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令朱重八想不到的是,数个月之后,他走了一大圈,竟然又绕回了老家。
那是一个黑夜,他饿晕在地。
翌日清晨,当朱重八醒来时一看,他又回到了老家。
此时,房屋更破了,村里的人更少了。
邻人汪氏见朱重八瘦得皮包骨头,动了恻隐之心,主动为朱重八想了一条出路:“与其出门乞讨,不如出家当和尚。”
朱重八叹道:“现在哪个庙还能收容我这样的人?”
汪氏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佛门不会如此绝情的。”
汪氏准备好香烛礼品,让她的儿子送朱重八前往於皇寺出家。
钟离三山相连,一水萦绕,气象万千。镇外有一座庙,庙宇宏伟,门庭破旧,但见那门匾上却大书三字“於皇寺”。
朱重八来到庙前,这时正是黄昏时刻,只听从庙里传出敲钟之声,其声响彻云霄,而后,庙内传来诵经之声。
朱重八对汪氏之子说道:“若有缘,无礼物也可;若无缘,提着礼物入庙又有何用。这样吧,我留下香烛,其他礼物请带回,请替我向你母亲致谢!”
朱重八一人徒步而进,见殿前有一院落,左右两侧各有一巨大的铜鼎,看那黝黑的颜色,知年代久远。走进大雄宝殿,迎面是一尊巨大无比的佛祖神像,偌大殿堂只有三位和尚,一位居中,两侧各一位小和尚。居中和尚须发已白,左右两侧却年龄尚幼,看那模样,似十岁左右。
“大师,可否收我为徒?”朱重八站着问道。
“阿弥陀佛,世界之大,莫若我佛之大,只要施主诚心皈依,岂有不收之理!”那方丈睁开眼时,见面前站的是一位衣衫褴褛少年,只见他下巴凸出,凹脸心,双眉竖立,一副地包心模样。方丈见了,说道:“阿弥陀佛,小庙难留大佛,施主还是走吧。”
“倘若我不走呢?”朱重八问道。
“阿弥陀佛,那也只能任由施主了。”方丈闭上眼,继续诵经。
右侧道衍小和尚见有人要出家,不由好奇地睁开眼,见到的是一位瘦弱的少年,只见他只是站着,即使面对着佛祖。道衍向少年眨了眨眼睛,见那少年丝毫不理睬他,于是,道衍又做了一个鬼脸。正当道衍挤眉弄眼的时候,不想后背一痛,师父一板子打在他背上,道衍只好俨容闭目诵经。朱重八见了,觉得这位小和尚甚是机灵可爱。
朱重八一站就站了三天。
第四天,方丈问朱重八:“在此之前,你以什么讨生?”
朱重八毫不迟疑答道:“给地主家放牛。”
方丈又问:“就放牛?”
朱重八迟疑了一下,答道:“还行乞数个月。”
方丈见少年满脸羞色,问道:“既然行乞可以讨生,你为何不行乞?”
朱重八答道:“我跪着乞讨,不行;站着乞讨,亦不行。无奈之下,只好来庙里了。如果真有神仙,神仙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方丈合掌念道:“阿弥陀佛,你来这里也是饿死。”
朱重八答道:“饿死我也愿意。”
方丈没有剃度他,而是给他一份打杂的活,扫地、给佛擦拭金身。
原来,庙里还有别的和尚,这些和尚出门收租去了。有些收到租就跑了,有些收不到租就在债主家耗着。所以,庙里没有什么和尚。
一个月后,方丈让朱重八管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里面空空如也。
管了几天,朱重八终于忍不住问方丈:“方丈,仓库空无一物,为何要我管?”
方丈答道:“仓库里原本是有些东西的,都被看守仓库的人顺走了。重八,让你看守仓库,老衲就是要让你明白庙里有多少东西。”
虽如此,朱重八又坚守了几天。
一日,方丈问道:“重八,你真要饿死在庙里?”
