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见到儿子时,发现儿子胡子浓密了许多。他穿得少,脱了大衣后,内只穿两件单薄的衣服。王氏赶紧让儿子穿上棉袄,内还加了一件夹袄。
近一年未见,瑞元与妻子生疏了许多,两人都变得客气起来。瑞元没让妻子侍候他穿衣服。他穿完衣服后,将换下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好或折叠好。又将行李取出,一一放到柜子内。毛福梅在一旁看着,想帮他却插不上手。当瑞元终于换上往年的衣服,走出时,无论是王氏还是毛氏,都觉得少了些什么。
瑞元将日本带来的礼物在桌子上摆着,分别介绍出处、好处。王氏细心听着,毛氏则略感被冷落,也一旁无心地听着。瑞莲听说哥哥回来后,就躲在房间,不敢出来见他。
阿碧见了少爷有点怕,毕竟突然见到没有辫子的男人,就像见到没有尾巴的牛一样,总觉得有些危险。
瑞元介绍完礼物后,又从行李箱箱内取出一条长辫,双手捧着,来到母亲面前,跪下,呈递上,说道:“母亲大人在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应珍惜,奈何在日本国,留着辫子,多为不便,故而剪了。请母亲大人责之。”
王氏起身,将儿子扶起,说道:“你这样做自有你的道理。娘替你保留着这辫子,他日你若出行,就让它陪着为娘。”
吃饭时,瑞莲依然不敢出来吃饭。
吃完饭,王氏、瑞元无言坐着,毛福梅陪在一旁。过了许久,王氏对儿媳说道:“你先去睡吧。”
毛福梅起身去睡了。
瑞元依然是平静地坐着。王氏看着儿子侧脸,在微弱黄光下似有笑意,自信了许多,不似往年凄恻,就问道:“元儿此次出洋,如何?”
瑞元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说道:“在孩儿看来,宁波比奉化大,上海又大于宁波,东京复又大于上海。东京虽然大,然而房子又是低矮的,有古唐之风。寺庙也似雪窦寺一般,然更加清静。日人总是穿着木屐,即使是冬天雪地里,依然穿着木屐,好似不怕冷一般。孩儿先前也不解,后来也尝试一下,也能习惯,即冷到一定程度再冷也无非是那样了。···”
王氏安安静静听着,就像儿子小时学话一样,每一句话都是新奇的,都是有意义的。瑞元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不怕自己说得不好,也不需要想该不该说,而是把想说的一股脑儿全说了。
夜很深了,母子俩还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等瑞元回屋睡觉时,毛福梅早已睡着了。瑞元悄悄上床,他没有靠近她,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极冷。躺上后,他依然睡不着,因为他兴奋,他终于回到了故乡,这是他在外每日梦寐以求的愿望,他终于实现了。
第二天早上,瑞莲终于怀着忐忑的心情上桌吃饭了,她低着头,不敢言一声,只吃饭不吃菜。瑞元将菜夹到妹妹碗里,瑞莲才抬起头,愧怯地叫了一声“哥”。瑞元应了一声,又夹些好吃的菜到瑞莲碗里。瑞莲吃着吃着,就开始低声哭起来。
“有哥在,没事!”瑞元安慰道。
“嗯!”瑞莲满眼泪水,看了哥一眼,见哥哥微笑地看着自己,没有丝毫责怪之意,也就笑了一声,拿袖子擦泪。
瑞元取出自己雪白的手绢递给妹妹。瑞莲接了手绢,将脸上泪水擦干净,然后说:“哥,我帮你洗洗。”
王氏依然是细细地吃着饭。毛福梅也如婆婆一般,也是细细地吃着饭,没有一点声音。瑞元发现,妻子与娘越来越像了,包括神态举止。
那朱子三虽然也有父母兄弟,但是家穷没地,几代人都是佃农,几间农房也甚是破落。朱子三被何媒婆带到蒋家时,一进门,双脚就颤抖不停,再见老太太、二爷坐于厅堂中,就更加害怕起来。一进厅堂,噗通一声就跪倒,连连叩头,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王氏板着脸一言不语。瑞元依然挺直坐着,一张脸依然如从前一般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
那何媒婆上前,对王氏说道:“除了穷些,倒是老实人家,说一切就按照太太说的办。”
王氏听了这话后,对朱子三说道:“莲儿是不能上你们家受苦去的,我给你们在镇里租了一套房,虽不大,也是容身之地。你若勤快,来年租块地,农忙种地,农闲时做些短工,日子也能过下去。至于结婚礼仪,一切从简,你父母兄弟也不必来了。”
