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完成了高筑墙的部署后,朱元璋便着手实行广积粮。为了解决粮食问题,朱元璋除了动员百姓进行生产外,决定推行屯田法,大力开展军队屯田,任命康茂才为都水营用使,负责兴修水利,又分派诸将在各地开垦种田。朱元璋又下令不再征收寨粮,以减轻百姓负担。
为了积粮,朱元璋明令禁酒。
这一日,有人来报,胡大海的儿子胡三舍与别人违法犯禁,私自酿酒获利。朱元璋知道后,下令杀胡三舍。
李善长进谏:“胡大海此时正在攻打绍兴,希望明公看在胡大海的面子上放了胡三舍,以防胡大海兵变。”
朱元璋说道:“宁可让胡大海造反,也不能让我的军令无法推行。”
见别人都不敢动手,朱元璋举起刀,自己动手将胡三舍杀掉。
随即,朱元璋将此事派快马告诉在前线作战的胡大海。胡大海对来人说道:“感谢明公替我杀了此逆子,使我不必背弑子之罪。”
至正十九年,朱元璋欲取浙东,召集武将,劝谕道:“仁义足以得天下,而威武不足以服人心。克城虽以武,而安民必以仁。吾师入金陵,秋毫无犯,故一举而克定。今新克婺城,民始获苏,政当抚恤,使民乐于归附,则未下郡县亦必闻风而归。吾每闻诸将下一城,得一郡,不妄杀人,輙喜不自胜。盖师旅之行势如烈火,火烈则人必避之;故鸟不萃鹰鹯之林,兽不入网罗之野,民必归于宽厚之政。为将者能不杀,非惟国家所利,在己亦蒙其福,子孙亦必昌盛。尔等听从吾言,则事不难就,大功可成矣。”
浙东势力最大者是方国珍。
方国珍,台州黄岩人,身长面黑,体白如瓠,力勒奔马,以佃农和贩私盐为生计。红巾军起,方国珍聚众数千人,劫夺海运漕粮,元军镇压则降,旋又反,如此反复,帮元打击张士诚淮军。
朱元璋克婺州后,派主簿蔡元刚出使庆元,招降方国珍。方国珍与其下谋:“方今元运将终,豪杰并起。惟江左朱元璋部号令严明,所向莫敌,今又东下婺州,恐不能与抗。况与我为敌者,西有张士诚,南有陈友定,莫若姑示顺从,藉为声援,以观其变。”众人同意。于是方国珍遣使奉书献金币,愿合兵共灭张士诚。
耿再成与胡大海领兵攻取处州。十一月,处州路所辖丽水、龙泉、松阳、遂昌、青田、缙云、庆元七个县,均被朱元璋军队攻下。
朱元璋又派镇抚孙养浩回访方国珍。方国珍请求进献温州、台州、庆元三郡,并派次子方关作为人质。朱元璋说道:“古者,虑人不从则盟誓,怕盟誓变而交质子。此衰世之事,岂可蹈之?今彼既诚心来归,便当推诚相与,如青天白日。”朱元璋没接受人质,反而给予厚赐,将人质送回。
朱元璋随后又派博士夏煜前去,拜方国珍为福建省平章事,其弟方国瑛为参知政事,方国珉为枢密分院佥事。方国珍名义上奉献三郡,实则心存二心,待夏煜到后,他诈称有病,自言年老不能称职,只接受平章印章及诰命。
原来,方国珍首鼠两端,即接受朱元璋授予的福建行省平章,又早已接受元廷江浙行省平章封职。
夏煜自庆元还,气愤之极,言方国珍奸诈状,非兵威无以服之。
朱元璋说道:“我现在精力放在姑苏张士诚身上,没空与方国珍计较。”
朱元璋写信给方国珍,但越想越气,觉得不解恨,于是派都事杨宪、傅仲彰前往当面训谕,并对杨、傅二人说:“国珍乃竖子也,吾必灭之,汝二人不必客气!”
到了庆元之后,见方国珍刀斧手列于两侧,傅仲彰胆子小,不敢言。杨宪胆壮,拿起信,上前训谕道:“吾奉朱公之命,前来训谕:吾始以汝为豪杰,识时务,不待征讨,幡然归命。嘉汝之意,命以高官,兄弟显荣,自制一面。岂效他人阳交阴备,徒为羁縻之国(通过刚柔并济的羁縻政策控制叛服不常的地区)而已。诚欲汝为吾腹心,效股肱之力,共立大功,以垂后世,为方氏子孙之福。岂意汝自迷惑,昧远大之图,为覆灭之计。外虽纳降,内实反复。欲探我虚实,则遣质子;欲却我官爵,则称老病。此何为者夫?以蕞尔之地,而忽事大之礼;舍其垂成之功,更造无穷之祸,此岂汝之得计也?吾宁不能遣一偏裨将十万众,直穷海岛,以取汝耶?顾以汝率先来归,姑忍须臾,待汝自改耳。汝及今能涤心改过,不负初心,则三郡之地庶几可全,福禄庶几可保。不然,吾恐汝兄弟败亡,妻子为僇(戮),徒为人所指笑夫!智者转败为功,因祸成福,汝其图之。”
方国珍听了大惊,上前致歉道:“鄙人无状,致烦训谕!”