朱重八答道:“反正都是死,不想折腾了。”
方丈又给朱重八换了一个工作:添油。
这是最后一个能顺走东西的工种,可是,朱重八还是耐心地添油,丝毫看不出他有偷油的倾向。
第五十天,方丈终于收了朱重八,替其落发后,赐予兴龙法号。落发后,师父赠兴龙三样法器:法杖、钵、斗笠。
“师父,你为何给弟子这些?”朱重八不解地问。
“去吧,天下处处是你家。”方丈闭上眼睛,面无表情。
“师父让弟子换个身份,继续要饭?”朱重八看了看手中的钵,那可不就是一个碗吗,只是比普通的碗大一些、完整一些而已。而且那法杖也只是一根竹棍子,名为法杖,实为打狗棍。
“阿弥陀佛,这叫化缘!”方丈纠正道。
想不到来了五十天,就换来这三样东西。朱重八走出了庙门,踏上了化缘之路,而且这一走就是三年。这三年中,朱重八走遍了大江南北。路上他最常见到的是尸骨,他见一具埋一具。他之所以没成为其中一具尸骨,是因为他这一身行头打扮。那个年头,官兵、土匪都不愿打扰出家人,朱重八只要合掌站在路边,没人为难他。朱重八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走了三年,他发现原来前方始终是一样,那就是没有希望。
这三年,按照朱重八自己的话说:
西风鹤唳,俄淅沥以飞霜,身如飘蓬逐风而不止,心滚滚乎沸汤,一浮云乎三载,年方二十而强。时乃长淮盗起,民生攘攘,于是思亲之心昭著,日遥盻乎家邦。
三年后的某一天,朱重八又回来了,回到於皇寺,说是思念亲人,实在是怕死在盗匪手下——世道越来越乱,盗匪连游僧也抢了。
方丈还是原来的方丈,只是两个小和尚道祥、道衍长大了些。
“师父,他又回来了。”道衍指着庙门外戴着斗笠的那个人说道。
“阿弥陀佛,你现在可知何为出家?”方丈问兴龙。
“无天无地,无远无近,无昨无今,无你无我。”朱重八将这三年的感受一一道出。
“阿弥陀佛,你可愿意敲钟,一日三钟,晨钟、昏钟、晚钟?”
“弟子愿意。”
方丈将朱重八带到寺庙后山,半山腰上有一钟亭,亭中挂一口大钟,此钟是用乌金铸成,高六尺,重约四吨有余。钟的顶部铸有一对似龙非龙的奇兽,朱重八见了好奇,问道:“此为何物?”
“传龙生九子,此为蒲牢,性好鸣,其声洪亮。徒儿不妨试以掌击之。”
朱重八只见钟,不见钟槌,于是运气于掌,重重击去,只见那钟纹丝不动,更不闻一丝之音。方丈见了,也不言一语,掉头即走。朱重八正思虑着是否砍一椴木作槌,却见方丈师父走了数十步后,突然转身,双掌拍出,只见那钟传出“当,当”两声,声音绵软。
方丈早已消失在幽林深处,而朱重八却傻傻站着,此时,他方知,原来山外有山,再也不敢轻觑这世界。
从此,朱重八每日只在后山练掌,练了一年后,他能拍出声音,两年后能拍动古钟,三年后,站在三丈之外亦能拍响这古钟。朱重八甚是得意,每日晨昏总是将那古钟拍得有如拨浪鼓,其响声震动山林,惊动鸟兽。
一日,方丈上山,见那兴龙正在练掌。朱重八见师父来了,更加卖力,连拍数掌,掌力一掌胜过一掌,声音也是一声响过一声。待那古钟停止摆动后,朱重八希望得到师父的肯定。师父又是一言不语即走,走过三丈,突转身,虚拍一掌,只见古钟纹丝不动,却发出绵绵一声“当”。
两年之后,也就是朱重八敲了五年钟后,朱重八站在三丈之外,随手一拍,古钟纹丝不动,却能发出洪亮的一声“当”的声响。
“师父,弟子成了吗?”朱重八问。
“成或不成,在于你自己,在于天意。你如果觉得自己成了,那就成吧。”方丈说完后就走了,这回他没有再回头,更没有再拍那口古钟。
这五年当中,每日上山送饭的是道祥。道祥除了念经,他其实负责做饭、洗衣、补衣。道祥话很少,但是,做事细致,他做的斋饭软硬适中;他缝的衣服,针线均匀平整。
朱重八走的时候,他带走了道祥。
那天早上,道祥做完了最后一餐饭,就上路了,上路的时候,只有他和师弟朱重八,师父和师弟道衍还在睡梦中,因为此时天还未全亮。朱重八和道祥走了几道山后,终于听到了晨钟的响声,声音绵绵不绝。
“师父为何要敲数声?”朱重八惊奇地问。
“不,师父只敲一声。”道祥答道。
“那我为何听到数声?”
