一朵花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他一手抱着她,一手从她的头发,摸到脖子,摸到双肩,摸到后背。这个时候,他很坏地伸长手指,像攀登者一样沿着她的胸缓慢地爬着,爬到半山腰,他就停下了。他继续抚摸她的腰——她的腰纤细没有任何赘肉。这一路下来,骨感十足,就像刺身的冰雕一般,可观赏不可亵玩,他像蜻蜓拂过水面一样,带着欣赏和赞美的心情品味着。
这是欣赏之美。
男人就像狼一样,需要用肉来喂的,她知道他的手就像饿狼一样已经急不可待了。果真,他展开的手掌,就像海水漫过沙滩,又像春风拂过脸庞,轻柔地在她臀上来回抚摸着。这期间,他的手指会不经意地滑下峡谷,就像探秘者一样,面对神秘之境,探头探脑,而不贸然深入。
这是神秘之美。
她的腿就像失宠的佳人一般,已经难耐寂寞了,不由提上来,放在他的身上。他就像上九天揽月一般,对于唾手可得的玉腿,就像孙悟空初见东海龙宫里的金箍棒一般,上下摸着。虽然几次摸到玉腿内侧,却止步于水帘洞前。
他就像一个婴儿,黑暗中寻找母乳,终于找到后,他吸吮起来。
这个时候,她就像圣母一样,心中满是慈爱,整个人飘起来,仿佛飘向天堂。
她有点恨这个猴子不通人性了,于是就像妖精勾引唐僧一样,张开了樱桃小嘴,伸出了娇舌,嗯嗯地叫着。他就像黑熊见到另一个蚁窝一般,离开被舔得一片狼藉的双峰,伸出长舌,舔着她的嘴唇,深入她嘴里。两个人的舌头在她嘴里大闹起来,就像猪八戒追逐水中蜘蛛精。
她的身子就像藤缠树一样缠着他。
那个不通人性的猴子还拿着一根棍子在洞外叫阵,跳来跳去,就是不进洞来。作为妖精的她已经被撩得火急火燎了,倏地飞出,抓住他的棍子,一把将之抢入洞里。
孙猴子见有人抢他的金箍棒,那个急啊,往外拉,她又往内拉。
于是,金箍棒就来回拉锯着,...
7
见自己的外甥女喜欢当地穿着,外婆从箱子里取出一匹布,领着外甥女去一家裁缝店,要裁缝师傅给外甥女做一套衣服。
裁缝师傅是四十几岁的女人,她不需要量体,看看体型就行了。
看着眼前姑娘,裁缝师傅感叹道:“真像阿信。”
一提起女儿,外婆又是眼泪汪汪的。
“你娘是怎么没了的?”裁缝师傅用普通话问道。
这是许婉来到这儿,听到最完整的普通话,虽然带着浓重的地方腔。
“那时我才三岁,记不清了。”
“你爹没有跟你说?”
“我爸爸也去世了。”
“那你家里还有谁?”
“我爷爷。”
“你爷爷没有跟你说?”
“我爷爷从不谈我爸我妈的事。我知道我外公外婆,还是翻找我妈妈遗留下来的身份证才查找到这里的。”
“你娘跟你很像,长得漂亮,全村最漂亮的姑娘。虽然天天晒太阳,但她总是那样白。夏天一过,冬天又变白了,像白萝卜一般。”
“我妈妈为何会出去打工?”
“那得问你外公外婆了,或问你舅舅。”
“我问了,他们都说是为了出去挣钱。”
“你如果没有回来,村里人都以为你娘是被人害了。”
“为何这么说?”
“漂亮的姑娘总是招惹豺狼。”
当二人谈话之时,外婆听不懂普通话,就在旁安静地坐着,脸上泛着笑容,眼里满是自己的外甥女。
“你跟我妈妈的岁数差不多吧?”
“我比你娘大几岁,小时常在一起玩。”
“你可以讲讲我妈妈的往事吗?”
“只要你愿意听,你来我这儿,我就讲给你听。”
“那你现在就讲吧。”
裁缝就将小时候她们一起去山上采摘野果、野菜讲起,将一起干的各种活一一都讲了。原来一个女孩可以上山砍柴,原来一个女孩要天天去打猪草,原来一个女孩夏日会跳到河里去摸鱼,原来两个女孩会躺在吊脚楼稻草堆里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那个时候,我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蹲坐在楼梯上看小人书,看完一遍又一遍。”
“你们长大后,有没有小伙子来追求你们?”