那朱子三一听,又是连连叩头相谢。
自始至终,朱子三始终不敢抬头看岳母大人以及二舅哥。被何媒婆领出后,朱子三走出蒋家数十步远后才敢直起身。
结婚那日,只是请了唢呐队、请了一顶花轿,别的什么都没有。朱子三穿了一件新衣裳,胸前挂一大红花,来到蒋府,将新娘接走。
王氏没有送出门,瑞元也没有送出门,母子二人坐在厅堂中。
毛福梅将瑞莲送出门,隔着轿子帘布对瑞莲说着安慰的话,说:“过了今天,明天就回家。”瑞莲在轿子里不断交代道:“嫂子,你一定要叫我哥来接我回娘家,你一定要叫我哥接我回娘家。”
毛福梅拿手绢擦着脸回来,回来后还抽着鼻子。
第二天一大早,毛福梅就推着瑞元后背去接瑞莲回娘家。瑞元上了街,徘徊了一会儿,才绕着道到了妹妹家。瑞莲早准备好了行装,一见哥哥来接,就一手叉着腰,一手提着行装,跟着哥哥走。
然而,到了傍晚,王氏赶着女儿回家。瑞莲在母亲严厉目光下,只好哭哭啼啼地提着行装回到那个破落冰冷的新家。
此后,王氏再不允瑞元去接他妹妹过来,说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就得接受。”
朱子三也是个好吃懒做的,要不也不会赖在玉泰盐铺。原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多了瑞莲这么一个累赘,就愁苦起来,家里没米没盐,不得已,只好将妻子拉到玉泰盐铺。瑞生虽然穷苦,见后母不理瑞莲,他就装得像个好人,竟然收留了瑞莲。瑞莲怕瑞元,却一点不怕瑞生,兄妹俩先前就经常斗嘴,现在吃哥哥的,依然嫌没菜没肉,顿顿吃饭时就数落哥哥。瑞生被数落得赶着瑞莲走,瑞莲就是不走,瑞生也无奈,只好指着妹妹鼻子骂道:“我告诉你,你也就欺负我心善。但凡我有你娘一半狠心,你就流落街头吧!”瑞生每次拿这话骂瑞莲,久而久之,这句话就传遍了民庄,自然也就传到王氏耳朵里。如此一来,瑞生的名声反倒好了,有人上门来买东西了,于是,瑞生从族里凑些钱,到外地进了一批盐,又开始做起生意来,三人也能将日子过下去。
玉泰盐铺实在是个好地段,无论镇东还是镇西都无比方便。因此,年关近的时候,陈老爷就主动运些米到玉泰盐铺卖,收入五五分红。
那朱子三虽然是懒汉,却无比精明,称东西、包东西,无比麻溜。他在秤的时候多给一些,却在包的时候又偷回一些,任凭主顾眼神多好,也看不出手法。
瑞莲虽然干不了什么,嘴又刁,却做一手好菜,所以瑞生也乐意留着妹妹,不仅增添了生活乐趣——吵架,而且也给自己的人品加分。
生意一好,伙食就改善起来。瑞生买了肉,又买了鱼,就让妹妹做着,自己跑去将瑞元拉来一起吃饭。瑞元原本是不来的,被瑞生硬生生拉来,见桌上菜很丰富,就坐下。瑞莲一见瑞元来了,就一改霸道的作风,变得温婉起来,给瑞元斟酒,却不给另两个男人斟酒。瑞生见了,假装生气地说道:“偏心,不把我当作哥哥了不是?”瑞莲也不理,给瑞元又夹了菜。瑞生见妹妹不搭理自己,就悄悄地对瑞元说道:“她把自己当掌柜了,我和子三都是伙计。”一听这话,瑞莲一筷子就敲在瑞生头上,说道:“你还吃不吃?”瑞生挨了一筷子,摸着头,指着她的鼻子,委屈地说道:“我告诉你,你也就欺负我心善。但凡我有你——,有咱娘一半狠心,你就流落街头吧!”瑞元一听这话,就知道坊间的传闻是真的。
这顿饭让瑞元吃得很不开心,十分地不开心,好像他和他娘都是土豪劣绅,都是没有人伦亲情似的,反而是瑞生有情有义。
瑞元携带着妻子来到孔记布庄,孔二爷见了,立即从火炉边站起,迎了上来。毛福梅去买布料,瑞元就跟孔至慎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孔至慎就聊到浙江武备学堂正在招生,说道:“外头都在传说,世道要乱了,乱世出英豪,许多人都弃笔从戎。”瑞元就问入学考试情况,孔至慎就答:“当差干的都是赔命的买卖,考试也就走一过场。”瑞元被说得心动,问清了具体情况后,就计划着来年去报考该校。
毛福梅不仅买了自己的,还买了一块布给瑞莲。夫妻二人来到玉泰盐铺,此时,盐铺内主顾甚多,瑞莲也在一旁帮着。毛福梅就将那一块布递给瑞莲,笑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瑞莲打开油纸,见内包着一块绸缎布,脸上既喜又悲凄起来。