2
胡大海虽是文盲,但是能折节下士,对读书人极为敬重,喜欢结交儒士,每到一个地方便寻访名儒。在寻访名士时,有人向胡大海推荐浙东四先生。
原来,青田的刘基、浦江的宋濂、丽水的叶琛、龙泉的章溢,被时人称为浙东四先生,是鼎鼎有名的大儒。
叶琛乃元行省元帅,耿再成、胡大海领兵攻取处州时,叶琛率部扼守古道天险桃花岭,后避走福建建宁。
章溢,道教人士,朱元璋军来攻时,他也避居福建浦城。
胡大海遂把浙东四先生推荐给朱元璋。
朱元璋对宋濂早就闻其名,仰慕已久,年初就下令聘宋濂为婺州郡五经师。
将刘基召来应天,朱元璋见刘基即是当日给他算命的算命先生,遂问道:“人果真有命乎?”
刘基答道:“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
朱元璋似懂非懂,又问道:“你观我命相如何?穷乎?达乎?贵乎?贱乎?”
刘基答道:“古人云:‘宁生穷命,不生穷相。’昔公瘦骨嶙峋,穷命却不穷相,今公面红滋润,公已由穷变达。至于贵与贱,则在公是否能得天时。”
听了这话,朱元璋却并未加以任用,而是赏赐了一些财物,便让刘基回去了。
李善长不解,问朱元璋为何不用刘基。
朱元璋答道:“历代起事者皆言受命于天,以神仙诓骗世人。然我独独钟情于陈胜、吴广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若天已经注定,我辈又何须努力?将士又何须流血牺牲?故成大事者,切不可信神仙。历代王朝亡国之君,哪个不是沉溺迷信?”
随后,处州总制孙炎也向朱元璋推荐刘基、章溢、叶琛等儒士,于是朱元璋派孙炎带着钱财前去礼聘刘基。
孙炎,身长六尺余,面黑如铁,一足偏跛,谈辩风生,口若悬河。
不料,刘基这回却不愿意了,拒绝的理由是:“吾已仕元,耻为他用。”
但是,刘基也没让孙炎白跑一趟,赐以宝剑。
翌日晨,刘基见孙炎已去,留剑、留书桌上,内云:“宝剑当献天子,斩不顺命者,人臣不敢私,封还之。方今四方鼎沸,豪杰并争,皆志在子女玉帛,非有救天下之心。唯吴国公据金陵,神武不杀,顺天应人,心怀天下。先生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当持此干将剑,赠真命天子,以不负苍天悲悯之心也!”
孙炎致书朱元璋,内云:“昔刘备三顾草庐,与孔明隆中对,三分天下;今明公欲一统江山,应以至诚之心礼聘也。”
随之,朱元璋命建礼贤馆,以至诚之心礼聘刘基、宋濂、叶琛、章溢,命大军护送四先生来应天。
出行前,刘基对宋濂、叶琛、章溢三人说道:“诸生若为天下苍生,则随我行;若为富贵,则另谋他径。”
四人遂来到了应天。
朱元璋听说浙东四先生即将到应天,沐浴更衣,出官门迎接,引四人到公府,主客坐定,朱元璋问道:“天下汹汹,四位先生何策可安天下?”
刘基说道:“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今元政失修、海内鼎沸。诚能效汤、武吊民伐罪,以百里之地,率一旅之师,可取而代之。”
朱元璋:“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奈何之?”
刘基:“蒙元运穷,势如强弩之末。红巾军转战中原,元兵不堪其扰,无暇旁及其余,此天赐良机。宜竭全力,略定东南,而后挥师北上,王业可成。”
朱元璋:“吾听从朱允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采韬光养晦之策,可也?”
刘基:“朱允升之策甚妙也。昔陈涉先起而先亡,以其先自王,为秦兵‘的’也。故曰:辞祸有道,辞其‘的’而已矣!为今之计,仍宜暂假韩宋名号,免为元兵之‘的’。元运既穷,亦毋须与韩宋合力北向。韩宋与元相抗,无力节制于我,锐进南方,可无后患。金陵为六朝故都,西襟荆、楚,东系江、浙,依山凭水,宜守宜攻,实建基之开府,定鼎之中枢,况龙蟠虎踞,帝王气象巍巍,居之可占大时之利。”
朱元璋:“奈何东有降元张逆,西有天完陈顽,虎视眈眈。”
刘基:“陈友谅必弑主自立,名号不正。但地居上游,奄有荆、襄,窥伺江东已久。张士诚窃踞江、浙,称孤道寡,若东西夹击,势必腹背受敌。殆矣!然则,张不过一守虏,不足虑,陈则虎视狼顾,于我志在必得,亟宜全力击之。陈氏灭,张氏势孤,一举可定。余如陈友定,明玉珍,胸无大志,羽翼未丰,不足患,徐徐图之可也。惟方国珍近在胁下,彪悍狡黠,不可不防。”
朱元璋:“方首鼠两端,当如何?”