“有,像春天的野猫一样,天天在不远处对着我们唱歌。”
“怎么唱的?”
“你在这住一些时间,就会有小伙子来对你唱情歌的。”
“我路上倒是见过一些年轻小伙子,他们看到我,羞得低着头,哪还敢对我唱情歌。”
“那是因为你穿着城里人的衣服,你如果穿着我们寨里姑娘的衣服,他们就敢对着你唱了。”
“那他们会欺负我吗?”
“哪个小伙子会欺负自己的爱人?只有保护她、爱护她,为了她而奋不顾身。不信,你可以问问你外婆,你外公可曾欺负过你外婆?”
裁缝用本地话对阿信娘说道:“你外甥女问你,村里小伙子会不会欺负她?”
外婆摇摆着手说道:“不会,不会。”
裁缝:“我们这里跟外面不一样,我们这里都是明媒正娶,只有进了洞房,才会发生那样的事。爱情在我们这里神圣而庄严,丝毫马虎不得。”
“这么说来,忠贞不渝的爱情在这里可以找得到?”
“什么叫忠贞不渝的爱情?”
“就是女人一辈子就一个男人,没有被别的男人碰过;男人一辈子就一个女人,没有去碰别的女人。”
“跟别的男人拉拉手,算不算?”
“这大概不算吧。”
“那我对我男人就是忠贞不渝。”
裁缝又问许婉外婆:“你外甥女问你,你除了你老林头外,有没有被别的男人睡过?”
老人满脸通红,急摆着手说道:“没有,没有。”
裁缝笑道:“你外婆也是忠贞不渝。”
说着说着,衣服已经裁剪好了,但是缝制和绣花则需要很多工时。为了让林家外甥女能尽快穿上衣服,裁缝去召唤帮手,不一会儿工夫就来了几个女人,她们一边绣花,一边用本地话唱着情歌:
小妹妹送情郎呀,
送到了大门北呀,
一抬头我就瞧见了一对鸳鸯来戏水呀,
鸳鸯戏水成双又配对呀啊,
也不知情郎哥多久才能把家回。
小妹妹送情郎呀,
送到了大门东呀,
偏赶上这个老天爷下雨又刮风啊,
刮风不如下点小雨好啊,
下小雨留我的郎多待上几分钟啊,
...
外婆给许婉做的不是普通服装,而是新娘穿的红妆。因为没有给自己女儿阿信做一套红妆,这是外婆终生遗憾之事,所以她想给外甥女做一套红妆,弥补这一缺憾。
许婉对缝制婚纱是十分在行的,她也能手工裁剪、手工缝制婚纱,甚至也可以绣出精美的花。但是这一切都是在电脑设计打样后进行的。然而眼前这些人根本不需要花样,她们一针一线就能绣出复杂精美的图样来,这让许婉佩服不已。
从早上到下午,越来越多人加入绣花、缝制,到黄昏之时,一套完美的红妆出现在许婉面前。
红妆的底色是蓝色,各种花及花边则是五彩缤纷。
这天黄昏,许婉就穿着这套红妆,站在外婆吊脚楼楼梯之上。
暮归农人纷纷停下脚步,欣赏着这位全村人心中的外甥女。
不知哪位年轻小伙子高声唱道:
大白河水顺山流,送你送到三江口;
河水冲断相思桥,我送你来心忧愁。
通天大路任你走,莫让情哥哥等白头;
不怕小江泥石流,就怕你说要远走。
太阳谷边盼你来,轿子雪山花轿抬;
日头落在红土地,开花洋芋入梦来。
得知小妹妹回家转,羊肉小瓜好安排;
...
那是许婉从未品尝过的爱情滋味,甜蜜而自豪。
这天晚上,村里晒谷坪生了一堆火,大家把好酒好菜都拿来,围着篝火一圈又一圈坐着。女的坐在里圈,男的坐在外圈。
男女手牵着手围着篝火跳着舞、唱着歌。
林婉穿着红妆,被众人像众星捧月一样围在中间,不时有年轻小伙子上前,将采摘来的花献给她。
当晚会结束之后,全村人都唱着吉祥之歌,将外甥女送到她外婆家。
当天晚上,漫天都是繁星,许婉将头伸出窗户,抬起头对天堂的爸爸妈妈说:“妈,你回来了!爸,你陪妈妈回来了!”
有一个人彻夜唱着情歌,好似梦中传来的天籁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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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诡》-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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