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罪》-黑暗尽头
侦探 类型
4.0万 字数
2 阅读
《十二·罪》-黑暗尽头
8521字

  1

  朱洙从小就盲,她的世界没有色彩,只有空洞。她只能靠听、靠嗅、靠触摸来了解这个世界。

  从小到大,她换了三条导盲犬。

  这是第三条导盲犬,年龄两岁,淡黄色毛。它有一张很憨厚的脸,大人小孩看了都不惧怕。

  忠诚,是导盲犬最重要素质。

  导盲犬遇到别的狗,既不会乱叫,更不会扑上前,不顾一切地嗅对方,哪怕是遇到很心仪的母狗,也不能抛下主人不顾。

  导盲犬只能忠于主人,给主人提供方向。

  朱洙叫它“晶晶”,前两条也叫同样的名字。

  狗一般是不能上公交车、地铁、商场的,但是,导盲犬例外。

  朱洙上地铁时,在候车时,地铁管理人员一般会上前,礼貌地问她前往哪里,然后就在她身旁站着,将她送上车。

  朱洙有个习惯,她就站在门口,因为下车时她比别人慢。

  晶晶上了车之后,总是温顺地坐在地上,无论地有多冷。不是因为它懒,而是坐在地上,节省空间,这样看起来比较温顺,主人也容易摸到它的头。

  晶晶很少叫的,偶尔也会叫,那是它看到小偷行窃。当然,它也只是叫叫而已,提醒乘客注意,绝不可能上前去咬小偷。一种情况除外,小偷偷它主人的东西,那它会毫不客气一口咬住对方脚脖子。

  人多的时候,有些流氓就会往朱洙身上挤,往她身上蹭,甚至拿手背碰她。这个时候,也是晶晶发挥作用。只要主人脸上显出不悦的神色,晶晶就会朝着流氓吠叫一声,引来众人旁观,为主人解围。

  朱洙活动范围很小,周围人几乎都见过她,但是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反而记住了她的狗的名字“晶晶”。

  朱洙的声音就像她的动作一样,总是那样小心翼翼。

  朱洙是个糕点师,她做的糕点很受欢迎,但是量总是有限。她的店很小,像移动报亭一样。实际上,以前就是一个移动报亭,后来周围都翻建了,只有这个报亭留着,这是政府给她留一条生计之路。以前,朱洙靠卖报、书刊谋生。后来没人买报、书刊了,她就学会做糕点,这里就改为糕点店。

  糕点店的营业额也只够她生活。

  朱洙的糕点都是在家里做的,然后用一个竹篮子装着,提到这个小店,卖完了,她就关店了。她一走,一人就将她的店推走了。

  后来,市容改造,就连这个报亭也不能容了。这个小店从此消失在这街道边上。

  此后,这条街上的人们也很少见朱洙了。偶尔见到了,大家背后也都叫她为小瞎子。朱洙正是一步步由小姑娘变成大姑娘。

  2

  一天,公安局接到一个老人报警求救电话,“晶晶被杀了!”

  李默接到报警电话后,带着现场勘验组就前往出事地点。

  林场侧面是一个小公园,马家沟从旁流过。在小公园与马家沟三角地带有一栋二层半老式小民房。警车停在小公园外,从一条小道走到楼前,见门口站着一位盲女,女子怀里抱着一条狗,狗肚子里殷红一片。盲女用她的一只手紧捂住它的伤口,血从她指间溢出。狗还没有死,睁着眼,一副可怜的模样。

  谢春红跑上前,上前扶着她,带着她往警车方向走。盲女走得很急切,几次差点摔倒。谢春红想替她抱狗,她又不让。

  上了警车之后,狗“汪”的叫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谢春红翻开狗眼睛一看,见眼仁渐渐散光了,就说道:“已经死了。”

  盲女一听此话,嘴颤抖着,将头埋入狗怀里,抽泣着。等她再抬起头时,满脸都是血。

  李默只好将人和狗带到公安局。

  在询问室,盲女依然抱着狗。血已经不流了,流出的血也变成暗红色。她的脸上依然沾着血。

  盲女名叫朱洙,三十四岁,未婚,父母双亡。

  李默:“你一个人生活?”

