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下课的时候，三位女生走进接待室，她们一排地站着，紧张地看着二位警察。王正让张小菲问，张小菲就说道：“你们先介绍一下自己。”

　　她们一一介绍，一位是班长，一位是副班长，一位是学习委员。

　　张小菲首先问班长：“你是班长，张雅云什么时候失踪，你知道吗？”

　　班长答道：“点名的事是副班长管。”

　　张小菲又问副班长：“你是副班长，张雅云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副班长紧张地抓着衣角，说道：“到了初三后，学习太紧张，为了节省大家的学习时间，已经很久没有点名了。”

　　张小菲放下手中记录的笔，问道：“你意思是，你没发现班上少了一个人？”

　　副班长紧张得低下头，一言不发。

　　班长怒瞪了副班长一眼，说道：“学习委员负责分发作业、考卷，她知道。”

　　学习委员赶紧答道：“作业收发都是组长负责的，我不负责这个。期中考后，老师都是在讲评考卷，很少收卷，所以，这段时间就没人注意到班上少了一人。”

　　张小菲问道：“发卷时就没注意到吗？”

　　学习委员答道：“发卷时都是课前发的，有些课桌有人，有些课桌没人。”

　　张小菲还要问时，被王正阻止了，他问道：“班上少了一个人，你们就没发现？”

　　班长答道：“张雅云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桌，我们都在埋头学习，很少会回头往后看。王小明坐在张雅云身边，他应该知道。”

　　于是，副班长叫来了王小明。

　　王小明是一个长得瘦高的男生，他一脸紧张地站着。

　　王正一脸严肃地问道：“张雅云坐在你身旁，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没来上课的？”

　　王小明被问得一头雾水，想了半天，呶呶答道：“张雅云？她是谁？”

　　王正一拍桌子，怒斥道：“你同班同学都不认识？”

　　王小明更加紧张起来，往后挪了挪，躲在三位女生身后。

　　班长赶紧解释道：“张雅云原本不是我们班的，她来才两个多月。我们纪律又很严，同学之间不能私自聊天，尤其是男女生之间更是如此。”

　　王正指着王小明，说道：“身边一个大活人坐着，不在了，你会不知道？”

　　王小明更加怕了，低着头，靠在墙上。

　　班长又帮他圆道：“王小明同学是我们班重点扶助对象，我们班主任对他要求特别严格，不许他上课做小动作，必须端正坐着，不许左瞻右顾。”

　　王正语气一缓，问道：“那下课呢？”

　　班长不好意思回答，就冲副班长呶呶嘴。副班长只好无奈答道：“下课，我们大家都急于上厕所，更没有机会管别人的事。”

　　王正还有一丝希望，就问道：“那晚自习呢？”

　　班长答道：“晚上有值班老师，纪律依然很严。”

　　王正怒气冲冲地说道：“叫你们班主任来！”

　　副班长急匆匆跑出，只一会儿就带来了孙老师，孙老师一看几位本班学生，就呵斥道：“预备铃声响了，还不回班级！”

　　孙老师正要走时，被王正叫住：“孙老师，你留一步。”

　　孙老师脚下没有停，嘴里说道：“上课了，没有时间了！”

　　王正一拍桌子，说道：“站住！”

　　孙老师被震慑住，停下，转过身，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快说！”

　　王正赶紧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张雅云不见的？”

　　孙老师说道：“周三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王正问道：“在此之前呢？”

　　孙老师答道：“班级点名之事是班委负责的。请假问题是由我负责。此前，她没有向我请假！我真要上课了，你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请下课之后再问。”说着，孙老师噔噔小跑着离去了。

　　王正看着张小菲，张小菲看着王正，两人问了半天，竟然什么都没问出，沮丧不已。

　　二人再去找校长时，校长想了想，说道：“学生出勤问题可问问校务总管，他负责生管及门卫，我让张老师帮你们。”于是，校长打电话叫来张老师。

　　张老师一头短白发，人很黑，很严肃，来了瞟了警察一眼，无语地站在校长面前。校长对张老师说道：“张老师，这两位是市里来的警官，专门调查张雅云失踪事件的，你带他们去生管、门卫那儿，协助他们了解一些情况。”张老师听完，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5

