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林薇向周围朋友一打听，发现刘阿姨的工资并不低。这是个贪婪的女人，林薇反应就是如此。贪婪的人总是让人不信任的。

　　林薇想更换保姆。更换之前，林薇做了另一件事，趁保姆不在，她把杨强支走后，请人在家里装了针孔监控，几乎无死角地监控，包括卫生间。为此，林薇还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自己房间里。林薇进出房间时都将门锁了，她不允许刘阿姨进入她房间，房间卫生自己整理。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刘阿姨要求涨工资后发生的。

　　这一天晚上，林薇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她打开了监控记录，发现刘阿姨做完家务后，就抱着宝宝。宝宝醒着的时候，刘阿姨对着宝宝说话；宝宝睡着的时候，刘阿姨依然抱着宝宝，而且轻轻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像摇篮一般。

　　刘阿姨对宝宝的态度让林薇感动，她觉得自己太小人了。因此，林薇没有查看其他角落监控，因为这可能涉及刘阿姨个人隐私。想到个人隐私，林薇将其他角落的监控关闭了，只保留客厅。

　　出于好奇，林薇恢复了次卧的监控。

　　杨强睡在次卧。

　　白天，刘阿姨两次进入次卧，一次是整理卫生，另一次是将杨强的衣服整齐地放在床上；晚上，杨强洗完澡后就关灯睡了，屏幕漆黑一片，偶然会出现一个亮点，那是杨强在黑暗中抽烟。

　　最终，林薇也将次卧的监控停了。

　　每天晚上，林薇陪宝宝的时间少了，因为她需要看监控录像，宝宝就在婴儿床咿咿呀呀自己玩自己的。

　　很快，林薇就发现，每天的监控记录就像拷贝一样，毫无变化。刘阿姨几点出门，几点做卫生，几点抱宝宝，宝宝几点睡，几点醒，几点喂奶，精确到分钟。

　　很难想象一个农村妇女能够做到如此精确，这让林薇百般不解。

　　林薇决定去找当初介绍刘阿姨的中介。接待她的是一位张经理，男性，五十来岁。当林薇将自己的情况跟张经理说完之后，张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她要求的工资相较于你们一家三口及房子面积，属于偏高。但听了你的介绍后，我认为她先前可能在有钱人家做过，因为有钱人家很讲究精准。”

　　“难道，你们介绍保姆之前没有查证过她之前的工作吗？”林薇不满地问道。

　　“你愿意你家的保姆跳槽之后将她在你家工作的情况告诉下一家吗？”张经理反问道。

　　“万一她是个坏人呢？”林薇提高音量问道。

　　“如果你不信任保姆，最好的办法是辞掉她，否则会很麻烦。”张经理以严肃口吻警告道。

　　“可她没问题。我只是，只是隐隐感到不安。”林薇不能将家里装监控的事告诉张经理，所以无法告诉对方自己看到的几乎像拷贝一样的监控记录。

　　“很多人对保姆都怀有戒心，但千万别表露出来。有人在家里装了监控，或者，你也可以试试。”张经理提醒道。

　　“不违法吗？”林薇佯问道。

　　“卫生间、保姆卧室除外，其它地方都可以装，只要不涉及保姆隐私。而且，还得跟保姆说明监控的位置，先小人后君子。”

　　此后有一天，林薇跟刘阿姨聊天，就问到她之前的工作。刘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后，答道：“有钱人家。”

　　“那你为何不做了？”

　　“压力太大。”

　　“压力？什么压力？”

　　“他家东西，什么东西都贵，人值钱，物值钱，哪样我碰着都怕。”