  朱洙:“还有晶晶。”

  李默:“晶晶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朱洙未答。

  李默:“你在几楼发现它?”

  朱洙:“在一楼。”

  李默:“一楼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朱洙:“关着。”

  李默:“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朱洙:“没有。”

  虽然是一条狗,但是李默还是决定到现场看看,因此,开车带着朱洙及她的狗返回她家。到了之后,发现一个保洁员正在打扫卫生。地上血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保洁工一看朱洙怀里抱着的狗,就说道:“我说咋来这么多血,原来是肚子挨了一刀。”

  李默上前问道:“有没有发现带血的刀?”

  保洁工朝厨房一指,说道:“水槽里有一把,我还没来得及洗呢。”

  李默走进厨房,闻到一股浓郁的奶油香味,见厨房干净、整洁。水槽里果真放着一把木柄切面包刀,被水浸泡着,刀上血已经凝固,水里漂浮着一些血丝。

  李默走出厨房,对着保洁工问道:“刀是哪里发现的?”

  保洁员一指地面,说道:“就在地上,血滩旁。”

  李默:“你为何要清理掉这些血?”

  保洁员:“我就是干这个的啊,我不清理,还留着给谁清理?”

  李默:“你就没有怀疑,这是人的血吗?”

  保洁员:“人血狗血,我分不清;可人屎狗屎,我还是分得清楚的。血滩旁是狗屎,一看就知道是狗血。”见警察一副不信的样子,保洁员指着垃圾袋说道:“狗屎在那垃圾袋里,不信你去翻翻看。”

  谢春红在旁听得直反胃。

  李默问朱洙:“谁还有你家钥匙?”

  朱洙:“我有,孔伯伯也有。”

  保洁员在旁比着手势,那意思是她是瞎子,白天谁跑进她屋她都不知道。

  李默:“你这狗有没有咬过谁?”

  朱洙:“它很乖,从不咬人。”

  李默:“是不是跑进小偷,你家狗发现了,想叫,就被小偷给杀了?”

  朱洙:“我家没什么可偷的。”

  见保洁员使眼色的,李默就将保洁员叫到外面,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的?”保洁员低声说道:“她自己杀的。”李默回头看朱洙一眼,见她一脸温和,不像是暴戾之人,问道:“你有什么根据?”保洁员极为神秘地说道:“她脑子有问题。”李默再要问时,保洁员忙去了。

  李默来到朱洙面前,说道:“朱女士,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朱洙沉默以对。

  警察走了之后,朱洙从屋里取来一把锄头,在小公园里一处角落挖坑。这里草丛浓密、湿润,泥土肥沃,春夏时节,经常有人在此挖蚯蚓。小公园里没有管理人员,朱洙在挖的时候,公园里下棋的人也没有在意,还以为她在挖蚯蚓。挖完坑后,朱洙从家里抱来那只狗,放进坑里,又埋上土。这个时候,才引起下棋老人的注意。等这个盲女走后,一位观棋的老人走到这个角落,发现这个角落里有三个小土堆包。

  朱洙埋完了狗,一双泥脚,走上了二楼,来到卫生间,一件件脱下衣服,开始洗澡。

  保洁员见刚刚拖得干干净净的地板又沾上泥,只好拿着拖把拖着,一路就拖到二楼,拖到浴室门口,见门开着,朱洙正在浴缸泡着澡。

  那双脏鞋就在浴缸前。

  保洁员走进浴室,弯下腰,将脏鞋取了,伸直腰时,看了一眼浴缸,发现浴缸殷红,身体在血水中白得泛着光。保洁员走出,过了一会儿,又拿了一双干净的鞋放在浴缸旁边。

  “衣服我拿去洗了。”说着,保洁员将浴室里脏衣服一件件拿了。

  保洁员站立着不动,见一个女人,就像一朵美丽的花,就在岁月中慢慢老掉,不觉替她惋惜。

  等保洁员走后,朱洙站起来时,水从她身上滑落,她身上挂着水珠。

  朱洙摸出了浴缸,摸到了毛巾,轻柔地擦拭着身子,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取出衣服穿上。

