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元一三二八年，南宋灭亡五十年，秋，濠州钟离，一户农家内传来婴儿啼哭之声。

　　户主朱五四，娶妻陈氏。陈氏刚怀孕时，梦见神授药一丸，放在手掌中闪闪发光，吞服惊醒，口中尚有香气。

　　婴儿降生之时，只见红光满室，朱五四以为是室内着火，掀起草帘子一看，见室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妻子陈氏一头是汗地用牙咬断脐带，一个男婴满身是血地在床上伸展着四肢，啼哭之声响亮无比。

　　朱五四能犒劳妻子的只有一碗豆腐脑。

　　朱五四是佃户，从地主家租些地养家糊口。陈氏则在家磨豆腐，补贴家用。

　　陈氏此前生了三儿二女，长子名叫朱重四、二子名叫朱重六、三子名叫朱重七。至于两个女儿，连名字都懒得起。

　　原来，朱五四还有一个兄弟名叫朱五一，生有四子，分别名叫朱重一、朱重二、朱重三、朱重五。

　　按照排序法，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应该名叫朱重八。

　　但是接下来发生之事，令朱五四有了改名之念。

　　原来，朱重八降生之后，接连数日，朱家茅草屋红光满室，邻里望见，惊慌以为着火，奔相救援，赶到后却什么也没有。

　　朱五四用荷叶包了些豆腐干，去找算命先生，请他给自己儿子取一个像样的名字。

　　这位算命先生远近闻名，当他接过生辰八字，掐着手指算着，要给这个孩子取名之时，他惊愕地对朱五四说道：“你这个孩子的命，我算不了，名字自然也取不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朱五四想是对方嫌他礼金给得少了，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宝钞放在桌上。

　　阴阳先生将宝钞、豆腐干一齐推到朱五四面前，说道：“五行相生相克，我的道行太浅，算不了，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

　　朱五四仍不放弃，问道：“那你总得告诉我，这是好？还是坏？”

　　阴阳先生对着天说道：“天意不可测，天命不可违，还是顺其自然吧！”

　　朱五四提着东西回家，妻子问道：“取了什么名字？”

　　朱五四什么都不说，将豆腐干放回簸箕上。

　　陈氏见了恼火，说道：“你舍不得这些豆腐干？”

　　朱五四还是不答。

　　又一日，一位瞎眼的算命先生经过其门，陈氏将其叫到屋内，给瞎子端了一碗新嫩的豆腐脑。瞎子喝完这一碗豆腐脑，连称好喝，陈氏又打了一碗。瞎子喝完第二碗，又称天下难得好喝的豆腐脑，陈氏又给他打了一碗。喝完第三碗，瞎子不再夸赞，而是将碗还给陈氏，起身要走。

　　陈氏抱着婴儿，追上来，问道：“你喝了我家的豆腐脑，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呢？”

　　瞎子反问道：“这三碗豆腐脑，你是怎么打的？”

　　陈氏心里一沉，不答。

　　瞎子见其不答，说道：“虽为瞎子，我的心是明亮的。你不说，还是让我来说吧。这第一碗豆腐脑，你没有去掉浮沫，所以吃起来稍有卤水之味，但不失美味，此乃你有求于我也；这第二碗豆腐，你去掉浮沫，所以吃起来没有卤水异味，此为天下难得珍馐也，实乃因我夸赞之故也；这第三碗豆腐脑，豆花少水多，实乃你对我贪婪不满也。唉，这天下事最难得的是善始善终。”

　　见瞎子要走，陈氏求道：“还请先生给我小儿算一下命。”

　　瞎子伸手对婴儿头、身体一阵摸索，摸完之后，亦是抬头仰望苍穹，叹道：“苍天啊，你这是不让我白喝那三碗豆腐脑啊！”

　　陈氏听了不解，复问道：“我儿命相如何？”

　　瞎子正颜，答道：“此儿姿貌雄杰，奇骨贯顶，志意廓达，人莫能测。”