　　虽然林薇听了有点不舒服，但是，放心了。

　　林薇决定，还是不要将家里安装监控的事告诉刘阿姨，这无关法律，只是出于维护双方的关系，别让她觉得太有压力。

　　此后，林薇与刘阿姨谈话的机会多了些，林薇也不叫她刘阿姨，而叫刘姐。林薇甚至带着刘姐上商场，给她挑选了几件衣服。

　　林薇认为，以诚心待人要比以戒心防人要更好些。

　　7

　　刘阿姨之所以选择这家，完全是意外。

　　那天，她刚去中介报名，交完钱，坐着等雇主时，就见到了林薇推着婴儿车来中介。刘阿姨一见婴儿床中的宝宝就喜欢上了他。

　　虽然工资比之前低了些，刘阿姨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

　　进到小区之后，刘阿姨就发现这是工薪之家。好处是，工作简单；不好之处是，住得太拘紧。尤其是她住的屋，全是杂物。她好像是睡在储存间中。

　　之所以另提500元，原因就是不满意住宿，想另找工作。

　　林薇的房间干净无比，杨强的房间简直就是一间吸烟室，除了烟头乱扔之外，连墙壁都被熏黑了。

　　杨强晚上回家后，抽烟是回自己房间抽，抽完后就回客厅看电视，无一例外都是看体育频道。

　　保姆是绝不会跟主人抢频道的。刘阿姨害怕回到自己小屋，所以就耐着性子陪杨强看体育节目。

　　“刘阿姨，你也喜欢看NBA，难得啊！”

　　刘阿姨只能用“嗯”回答。

　　杨强是躺着看电视的，而刘阿姨则是笔直坐着，偶尔后背贴着椅靠背。

　　“刘阿姨，帮我倒杯水，好吗？”杨强吩咐道。

　　刘阿姨二话不说，起身就给杨强倒水，而且端端正正地放在杨强身前茶几上。杨强随口说声“谢谢”。

　　有了第一次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就成为习惯了。

　　林薇哪怕是给宝宝泡奶粉也不会叫刘阿姨去做，除非刘阿姨自己抢着去泡。每一次林薇都会说“谢谢”，毫无例外。

　　林薇的内衣、内裤是她自己洗、晒、收。杨强的所有衣服都是刘阿姨洗、晒、收。林薇的所有衣服都是用手洗，好在她的衣服干净。杨强的所有衣服都是用机洗。

　　林薇的房间是锁住的，杨强的房间随便进入。

　　以刘阿姨的处世之道来看，杨强更好相处。

　　所以，慢慢地，刘阿姨竟然习惯陪杨强看体育频道了，甚至记得好多NBA明星。发展到后来，杨强会等刘阿姨忙完家务才一起看比赛。

　　刘阿姨发现，杨强和林薇已经好久没有同房了，至少她来之后就没有同房了。因为她耳朵极灵，开门闭门是听得清楚的。

　　一个男人一个月都不跟妻子做这种事，这样的婚姻是很难持久的。

　　这个家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危机的根源在哪？

　　刘阿姨细心寻找着。

　　如同所有婴儿一样，宝宝像个天使，即使是哭闹，也是天堂在唱戏，天空在下雨。宝宝若是哭了，刘阿姨就会抱着宝宝，不停地走着，耐心地哄着。即使宝宝睡着了，刘阿姨依然愿意抱着宝宝，轻轻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宝宝就像躺在月牙上一样轻轻地摇荡着，风轻云淡。

　　没人的时候，刘阿姨对宝宝总是说她的家乡方言，因为这样更真挚，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虽然，此时宝宝还没有语言听说能力。

　　跟孩子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所以，刘阿姨总是将家务尽量快些做完，然后以尽量多的时间陪着孩子。

　　黑夜是最难熬的，没有窗户的保姆室让人窒息，所以，刘阿姨总是将门打开半边。

　　8

　　家里多了一个保姆，杨强经济上更加拮据了，除了房贷，他还得担负保姆费用。所以，杨强出去的机会少了，几乎天天晚上在家看NBA，看完一遍复习一遍。

　　以前，他的床铺是没人整理的，刘阿姨来了之后，他的房间变得干净整洁了。

　　有一天，他不小心将东西忘记放在床上了，等晚上回来时，发现他的床铺没有被整理，他长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刘阿姨早早就睡了。接下来的几天，刘阿姨早早也去睡了。

　　杨强知道，刘阿姨见到了她不该见到的东西，怕尴尬，所以就不陪他看NBA了。

　　刘阿姨的羞涩反而勾起了杨强的幻想。一天晚上，杨强以刘阿姨作为幻想对象，他几乎飞上了云端。

　　第二天早上，杨强将自己的内裤清洗了，晒在衣架上。这是一件红色的三角内裤，虽然有点漂白了，但依然红艳夺目。

　　从这天后，杨强对刘阿姨的态度完全转变了，他喜欢她坐在客厅陪他看NBA。之前，杨强总是拿她无知奚落她，从那天开始，他好好跟她讲解NBA，并告诉她各个球星的故事。

　　杨强成为演说家了，滔滔不绝。

　　幻想的世界里，在无数个黑夜里，他走进了那间狭窄令人窒息的保姆室，黑暗中，他站在床边，一俯身就能碰触那个令他朝思暮想之人。也许她会惊叫，也许她会主动附和，也许，无数个也许。他就像一只饿狼一样，站在血淋淋的猎物旁，喘息声打破黑夜的寂静。