  保洁员再来看时,见浴缸留着血迹,将浴缸清洗干净,将浴室地面的水擦干净了,拿着满是血的衣服去洗。洗衣服时发现,擦身用的干毛巾也是血迹,心想她是不是来例假了。

  由于靠近小公园,朱洙的房子被树荫遮挡着,有些阴暗。但这对朱洙来说,毫无影响。她的世界里是不分晴天还是阴天的。

  整理完卫生,晾完衣服,保洁员就走了。

  朱洙只好做糕点,以分散悲伤之情。做着做着,她眼泪一滴滴滴入面糊之中。除了鸟儿、虫儿的声音外,没有别的声音。她手动着,耳朵却竖立着,一副警惕的模样。

  突然听到一声电动车声响,这是快递小哥来取糕点。见糕点还没有好,他就在屋外树荫下站着。

  不进屋,这是快递员基本原则,可以省很多事。

  烤箱发出“咚”的一声响,打开烤箱,香气扑鼻。快递小哥收起了手机,走到门口,等着取货。

  朱洙端着糕点出来了,那模样就像梦游之人在走路,小心翼翼、静寂无声,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快递员无论站在大门哪个位置,她总是能走到他面前,将包装好的糕点给他。

  接了糕点之后,快递小哥问道:“你家晶晶呢?”见她呆呆的,脸上僵硬,没有回答,他只好急急走了。

  电动车声越来越远,朱洙依然矗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3

  李默与顾严聊天时,想起了朱洙,说道:“顾老师,你失偶这么多年,有没有考虑过找一个人一起过日子?”

  顾严:“一个人过习惯了,没这个想法了。”

  李默:“我前几天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过去一看,原来是她家的狗被杀了。她家就住着她一个人。门锁着,狗却被杀了,血淋淋的。据她家保洁员说,说她脑子有问题,可能是她自己杀的。”

  顾严:“你怎么想的?”

  李默:“一个盲女,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导盲犬?我不相信这事。”

  顾严:“盲女?导盲犬?”

  李默:“十四岁,相貌、身材都还不错,可惜天然盲,一双眼睛大大的,始终紧张地睁着,耳朵也似乎时时刻刻竖立着,整个人保持一种紧张、警惕的状态。”

  顾严:“谁会杀一条导盲犬?”

  李默:“我也想不通。我在想,如果你见了她,也许你会喜欢跟她在一起,她安静,你也安静,正好相互有个照顾。有个人照顾,也许她就不必那么紧张兮兮的了。”

  顾严:“别开这个玩笑了。人家是黄花大姑娘,而我已然是垂暮之年了。”

  李默:“哪天我带你去看看,顺便也看看案发现场。”

  顾严:“别哪天了,走吧,去看看。”

  李默看着顾严,笑道:“一说到相亲,你就急成这样。”

  顾严:“不是相亲,是看看一个盲女为何要杀掉自己的导盲犬。”

  两人开车来到小公园,停了车。小公园在街道转弯处,地方小,向外又受马家沟限制,建不了住宅,就建设成一个带状公园。走进小公园,沿着一条曲径来到那栋房子前。

  马家沟原本是一条清水河,后来干枯了,流着又黑又臭的脏水,这几年改造好了,水质也变好了。

  房子周围是一片荒草。

  一靠近,就听到了狗叫声。

  一条大黑狗,突然就从屋内窜了出来,咧嘴龇牙,爪子抓着地,呜呜地叫着,摆出一副准备动武的模样。

  “大黑。”

  朱洙僵直地走了出来,连叫两声“大黑”。那条狗听到主人叫它,退了回去,摇摆着尾巴在主人脚下绕着。

  “谁?”

  “我是警察,名叫李默,前几天来过。这位是顾律师,他以前是检察官,听了你的事,想来看看。”

  朱洙转身往屋内走。

  李默、顾严正要进门时,那大黑狗在屋内呜呜地低鸣着。

  朱洙叫了声“大黑”,这狗瞬间又变得乖巧,收起凶相,坐在地上。

  朱洙走到厨房,给二人倒了两杯水,一手端着一个杯子,走了过来,在二人面前站定,眼睛看着前方。二人赶紧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接杯子时,稍微碰触一下她的手指头,表示已经接过杯子了。

  落座之后,李默说道:“朱女士,我们今天来,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你那导盲犬的事的。我们也感到很不解,为何好好一条导盲犬会被人杀死。”见她不答,李默又问道:“是谁这么狠心要杀一条导盲犬?”