　　陈氏还要问，瞎子已经点着竹杖哒哒地走了。

　　陈氏将此事告诉男人，朱五四只好听天由命了，给孩子取名朱重八。

　　2

　　朱重八的童年伙伴有比他大两岁的汤和和比他小四岁的徐达。

　　汤和是这一条街的孩子王，在嬉戏玩耍时，喜欢统率群童。朱重八跟着汤和过了几年快乐的童年时光。

　　从五岁始，朱重八给地主刘继德放牛。

　　五岁的孩子是放不了牛的，他只能跟着大人放牛，在地主家讨一口饭吃。此时，朱重八负责照看小牛犊子。他像趴在地上的倭瓜，而一头头小牛犊却一天天长大了，变成壮牛。

　　夏天黄昏，赶着牛群回家之时，村里孩子总是要围上来，抢着抓拿牛虻，将牛虻装入一个用棕叶编成的小匣子中。

　　年龄稍长之后，村里孩子已经不满足抓拿牛虻，而是抢着骑在小牛犊子背上。

　　汤和父母早亡，无人管束的他早已是个野孩子。他常在朱重八放牛之时来偷骑地主家的牛。他骑上牛背之后，就用他鞭子敲打着牛背，举着他的木制之剑大声喊着：“冲啊！杀杀！”

　　牛犊子受痛，惊慌地狂奔着。

　　朱重八见汤和骑着牛朝悬崖奔去，吓得急叫着：“跳下来！跳下来！”

　　汤和骑得正欢，哪肯跳，遂随着牛犊子从悬崖跳下。

　　朱重八跑到悬崖下一看，见牛犊子已经摔死，汤和则挂在悬崖树上。

　　这天黄昏，一头牛犊子被一头老牛驮着回到地主家。

　　地主刘继德见牛犊子摔死了，就问怎么回事。朱重八冷静地答道：“牛犊子少不知事，失足落于悬崖下。”

　　刘继德听了大怒，问道：“这个话谁教你说的？”

　　朱重八见事情败露，还是冷静地答道：“土地公教我说的。”

　　刘继德快要疯了，呵斥道：“土地公？土地公会教你说这样的话？”

　　朱重八的外祖父是个神汉，陈氏耳闻目染，也深信鬼神之事。受其母影响，土地公是朱重八最信赖的神，因为他天天放牛，天天需要土地公帮他看着牛。见地主不信，朱重八就执拗地说道：“不信，你去问土地公！”

　　刘继德看了左右一眼，问道：“你们相信这毛孩子的话吗？”

　　自然是没人相信。

　　刘继德想拿鞭子抽打这满嘴谎话的毛孩子，可是，这太不解恨了，他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几圈，脑子里闪出一个更坏的念头：“关你七天七夜，如果真有土地公，你就向土地公求救吧！”

　　刘继德命人将朱重八关在柴火房中，不允许送水送饭。

　　柴火房中只有干木柴，连可以果腹的树皮都干枯了。关了三天之后，又饥又渴的朱重八连干树皮都拿来啃，啃了几口之后，除了更渴外，嘴里还又苦又涩。

　　到了第五天，朱重八已经奄奄一息，不时出现幻觉，他嘴里喃喃求道：“土地公，给我吃的！土地公，给我吃的！”

　　奇迹出现了，一只老鼠来到朱重八面前，唧唧地叫着。

　　这是一只不大的老鼠，若能抓住，生吃，也能续命。但是朱重八已经动弹不得了，只有眼珠子还能动动，他眼睁睁地看着老鼠钻入一个洞中。

　　朱重八就像蠕虫一样，慢慢爬，终于爬到老鼠洞前，他不顾被咬，伸手去掏老鼠洞，掏了许久，竟然给他掏出一个红薯。

　　吃了一个红薯之后，他有了些力气，幻象也消除了，他开始挖老鼠洞，又挖出了几个红薯。

　　七天七夜之后，刘继德准备好了包裹尸体用的竹席，他用一块手绢捂住鼻子而入，果真见朱重八瘦小的身体蜷曲着，就像一只羸弱的狗。

　　“把他包起来，埋了！”

　　下人正要上前之时，朱重八坐了起来，对着刘继德说道：“我没死，因为土地公给我送粮食了！”

　　“送粮食？怎么个送法？”刘继德笑问道。

　　朱重八指着那个洞说道：“土地公跟我说，那个洞里有粮食，我一挖，果真有粮食。”