　　王正和张小菲跟在张老师身后，一路无话来到女生宿舍楼前。

　　生管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女人，她一见警察，就有些紧张起来。张老师问她：“三二零班张雅云住哪个宿舍？”

　　生管打开电脑，一查，说道：“三二零六。”

　　王正问道：“学生归寝情况，你们是怎么管理的。”

　　生管紧张答道：“学生下晚自习之后，十五分钟内必须洗刷完毕，回到各自寝室。寝室室长必须检查一下本寝室同学归寝情况，如果有缺，就必须通报我。”

　　王正问道：“有没有张雅云没归寝的情况？”

　　生管检查一下记录，摇了摇头。

　　王正要生管带他去看看三二零六宿舍。生管提着一圆盘钥匙，叮叮当当地走在前头，上楼梯时，她身体倾向前，两块大腚左右扭动着。王正不好紧跟着，只好与她保持一定距离。

　　长长的走廊，一边是宿舍，另一边是高高的护栏，护栏上头又装着防盗网。

　　张小菲转头问身后的张老师：“这是防止学生跳楼的吧？”

　　张老师严肃地点了一下头。

　　张小菲又问道：“那教学楼为何不装防盗网？”

　　张老师被问得一愣，后答道：“市里不让装，不雅观。”

　　张小菲紧追不放，问道：“万一，学生从教学楼跳下呢？”

　　张老师答道：“上课有老师看着，出不去。”

　　张小菲还是不死心，问道：“万一，下课跳下去呢？”

　　张老师笑道：“下课都急着上厕所，哪有时间。”

　　打开宿舍门，发现里面亮堂，干净整齐，每样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得很整齐、很有形。洗脸盆、牙缸、牙刷、毛巾，统一放在同一个地方，标有每个人的名字。

　　张雅云睡的是上铺，书架上放着的是满满的书。

　　王正让张小菲爬上张雅云的床，让她翻看那些书，看是否有留言或日记。张小菲打开一本日记样的本子，一看，里面全是学习笔记，密密麻麻，看一页就花了十几分钟。

　　王正见张小菲磨磨蹭蹭的，就说道：“你能不能快些？”

　　张小菲指着这些书、笔记、作业、考卷，问道：“要哪些？”

　　王正对生管说道：“给找两个纸箱，将这些全装了。”

　　装好两大箱书后，张老师、生管帮忙着将之送到警车，放到后备厢中。

　　王正又让张老师找来三二零六室舍长。这位女生是上课时候被叫出的，因此极为紧张，担心错过这堂课。一见面，王正问道：“你是三二零六宿舍舍长？”女生低着头答道：“是。”王正又问道：“星期二晚上，张雅云有没有归寝？”女生答道：“有。”

　　王正见问不出东西，一时陷入沉思之中。

　　女生见久久不问，就稍稍抬头一看，见警官正威严地看着她。她一下就更紧张起来，双脚发颤起来。

　　王正又问道：“有还是没有？”

　　女生紧张地答道：“有。”

　　王正严肃地问道：“有还是没有？”

　　女士最终答道：“我没有注意她有没有在。”

　　又过了许久，王正说道：“你回去吧。”

　　王正又让张老师将三二零班所有老师召集来开一个紧急会议，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广播通知之后，这些老师急急吃完饭就跑来会议室。此时，学校行政领导已经在等着。

　　见大家都到齐了，校长说道：“这两位是市里来的王警官、张警官，是为调查张雅云事件的。自星期三下午发现张雅云不见后，已经过去一天多了，至今仍然没有张雅云的消息。我们学校考勤管理、门卫管理是很完善的，但是问题还是出现了。好在有两位警官鼎力帮助，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下面有请王警官讲话。”

　　王正问道：“孙老师，你是班主任，你发现学生不见后，你都做了哪些工作？”

　　这个时候，孙老师不敢改卷了，虽然她还是带了一叠卷来，她站起来答道：“我立即问我们班班长、副班长，又找她们宿舍舍长问了——”

　　王正问道：“结果怎样呢？”

　　孙老师答道：“她们都说没有发现异常。”