  听了这话,朱洙哭泣起来。

  顾严细看这个女人,见她很是优雅,穿衣打扮也很得体,就是精神有些紧张,笔直地坐着。这也完全可以理解,面对着一个黑暗的世界,身边又没有一个亲人,怎能不让她紧张。

  李默:“你住这里,周围没什么人家,是否会感到不安?”

  朱洙身体动了一下,未答。

  李默:“有没有人欺负你?”

  朱洙未答。

  李默看了顾严一眼,希望他说些什么。

  顾严:“这个地方我来过,以前这里是平房区,现在改造为公园。你这个房子为何没被改造?”

  朱洙:“他们也要我搬迁,我没同意,就留下了。”

  顾严:“你父母是什么时候离世的?你哥哥现在何处?”

  朱洙:“我父母十几年前就相继过世了。我哥哥去外地求学,就在当地工作、成家。”

  顾严:“你哥哥常回家吗?”

  朱洙:“没有。”

  朱洙又走进厨房,一会儿功夫,她端出一盘糕点,对二人说道:“这是我做的,你们尝尝。”

  顾严拿了一块,放进嘴里一吃,酥脆、香咸,不由称好。

  李默也吃了一口,拿在手中,说道:“你这里,平常还有什么人来?”

  朱洙又站了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柜子,将一沓快递单递给李默,说道:“这是与我接触的快递员,除了我请的保洁员刘姐外,我就与这人接触。”

  李默看了这些快递单,发现就一个人,就将这个人名字抄了,记在笔记本上。

  李默:“你这狗是哪里买的?”

  朱洙:“是刘姐替我买的。”

  李默:“这条狗看上去比较凶横,出门得给它戴上绳套。”

  听了这话,朱洙紧张起来。

  李默见自己吓着她,就安慰道:“狗一般不会喂养它的主人,除非它病了。你得让保洁员小刘带它去检查一下,打一下防疫针。”

  朱洙似懂非懂听着。

  李默将手中咬了一口的糕点,扔给那只狗,那只狗站起来,走过去嗅了嗅,转头看了一眼主人,见主人没有反对,就一口吃了,又坐回原位置。

  李默将自己的电话留给朱洙,告辞要走。

  大黑狗也站了起来,像是送客似的,送到门外,它才返回屋里,将地上糕点碎末舔得干干净净。

  走到小公园,顾严将手中剩下的那块糕点丢进草丛中,拍拍手,说道:“太咸了。”

  经过下棋的老人身旁时,顾严凑上前看了看,见老人棋艺并不高,但下得很认真。一位旁观者看着李默,问道:“小瞎子怎么了?”

  李默:“你们认得她?”

  老人:“咋不认识,小屁孩时就认识。”

  李默:“她的导盲犬被人杀了,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老人:“那指定是她自己杀的。”

  李默:“她自己杀的,为何?”

  老人:“这孩子天然瞎,命硬。小时候,大家伙都劝她爹妈别留了,非得留着,看看,还不到五十岁,都被她克走了。不仅命硬,脾气也倔,她的东西,谁都不能动。她那房子,原本是要被拆迁换房的,一栋换两套,她愣是不肯。她哥哥十几年都不回一趟,想是怕被她也克了。”

  李默:“有这说法?”

  老人:“咋没有,若没有,早就嫁人了。”

  到了车上后,李默问道:“你觉得她咋样?”

  顾严:“别看她瞎,她心里像个明镜似的亮”

  李默:“你觉得有问题吗?”

  顾严:“看不出。”

  4

  周末,顾严来到朱洙家,还未靠近,大黑狗就疯狂吠叫着。顾严没有搭理它,而是径直地往里走。大黑狗见了顾严手中的手杖,显然有些色厉内荏,见吠叫不好使,就咧嘴龇牙,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屋内。

  顾严在门外看到朱洙两手沾满面粉地站在厨房门口,问道:“谁?”

  顾严:“我,顾严。”

  朱洙脸上闪过疑惑神情,问道:“有事吗?”

  顾严:“我恰好路过,就来看看。”

  朱洙:“你就是跟李警官一起来的顾律师?”