　　刘继德蹲在洞前看着，心里想道：“这里怎么有一洞？难道，真有土地公？”

　　刘继德不再为难朱重八，让他继续放牛。

　　不想，这一放就放了十二年。

　　3

　　至正四年，公元一三四四年，年初，黄河泛滥成灾，四处决堤，洪水过后，瘟疫、旱灾接踵而至。

　　河南、山东、江淮数十万难民流离失所。

　　四月初六，朱五四饿死。

　　闻知父亲噩耗，朱重八当即向地主刘继德求赠一块墓地，以安葬父亲。

　　不料刘继德听了大怒：“现在乃灾荒之年，寸土寸金，岂可浪费一地？你爹一辈子碌碌无为，生无寸土，死后有何资格安睡地下？”

　　朱重八哭诉道：“我爹六十有四，属福寿之年，天下之大，想不到死后竟无葬身之地，如此境遇，岂不让人寒心！”

　　刘继德讥笑道：“你们朱家已到了绝境，很快都会死光光，你又何必执着于入土为安呢？难道，你还想给你爹选一块风水宝地不成？依我看，就地焚化，撒到地里或河里，尘归尘土归土，不必麻烦了。”

　　朱重八听了更是怒斥道：“穷人难道一辈子再无翻身机会吗？”

　　刘继德笑道：“有，晚上睡觉时，你爱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至于白天，你看看你放的那些牛，不是耕地就是被屠宰，还有别的选择吗？你们穷人生来就是当牛的命，认命吧！”

　　果如刘继德所言，三天后，朱重四饿死，又三天，朱重四长子饿死。

　　四月二十二，朱重八的母亲陈氏饿死。

　　朱重八守着父母尸体，日夜而哭，村里人来劝，莫不说道：“烧了吧，留着是要得瘟疫的！”

　　然而，朱重八执拗地守着父母尸体，即使腐烂发臭了，也舍不得烧了。

　　听了朱重八的事后，刘继德的兄长刘继祖为朱重八的孝心感动，又想起此儿出生时红光满室，遂来找朱重八，对他说道：“我有一块地，若不弃，可作你父母墓地。”

　　朱重八听了说道：“我可没钱买这块地。”

　　刘继祖笑道：“不需任何钱，只是，只是——”

　　朱重八心事重重地问道：“只是什么？”

　　刘继祖一脸堆笑地说道：“如果哪天你发达了，切莫忘了此事。”

　　朱重八慨然答道：“自然忘不了。”

　　朱父母下葬时既没有棺木，也没有寿衣，仅一身平时穿的破烂衣裳。朱重八与二哥将父母尸体拉去埋葬，到了一看，皆是贫瘠多石少土之地，不能挖。二哥回家找工具，留朱重八看守着父母尸体。

　　天骤然变得乌黑，倾而雷轰电闪，风雨交加，山崩地裂。雨过天晴，天色清朗，朱重八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尸首不见了。原来山崩地裂，尸体陷落，早已被埋入土中。

　　安葬了亲人之后，一家人茫然无措。二哥朱重六年少体弱，张罗不起全家的生计。大嫂王氏也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二子回到东边的老家。

　　家中没有一粒粮食，兄弟三人一商量，只有离乡外出，各自在荒年中碰碰运气吧。兄弟三人各持一根木棍、一个碗出门，各奔东西。

　　4

　　一日，朱重八来到一个小镇，这是个江南水乡的小镇，人口不多，但却颇为富裕宁静。少年跪在街边，半日有余，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这年头，如果下跪有用，给我一个皇帝当，我也不当了！”说这话的是另一位乞丐，他没有跪，他靠在墙角睡懒觉。朱重八回头一看，不觉心生羡慕，墙角有两乞丐，衣服都颇为厚实，有衣有裤有鞋，甚至还富裕到有一根腰带，虽然这根腰带是根麻绳。两人头发凌乱、脸乌黑，一双手更似几年未洗过。见是前辈，朱重八上前作揖。那乞丐见此少年态度诚恳，不由心生好感，说道：“睡吧，乞丐一生就三件事，晒太阳、睡觉、挨饿。”说毕，又闭上眼，懒懒地睡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朱重八就不相信他的诚恳感动不了路人。他还是跪着，从正午又跪到夕阳西下。