　　故事在重复，然而兴趣却一次比一次浓厚。

　　杨强就靠幻想度过了一年零六个月。然而，幻想离现实只有一墙之隔。挡住梦想的不是墙，更不是门，挡住梦想的是理智。

　　生活突然变美好了，当你拥有梦想的时候。

　　之后，当刘阿姨又愿意跟自己一起看电视时，杨强不再清洗自己的内裤了，他就将脏兮兮的内裤往桶里一扔。

　　这是刘阿姨来后第二个月发生的事。

　　自那之后，杨强觉得他和刘阿姨之间有一种秘而不宣的关系。随着林薇叫刘阿姨为刘姐，杨强也跟着叫她刘姐。

　　当刘姐抱着宝宝的时候，杨强就借机靠近刘姐，一边逗着宝宝，一边感受着与刘姐近距离接触的甜蜜。

　　然而，宝宝总是用哭来驱赶他爸，好像小家伙发现了他爸不良企图似的。

　　有一天，刘姐对杨强说道：“小杨，你能不能少抽点？宝宝因为你一身烟味都不想跟你亲近了。”

　　“我儿子不给我抱是因为我身上有烟味？”

　　“你那一身烟味，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几个月大的孩子？”

　　杨强决定改变自己，改变从戒烟开始。

　　男人为何要抽烟？因为孤独。

　　男人不能像女人一样，一有空闲就找个人没完没了地聊天；也不可能像女人一样，一无聊就独自一人逛街。工作之余，很多时候，男人只能独处。心里有什么话只能随烟雾吐出，而不是向亲朋好友倾诉。

　　除了同事外，杨强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男人与女人不一样的地方是，女人什么话都敢向闺蜜倾诉，而男人倾诉前一定考虑的是对方愿不愿听，而不是保密的问题。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听别的男人的倾诉。即使是很好的哥们，也就一起喝喝酒，听得厌烦了，就一句话，“兄弟，别说了，都在酒里。”男人宁愿陪你喝酒，喝醉了也没关系，但是害怕听你唠叨。

　　所以，男人很孤独。

　　香烟是男人最好的朋友，不离不弃的朋友，半夜醒来，只要你肯点燃它，它都愿意陪你通宵的朋友。

　　放弃香烟，就等于你选择了孤独，从此再无烟相伴。

　　这是刘姐来家后三个月发生的事。杨强神奇将烟戒了。

　　9

　　女人在哺乳期身体总是丰润的，身体丰润，脸上也丰润。哺乳期的女人身上飘着淡淡的奶香味，再粗嗓门的女人也都变得细声慢语。

　　第一天上班时，无论是男同事还是女同事都涌上来，夸林薇身材越来越好了。很显然，这所谓的“身材”焦点全在双乳上。

　　一开始，领导、同事们都会关心照顾着哺乳期的女人，但是几周之后，就渐渐淡忘了她这一特殊的身份。工作和压力毫不客气地放置她身上。

　　第一天上班，双乳鼓胀得不行，奶水都流了出来，不得不到卫生间，将奶水挤出一些。这么好的东西就随着一声哗啦声流走了。

　　傍晚急急回家，一路上，林薇心里想的全是宝宝。到家后，一闻到奶香味，宝宝整个脸就往胸口贴来。猛吸了一口，怕被呛着，只好推开宝宝。宝宝一推开就扯开嗓子大哭起来，那委屈的样子看得林薇眼泪都流下来。

　　林薇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如果宝宝愿意，她宁愿让他吸干了她身上最后一滴奶。她宁愿自己身上的血都化成奶，营养无比的奶。

　　实际上，为了奶水充盈，林薇顾不得怕胖，哪样东西有营养就吃哪样东西。所以，她的肚子依然像是怀胎四个月一样。

　　然而，工作后，林薇的奶水一天比一天变得少了，身体也慢慢变得干涸起来，雀斑渐渐从脸上突兀出来。宝宝也不怎么亲近自己了，自己甚至变得可有可无了。这种变化是悄然进行的，两个月累积下来就太过明显了。