  顾严:“是的。”

  朱洙:“进来吧。”

  顾严走进屋的时候,他四处张望着,见屋子简陋,但收拾得还挺干净的。朱洙看不到他的举动,但是大黑狗却看到了,紧紧地盯着他,像防贼一样。

  顾严走到朱洙面前,说道:“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吗?”

  朱洙没有答,依然提着双手站着。

  顾严:“好吧,我承认,我是特意来看你的。你不必这么紧张,我不是坏人。”

  朱洙:“我得做糕点了。”

  顾严:“我在旁看着,不算偷学手艺吧?”

  顾严发现,对于自己的俏皮话,她反应冷漠、僵硬,那模样就像非常不待见他似的。好在她没有拒绝,就算是接受了。

  顾严走进厨房一看,发现桌面上放着的东西有条不紊,都在她一伸手的范围内,有面粉、有糖罐、有盐罐、有香精、有奶粉等等。她拿起东西,总是用鼻子嗅嗅。她用的天平秤是能发出声音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放在天平秤上称过。

  朱洙安静地做着她的糕点。顾严安静地看着她做。大黑狗则坐在地上盯梢着顾严。当有东西掉落地上时,大黑狗立即将之舔干净。

  当糕点放入烤炉之后,朱洙这才收拾东西,解下围裙,转身面对顾严一摸,一摸摸到了顾严,赶紧缩回手。

  朱洙给顾严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就在厨房站着喝。

  朱洙喝了一口水之后,说道:“你在旁看着,我有些紧张。”

  顾严:“你很利索,也很优雅。”

  朱洙:“优雅?”

  顾严:“是的,你的穿着打扮,你的行为举止,都不失优雅。”

  朱洙:“优雅是什么?”

  顾严:“优雅就是优美高雅。”

  朱洙依然是听不懂,面无表情地听着。

  顾严明白了,她的世界是黑暗的,是看不到人的表情,自己也缺少表情。除了自己之外,只听到人的声音,从来没有接触过人,对人缺少概念。在车上,有时有人可能会碰到她,令她紧张、害怕。

  顾严碰了她的手一下,果真她全身一抖,脸上更加僵硬,双肩缩在一起。

  顾严:“你别紧张,你放松一些,想着开心的事,这样你表情就不会这么僵硬了。”

  朱洙:“僵硬?难看吗?”

  顾严:“没有微笑好看。”

  朱洙:“微笑?微笑是怎样的?”

  顾严:“微笑是你开心时的一种表情,就像花儿绽放。”

  朱洙:“花?”

  正在这时,烤箱发出“咚”的一声响,朱洙赶紧上前,打开烤箱,戴上手套,将糕点取出,放在桌子上。

  整个厨房弥漫着浓郁的香味。

  过了一会儿,朱洙伸手取了一块糕点,递给顾严。顾严接过了,吃了一口,赞道:“好吃!”原来这一次没有上次咸,而是甜中带咸。

  听到这句话,朱洙嘴角微微上翘。

  顾严:“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朱洙:“笑?怎么笑的?”

  顾严:“你的嘴角微微上翘,这就是微笑。你再试一次。”

  朱洙面部表情僵硬,想笑,不知怎么笑。

  顾严:“你不需要过于紧张,不需要过于警惕,不需要睁大眼睛,你以非常平和的心态处之,就像你亲人就在你身旁——”

  顾严发现朱洙一听亲人这个词,她脸上就现出紧张、不安的神态。

  顾严只好改口道:“想象一下,你身边有一个人,保护你,爱护你,给你方向,让你放松的人。”

  朱洙:“有这样的人吗?”

  顾严:“有的,一定会有的。”

  朱洙:“那为何迟迟不来呢?是因为我长得难看吗?”

  顾严:“不,你很漂亮。”

  朱洙:“你是在骗我!”

  顾严:“我没骗你!”

  朱洙:“你是在骗我!你出去,你出去!”听不到对方脚步声,她大声叫道:“大黑,咬他!”

  大黑狗听到主人命令后,一下从地上站起,对着顾严“汪汪”叫了两声。

  “咬他!”