　　太阳落下，晚风渐渐凛冽，路上行人少了，各家各户的门都关了。朱重八抬起头一看，身边的两位乞丐早已不见，只留下两堆枯草。少年抬腿起身，不料单腿一抬，即摔倒地上。原来跪了一日，双脚早已麻木。挣扎了一会儿，待血液流通，方才扶着墙壁站起，路边捡了一根木棍子，拄着往前走。

　　朱重八不知前方是何去处，对他来说，只能往前走，往前走才是希望，因为身后都是绝望，一次次的绝望。越往前走，人家越少了，夜色更浓了，晚风更烈了，希望更渺茫了，也许应该往回走，即使蹲在墙垣下也能躲过一夜寒风。可是朱重八不往回走，他发过誓，能留的地方他一定留下来，不能留的只能往前走，这辈子他绝不走回头路。又走了数里，见前方有一丝亮光，他顿感希望，于是，他加快脚步前进。越往前走，他越是兴奋，因为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这是一座土地庙，破旧得四处漏风，下雨的时候，屋内的雨比屋外还大。然而，对于乞丐来说，这也算是上有瓦下有地了。在土地庙的正中央生了一堆火，火上还支了一个三角木架，木架下挂一瓷罐，瓷罐里正汩汩作响，炖着的是香浓四溢的热汤。

　　朱重八闻到的香味正来自这罐汤。两位乞丐正一边烤着火，一边等待着这美味佳肴。正当乞丐盛汤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声“扑通”的声音。乞丐抬起头，发现白日所见的少年正跪在他们的面前，只见那少年说道：“求求你们施舍我一碗汤，我已数日颗粒未进了！”

　　看那少年衣衫褴褛单薄、身体消瘦、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双明亮的眼睛渴望地看着他俩，年老的乞丐盛好了一碗汤，递给年轻乞丐，再盛一碗，正欲喝的时候，想了想，转身对少年说道：“起来！如果人家肯给你，你不必跪；如果人家不给你，你跪也没用。如果你不懂得站着要，你就连做个乞丐都不及格。”说完此话，乞丐开始喝他的汤，一边吹一边喝。

　　听了乞丐的话，朱重八站了起来，他靠近火堆，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了，一边烤火，一边无比羡慕地看着这两位神仙喝汤。

　　喝完一碗后，年老的再打了一碗给年轻的乞丐，剩下的倒到自己碗里，他看了少年一眼，将自己手里的一碗汤递给少年，说道：“喝吧！”朱重八双手接过碗，不是吹，而是闻，深深地嗅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说道：“好香！”然后睁开眼，伸出舌尖舔了一口，汤汁在舌尖上翻转流连，再叹一声：“好味道！”

　　两位乞丐看得惊呆了，没想到自己最普通的食物，在对方眼里竟然是上品佳肴。

　　朱重八用很长很长时间，将这一碗汤喝完。这是个奇妙的味蕾体验旅程，他不希望走到旅程的尽头，但是，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将碗递给老乞丐。

　　次日，天未全亮朱重八就走了。走的时候，两位乞丐还在睡。乞丐醒来时，发现少年用木炭在墙上画了二幅画，一幅画的是二乞向他赠食之情，另一幅是他飞黄腾达之后回报之况。

　　年轻乞丐看着画问道：“嘛意思？”

　　老乞丐琢磨一番后答道：“他日若有飞黄腾达之日，定当相报今日赠食之情！”

　　年轻乞丐不屑地说道：“吹牛吧！”

　　老乞丐神情凝重地说道：“不，这位少年会有出息的！”

　　“一个小乞丐，连我们都不如，能有飞黄腾达之日？”年轻乞丐实在不解。

　　“你没见他昨日喝汤吗？在他看来，那就是人世间最最美味的佳肴，他很清楚，留下来，他可以继续品尝这个佳肴，可是，他选择的是往前走。一个一直往前走的人，是一定有飞黄腾达之日的！”

　　“即如你说，不如，我们也前进？”

　　“不，我们就在这，永远都不要离开这里。”

　　“为何？”

　　“等他，等他回来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