　　王正纠正道：“没有发现异常？还是，她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孙老师一下语顿，转而说道：“后来，我打电话给张雅云妈妈，她妈妈说张雅云没有回家。前天晚上、昨天、今天，我又打了几次电话，她依然没有回家。”说到这，孙老师有些委屈，说道：“我是老师，又不是监狱狱卒，我哪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他们！”

　　王正说道：“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这节课上，你有见到张雅云吗？”

　　语文老师是一位男老师，一脸胡子，他答道：“首先声明一点，学生考勤问题不是我管的。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我忙都忙不过来，我哪有时间去看学生有没有在？即使班上缺了哪位学生，也是正常的，因为他有可能请病假。”

　　王正问道：“你意思是，你没有注意到张雅云有没有在？”

　　语文老师答道：“是的，我没有注意。”

　　王正又问英语老师、物理老师、化学老师，他们的答案一致：都没有注意到张雅云有没有在。

　　王正转头看着校长。

　　宋匠有点尴尬，说道：“好在学校有监控，查看那几天的监控，应该可以查出。”

　　王正将几天的录像存盘了，带回局里。

　　终于坐上车之后，王正开动车后，看着车场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心里一动，过哨卡时就问车场保安：“车场有监控吗？”

　　保安答道：“有。”

　　王正下了车，让保安带他去看监控设置点，结果发现，监控有死角。王正对张小菲说道：“你看，如果张雅云沿着校园绿化带走，走到车场树荫下，利用监控照不到车尾。如果哪辆车后备厢恰好没有关，她趁机躲进去，岂不是就逃出了校园？”

　　张小菲听后，赞叹道：“这是逃狱手段，学生会懂得这些？”

　　王正没有答。

　　车开出了学校，蒋大爷走过来，将头探到玻璃窗前，像是告别，又像是检查车内。上了路之后，王正自言自语道：“这位门卫很敬业，要想逃出大门，难！”

　　张小菲说道：“还有一种可能，爬墙而出。”

　　6

　　王正将车开到一个小区，停车后，朝一栋楼走去，见了保安出示了证件，保安带着他来到张雅云家门前。按响门铃，门开后，一位穿着睡衣，贴着面膜的妇女探出头。王正出示了证件，进了门。

　　走进客厅，只见茶几上几包点心、一卷抽纸、旁边是一个垃圾篓，垃圾篓里一团团的纸团。电视开着。

　　坐下之后，张妈妈还抽着纸擦鼻涕、眼泪。

　　张小菲正要安慰时，发现张妈妈正在看韩剧。原来，眼泪不是为了她女儿而流，而是为了韩剧而流。

　　王正见对方在看着电视，就说道：“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女儿一些情况。”见对方依然在看着电视，王正就正色问道：“你能不能将电视停了？”

　　张妈妈看了王正一眼，说道：“这是大结局。”

　　王正问道：“你女儿不见了，你还有心思看电视？”

　　张妈妈抽着鼻子，答道：“那没用的东西，好好的学校不读，要跑，看她能跑到哪里去？有本事就一辈子别回家。”

　　王正问道：“你有没有跟你女儿谈过心？”

　　张妈妈答道：“谈心，谈什么心？她愿意跟我说吗？除了向我要钱，她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王正说道：“她成绩一路下滑，你就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张妈妈答道：“我有啊，你看，我给她买了很多参考书。我让她上各种补习班。我还到庙里给她许愿求保佑。我还承诺，只要她学习进步，我就奖励她。”说完这话，她眼睛又盯着电视。

　　王正见周围环境，只能用三个词来形容，脏、乱、差，就问道：“我们能不能看看她的卧室？”

　　张妈妈手一指。

　　王正同张小菲推开房门，见被子还未叠，书桌上乱糟糟的，全是旧考卷，书柜上也全是参考书。房间里除了粉红色被子显出一些女孩的色彩外，没有任何女孩闺房的气息。

　　走回客厅，王正问道：“张雅云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张妈妈哽咽地答道：“周六晚上回来，周天下午回校。”

　　王正耐心地问道：“上周回家，有什么异常吗？”

　　张妈妈盯着电视，久久不答，过了许久，像是想起什么，才答道：“异常？什么异常？”

　　王正忍着怒火说道：“比如情绪有什么不对？有没有说些什么？”