  大黑狗听到死命令后,是想向主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兽性的,可是,对方手中那根棍子可不是好惹的,见对方举着棍子,只好呜呜地低鸣着。

  顾严:“难道,从来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漂亮吗?”

  朱洙:“没有,没有!”

  见主人快要发疯了,大黑狗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竖起尾巴,准备跟对方拼了。

  顾严不顾大黑狗要咬他,执拗地说道:“你真的很漂亮!”

  大黑狗就要发起进攻时,听到主人叫道:“大黑,回来!”大黑狗一听这话,身体一松弛,摇着尾巴。

  朱洙:“你真没骗我?”

  顾严:“我真没骗你!”

  朱洙:“可为什么就没人喜欢我?”

  顾严:“你太紧张了。”

  朱洙:“紧张?”

  顾严:“你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翘,嘴里含着气,微微鼓起。对,对,就这样,你有笑容了,你拥有微笑了。”

  由于还是紧张,不得不说,这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这是个开始,好的开始。

  这个时候,快递小哥来取快递,朱洙将包装好的糕点递给他,同时做出了微笑的表情。快递小哥已经习惯了她僵硬的表情,现在见她满脸诡异的笑容,吓得接了快递就跑。

  顾严看了也觉得诡异。

  顾严打电话给他在航空公司的老同学,说道:“老苏,你们航空公司有没有培训微笑的项目,我有一朋友,也想来培训微笑。”放下电话后,顾严对朱洙说道:“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培训微笑。”

  朱洙一下紧张起来,说道:“我,我——”

  顾严:“你放心,我送你去,接你回来,保证不把你弄丢。你去换一身衣服。”

  朱洙听了他的话,上二楼,换好衣服,走下来,对着空气说道:“这样,行吗?”

  顾严见一个盲人能穿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就说好。

  出门的时候,朱洙一直保持着她诡异的笑容。顾严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道:“好了,你现在不必笑,忘掉这样的笑,让专业老师来培训你怎么笑。”

  由于两人都是拿着棍子,看上去就像两个瞎子,路上行人同情地看着二人。

  顾严打了一辆车,开到航空培训中心,带着朱洙去见老师。

  老师见了朱洙,见她的脸非常僵硬,就对顾严说道:“面部肌肉僵硬,先让面部肌展开,需要进行咀嚼训练。”

  老师给出了一套面部肌训练方法,亲自指导。传授之后,老师又传授一套微笑方法,耐心地教导着。可是,无论怎么教,朱洙总难以领会,结果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师教得失去耐心了,就对顾严说道:“你们回去按这个方法训练,不要着急,动作幅度不要太大,省得留下不良症状。”

  回去的路上,顾严没有打车,而是坐公交车,上车的时候,他牵着朱洙的手,感觉她全身都在发抖。坐到座位后,顾严想要松开手,见她一脸安详的样子,就握着,没有松开。

  顾严侧头看着她,发现她脸上松弛了些,嘴角微微上翘着,虽然还很僵硬,比以前进步了些,就低声对她说:“你现在很优雅、很漂亮。”

  车上人看到的是一对老夫少妻,它们手紧紧握着。年轻妻子是个瞎子,年老丈夫鬓发已白,一脸正气。

  顾严一路描述着窗外景色。

  车上的人安静下来了,给二人创造一个更好的听说环境。

  到了站,顾严牵着朱洙的手下车,到了路面,他依然牵着她的手,两人走到小公园,老人们惊奇地看着二人。

  快到家时,大黑狗汪汪地叫着。

  朱洙脸上突然浮起一丝微笑,这是无比自然的微笑。

  此时,天已近黄昏,顾严告别回去。

  朱洙站在门口送着他。走到小公园外,顾严回头再看,发现朱洙依然站在门口。一块空寂的公园,一栋孤立的房子,一个单身的女人,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暗淡。

  顾严站着看了许久,直到她关上了门,他才离去。

  其实,顾严住的地方离这很远,需要转两趟车。到了家之后,顾严给朱洙打了电话,接到电话,告诉她他到家了。

  “天已经黑了,但城市依然是璀璨光明的。你家开灯了吗?”

  “没有。”

  “你以前夜晚没有开灯吗?”

  “没有。”

  “你打开灯,你的家就变亮堂了。”

  “我去开。”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
扫码前往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