刘基:“方之志在于横行,未有远谋,其众系盐民啸聚。茶、盐为一代之私禁,民无所养而官不能恤,故铤而走险。私禁可原情而贷之,使有所养,则方氏之众自解,此不战而屈之法也。”(即开放茶、盐之禁,使民众不再依附方国珍。)
朱元璋:“除军事外,内政当如何?”
刘基:“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之道在于修德省刑,轻谣薄赋。元政无道,应以为鉴。夏书云:‘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为国有民者,可不慎哉!”
见朱元璋似听不懂这句话,一旁的宋濂解释道:“《五子之歌》云:‘内作色荒,处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其意为:在宫里贪恋美色,外出贪图游猎,嗜好饮酒和奢靡的音乐,喜欢营造宫室,有以上一种行为的君主,没有不灭亡的。”
朱元璋听了,然之。
刘基:“尚贤者政之本也。桀纣暴虐,小人逞奸;晋灵无道,邪恶当权。忠不见用,贤路壅塞,焉得不亡。故君不自强,士众则强。汤、武得伊、吕而兴;桓、文相管、狐而霸。得人失人之关盛衰兴亡,明矣!”
朱元璋:“吾正求贤若渴也!”
刘基:“求贤虽可贵,能否知人善用乃其关键也。明公应效夏、商、周三代之取士之办法,必学而后入宫,必试其事而能,然后用之。不问其系族,惟其贤。无论农与工肆之人,不鄙其侧陋,则四方之贤,响慕而来归矣!”
朱元璋:“即英雄不问出处,唯才是举也!”
刘基:“人非大圣,鲜有全材,适用为可;君欲任贤,当如用器,择可惟长。长则用其长,短则用其短,非中空而液身者(质地坚实)无所不收,使人尽其才,材尽其用,此用人之道而治国之大要也。”
朱元璋指着府中梁柱,说道:“用人就如用材,能做梁的做梁,能做柱的做柱,不能为梁为柱者,选作壁。”
众人皆然之。
刘基:“耕不忘战,战不忘耕,以耕备战,以战护耕。无耕则兵行不继,轻战则民不安居。民以食为天,兵以民为本。兵民一体,内坚外完,则谁能我敌?”
朱元璋:“兵民乃胜利之本也!”
刘基:“征缮岁给,取之于民。若索取无度,知取而不知培,民用乃竭,此元运式微之因也。诚能遏其人盗,通之于天地之盗,则物阜民康,源长本固矣!”
朱元璋:“为政者,当尽力而为、量力而行。”
刘基:“天地善生而盗之者无禁。春而种,秋而收,逐其时而利其生,则天地之生愈滋,庶民之用愈足。国不自富,民足则富。与民休养生息,乃能长治久安。”
朱元璋:“藏富于民,民富国强。”
刘基:“利不及众,则起天下之争;爵不求贤,则萃天下之怨。是以赏禁僭,罚禁滥。赏罚分明,则令行禁止,威权自立。”
宋濂:“赏罚皆要得当,赏不可僭越,罚不可泛滥。”
朱元璋默之。
刘基:“善战者省敌(减敌)、不善战者益敌(树敌)。省敌者昌,益敌者亡。以我之敌,敌敌,敌不敌,乃胜。”
朱元璋:“降兵降将皆可为我用也!”
刘基:“制万变者在于专;察万微者在于定。四海之民听于一君则定;百万之师听于一将则胜。是以众志之多疑,不如一心之独决。”
朱元璋:“欲治兵者,必先选将,授以大任,用之必专,信之必笃。”
刘基:“兵行过处,计丁给田,使民来归。而后编户定籍,保甲连环。如此则老有所终,幼有所养,不致背井流徒。致敌之因既除,祸胎从此可弭。”
宋濂在旁补充道:“天下太平后,务必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朱元璋皆然之。
刘基:“尊儒重孔,兴塾廷师,令童蒙敬习诗、书、礼、易,春秋,六艺,知礼义,人规矩,以正纲纪,以敦风化,此治乱弭祸之大本。”
朱元璋:“武将打天下,文官坐天下,自古皆如此。”
宋濂在旁提示道:“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轻文重武,或重文轻武,皆不可取。”
朱元璋亦然之。
刘基最后说道:“势有所梏,则小柔可以服大力(顺势而为,以小博大);形有所格,则大猛不能破小坚(逆势而为,因小失大)。苟能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决壅去蔽,兴利除害,则取舍在我,无往而不适,何患帝业之不成哉!”
朱元璋当即起身,施礼道:“先生学贯天人,资兼文武;其气刚正,其才宏博。时策十八,经邦纲目,用兵后先,实乃奠业之基也。”
朱元璋得浙东四士甚为高兴,问陶安:“此四人如何?”陶安答:“臣谋略不及刘基,学问不及宋濂,治民之才不如章溢、叶琛。”
刘基,字伯温。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大明诀》-洪武大帝
5175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