　　张妈妈摇了摇头，一双眼睛随着剧情发展不断流着泪。

　　王正再也忍不住了，问道：“你女儿失踪了，难道你一点也不紧张吗？”

　　张妈妈转头，看着王警官，带着哭腔说道：“我紧张有什么用？我报警，就是让你们帮我找回女儿。你们不去找，来问我干什么？我要知道女儿下落，我还需要找你们吗？”

　　正这个时候，张爸爸赶着回来，一放下手中包，就立即拿烟给王正。王正没有接烟，张爸爸就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张爸爸态度端正，他看着王正，见电视声音大，还将声音关小了一些。

　　“你女儿有什么朋友吗？”

　　“我们禁止女儿交朋友。”

　　“我意思是，你女儿有什么要好的同学或朋友吗？”

　　张爸爸踢了老婆一脚，问道：“女儿有没有要好的同学？”张妈妈答道：“我哪知道？”张爸爸抱歉地看着王正。

　　张小菲抢着问道：“有没有什么同学来过你们家？”

　　张爸爸又踢了老婆一脚。张妈妈埋怨道：“你干嘛又踢我？”张爸爸怒斥道：“问你呢，有没有人来家里找女儿？”张妈妈答道：“没有！”

　　此后，王正、张小菲又问了几个问题，张爸爸跟着踢了老婆几脚。张妈妈被打断看电视，极为愤怒，说道：“你总踢我干嘛？你女儿，你不关心，什么事都问我！”张爸爸见老婆敢顶嘴，就骂道：“你这要死的，天天就知道美容看韩剧，你就不能对女儿上点心！”张妈妈反唇相讥道：“我不美容，哪来的美丽动人？我不看韩剧，哪来的浪漫情调？”

　　王正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起身告辞。

　　走出小区时，王正还是一肚子气。

　　到了局里之后，王正让张小菲翻看那些书、笔记，找出线索，他自己则是看监控录像。

　　星期天下午三点许，张雅云进入学校，她背着一个沉重的书包，见她慢腾腾地爬着阶梯。与周围同学相比，她显得有气无力，三步一停。

　　爬上阶梯之后，她朝操场走去，将书包放在操场上，她坐在草地上，双手抱着小腿，抬头仰望着天空。操场上别的同学都在看着书。她就这样傻傻地坐了一个多小时。

　　四点四十五分钟，大家都往食堂走，她依然在操场草地上坐着。

　　天色渐晚，她背起书包，走进了三二零教室。

　　晚上，十点半，教室里学生一拥而出，人头攒动中，张雅云消失于人群中。走出教学楼的学生涌向宿舍，男生、女士分别走向不同的宿舍楼。厕所外、水槽前，人挤着人，有人在洗脸，有人在洗脚。上完厕所，洗完脸，各自走入自己宿舍，就像蜜蜂归巢一样。

　　最终，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生管拿着一把手电，一间房接一间房查着。最终宿舍大门一锁，走廊灯一熄。

　　周一，七点零五分，张雅云背着书包走进三二零教室门口。

　　周二，七点零五分，张雅云背着书包走进三二零教室门口。

　　周三，七点零五分，张雅云背着书包走进三二零教室门口。

　　此后，无论怎么找，都无法找出张雅云踪影。

　　查看到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王正走到办公室时，发现张小菲还在灯下翻看着那些书、笔记、资料。

　　听到脚步声，张小菲抬起头，困倦地说道：“才看完一本数学笔记。”

　　王正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看了几页，说道：“我是让你查找线索，不是让你复读。”

　　张小菲叹道：“你让我复读，我也复读不了，太难了，这些学生太不容易了。”

　　王正说道：“你们当年不是也都是这样走过来吗？”

　　张小菲又是一声长叹，说道：“一场噩梦！”

　　王正放下书，说道：“噩梦尽头是美梦。庆幸吧，你是那场厮杀的成功者。”

　　张小菲合上书，问道：“你儿子今年六年级了，你不是也要送儿子进水浒学校吧？”

　　王正答道：“那还得看看他有没有本事进去。”

　　张小菲问道：“如果你儿子也玩失踪了，你会怎样？”

　　王正严肃答道：“我绝不会让他当懦夫！”

　　王正、张小菲走出办公室，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