“那是山的回音。”
“山的回音?每一声为何都一样?”
朱重八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他必须得走。走到黄昏,正当他们停歇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声钟声,群山环绕,钟声绵绵不绝。
直到这一刻,朱重八才明白,自己只是学了师父皮毛。虽然师父的钟声绵软,但却悠长,无论相隔几道山。甚至走了一日,他依然能听到钟声。尤其可贵的是,那钟声无论远近,总是一般大小,毫无减弱之势。
许多年之后,尤其是晚年,朱元璋的耳边能经常听到钟声,那是曾经师父为他送行的钟声。直到年老那一刻,他才真正理解师父的心意。天子之威,不在其震,而在其远;天子之恩,不在其重,而在其长。
道祥、兴龙走的时候,师父和道衍站在山门外送行。道衍已经从一位儿童变成少年,一位颇有学问的少年。这些年来,他除了诵经就是读书。
“师父,你为何不让我跟师兄、师弟一起走?”
“你所看到的山外是什么?”
“还是青山。”
“所以,你不能走。”
“为何师兄道祥却可以走?”
“他看到的是荒漠,是戈壁。”
道衍虽然不甚明白,但是,他不问了,他知道师父永远是对的,如果自己不明白,那一定是自己理解的问题,而不是师父见识的问题。
“师弟会成功吗?”
“会!”
“为何?”
“你去试试敲那古钟便明白了。”
道衍跟着师父来到寺院后山,学着师父的模样,拍了一掌,只见古钟纹丝不动,一声不响,而自己手掌也毫无感觉。
“你若达到你师弟兴龙层次,需要几年时间?”
“弟子不知。”
“你愿意试试吗?”
道衍摇了摇头,因为他实在不明白,用手掌敲钟到底有何益处。于是好奇地问道:“这敲钟与师弟宏图大业有何益处?”
师父摇了摇头。
“那师父为何让他敲了五年的钟?”
“你应该问,兴龙为何愿意敲五年的钟。”
“为何?”
“这就是你跟你师兄道祥的区别,他知道兴龙为何。”
道衍再要追问时,师父已经下山走了。
“师父,你敲了多少年的钟才敲出这等水平?”道衍在身后大声追问道。
师父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一只手,伸开五指。
“五年?”
“五十年!”
道衍心里想,五十年就为了用手掌敲响钟,值得吗?有意义吗?十八岁的道衍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一个人竟然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敲钟。
道衍永远想不到的是,他自己此后竟然也花了三十三年学习,三十三年的等待,才等来他施展才华的机会。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五十一岁了。他原本以为他将像师父一样,一辈子就埋没在这小庙中,像那古钟,一日三响。
临终前,师父才告诉道衍,兴龙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其征服的欲望。
蒲牢,性好鸣,然其难以驯服,能驯服者,贵为天子。蒙古帝国横跨欧亚大陆,谁敢横刀以对?唯有驯龙者!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大明诀》-洪武大帝
4017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