　　最糟糕的是，奶水一少，丰硕的乳房变得干瘪、下垂了。每次洗澡，林薇都能感觉到双乳像漏气的皮球，怎么揉搓都无法让它鼓胀起来。

　　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自己布满妊娠纹的肚子。那手感就像带皮的猪肉放到油里炸，再放到蒸笼里蒸，出锅时，皮是皱巴的，肉是软塌的。

　　身体的巨大变化带来的是脾气变坏，脾气变坏是因为信心下降。

　　从少女到女人到少妇到妇女，中间的分水岭是恋爱、结婚、生子。对男人来说每一项都是值得荣耀的过程，对女人来说都是代价，青春流逝的代价。

　　所以，林薇动不动就开始骂杨强。骂多了，就渐渐忘记好好说话了。

　　最让林薇生气的是，她渐渐发现自己在家庭中是多余的了。宝宝可以吃奶粉、面线了，可以整天跟着刘姐了。杨强回到家后在客厅有刘姐陪着看电视，也不需要自己了。

　　林薇回到家后，躲在房间里，把宝宝哄睡之后，自己就像保安一样观看客厅监控录像，那情景就像看《鬼影实录》一样。

　　林薇发现，杨强和刘姐对话在悄然改变。开始，两人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后来，即使说话也是对着电视说话；最近，他们开始时不时冲着对方说话了。

　　录像只能录影，不能录声，那场面就像无声电影一样。

　　林薇几乎是带着仇恨在监控着客厅，想关关不掉。

　　有一天，林薇突然有一个念头，她想看看刘姐洗澡的模样，即想看看她身材如何。

　　这个念头就像毒蛇一样在吞噬着她的心灵，让她慢慢中毒。

　　卫生间明亮，当刘姐一件件将衣服脱下时，林薇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她转过头不去看，却忍不住又想看。

　　林薇觉得自己心里很不健康，怎么看女人都会看得脸红心跳的。

　　从这一天起，林薇对刘姐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些。

　　有一天晚上加班回家，林薇见到杨强抱着宝宝，这让她大吃一惊。林薇几乎是用数个“你”来表达自己的惊讶。

　　直到此时，林薇才知道杨强已经戒烟一周了，而且是在刘姐劝说下戒的烟。林薇没有因此而高兴，而是心生一股怒火。

　　林薇之所以一直拒绝跟杨强同房，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逼着他戒烟，如果爱她、在乎她，他一定能做到。不想，杨强竟然在别的女人劝说下戒了烟，虽然以宝宝的名义。

　　林薇转身就进入自己的房间，房间门被重重关上，吓得宝宝哇哇大哭。进入房间之后，林薇想砸东西，但是拿起哪样都觉得不舍得。实际上，砸东西不能解恨，杀了杨强才够解恨。可是外人在，可是宝宝还小，林薇不能如此发泄。

　　房间里挂着一幅结婚照，林薇想将杨强的双眼挖了。可是自己与瞎子并列也不好看，这才作罢。

　　林薇躺在浴缸里泡着，她几次将头潜入水中，直到自己快窒息了才伸出头。憋气的结果是满脸通红，心情也好了许多。

　　当林薇打开房门，走到客厅时，宝宝正在刘姐怀里睡着了。

　　电视声音很小，杨强几乎是在看无声NBA。没有呐喊的NBA就像看连环画一样，是缺少激情的。

　　杨强见妻子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他怦然心动。

　　这天晚上，杨强来到妻子房间门口，转动了一下门把，发现门被反锁了。他想敲门，害怕被拒绝，就转身走了。经过刘姐房间时，发现刘姐的房门是半开着的。

　　林薇听到了门外的声响，见杨强始终不敢敲门，不由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刘姐也听到了声响，她假装睡着了。

　　这个晚上，唯有天使睡在月亮上。

　　此后，林薇总是稍稍晚点回家，回家时，她总是发现杨强抱着宝宝或逗宝宝在玩，而刘姐不是忙家务，就是洗完澡在客厅陪着看电视。

　　刘姐什么状态不取决于刘姐，而取决于林薇来的早晚。

　　有一天晚上回家，林薇发现电视不是在放NBA，而是儿童节目——动画片。儿子林林认真地看着。

　　原来，林林不知不觉已经快满一周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