回到房间时,瑞元从后一把抱住妻子。毛福梅先是一惊,后又觉得委屈起来,一时哭起来。原来,瑞元回来数天了,一次都没碰过她。瑞元抱着妻子,低声说道:“你是真对瑞莲好。”毛福梅反问道:“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瑞元一听,将妻子身体转过来,面视着她,不满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毛福梅依然是哭泣着说道:“那你怎么一下都不碰,我想你定是嫌弃我了。”瑞元伸手摸着她的脸,说道:“你不知我的压力,自然就怪我了。晚上,我定好好碰碰你。”毛福梅一听,羞红脸,淬了他一口。
到了晚上,王氏果真听到许久都听不到的床笫之声。
毛福梅自然知道这声音是会被婆婆听到的,可是,自己越是叫得欢,婆婆听了越是满意,自己在蒋家的地位越稳固。结婚许多年来,连瑞莲都有了,她还没有,这让毛福梅倍感压力。她去过很多庙,拜过很多菩萨,也做过很多善事,可是,始终没怀上,这让她感到沮丧。可是,算命先生总说她命里有子,而且贵不可言。于是,每一次算完命,总是将算命先生说的话对婆婆说一遍。
其实,王氏也暗暗替儿媳算过命,算命先生也是称毛氏将给蒋家带来大富大贵。王氏就靠算命先生之言支撑着,善待着儿媳。
听到儿媳如痴如醉的呻吟声,王氏就祈求送子观音保佑,保佑给蒋家送来一子。儿子、儿媳已经安静入睡了,王氏却依然在床上跪着,跪求菩萨保佑。
过了大年,瑞元自己打起了行装。毛福梅在一旁站着,欲言又止。
瑞元穿的依然是来时那一身行头,这是他去日本唯一留下的值得自豪的东西,也是值得展示的东西。
这一回离别,瑞元没有哭,也没有叫娘,而是叫母亲大人,这是日式叫法。当然,日本人内心里不是叫母亲大人,而是叫“卡桑”,由于总是要死要活地叫,常被误认为是“欧卡桑”。瑞元也是内心里叫自己的母亲“欧卡桑”,直到有一天,一位歌舞伎纠正了他这一错误,“哦,卡桑”,相当于“哦,娘嘞”。
这一回去的是杭州,虽然比宁波又远了许多,然而相对于东京来说,就显得很近了。所以,瑞元的心情是比较舒畅的,也比较自信,毕竟自己是出过洋的。
一路无话到了杭州。孔至慎给瑞元介绍了一位熟人,说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光绪二十三年四月,浙江巡抚廖寿丰创办浙江武备学堂,以编练新军。该学堂聘请日本教习,教学方式和课程略仿日本士官学校。第一期学生从巡防营中挑选、保送,学习期一年,毕业后充作武备练军军官。第二、三期分教将堂和储才堂两部分,教将堂大半由营伍选送,学习期一年;储才堂招考青年入学,学习期三年。第四期起由总办伍元芝改为正则、速成两科,正则科三年,速成科一年。
正当瑞元要报考浙江武备学堂时,这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好消息。
清廷陆军部要在保定创立陆军速成学堂,在各省分别招考,规定每省考选四十名。而浙江省的四十名,大多数的名额已由武备学堂与弁目学堂等处保送了,所留余额只有十四名,全省青年千余人在杭州报名投考。
瑞元必须在十四名额内争取一个位置。
贫家子弟靠从军谋得一份差使,以养家糊口,因此报名的青年中有文化的甚少,读几年私塾,能识字的就已经难能可贵了。像瑞元一样,系统学习四书五经,又学了些新知识,就少之又少了。在文化考试上,瑞元就脱颖而出。
在面试时,考官问瑞元名字是什么?瑞元大声答道:“蒋志清。”考官又问报考目的,瑞元亦是大声答道:“报效朝廷!”考官又问道:“年龄!”瑞元亦是大声答道:“二十岁。”考官问道:“特长?”瑞元早就准备好,大声答道:“吃得苦,不怕死!”这个时候,考官方才抬起头看着眼前考生,见其戴着一顶学生帽,穿着极单薄的衣服,身材笔挺,双目如炬,问道:“你的辫子呢?”
瑞元早就知道自己的劣势在于少了根辫子,于是答辩道:“学生曾到东洋留学,见倭人言语不逊,与之相搏,不料那厮竟然抓住我的辫子,让我败下阵来。一怒之下,我剪去辫子,与之再搏,终于将之掀翻在地。”
那考官听了依然不满地说道:“大清将士,没有了辫子,成何体统!”
瑞元一听这话,就知道没戏了,心里愤怒无比,桀骜地说道:“为我大清誉,头颅尚且可以不要,何况辫子乎!”
瑞元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慢着!”
瑞元慢慢地转身,看到一排考官中,坐在正中的那位主考官始终倚靠在靠背上,而且眼睛始终微微闭着,这个时候,那位考官身体往前稍稍一倾,睁大眼睛问道:“你说你吃得了苦,不怕死,可是真的?”
此时,考场边上正有一池,池中之水被冰覆盖着。瑞元走到池边,将衣服一件一件脱下,然后整齐折叠好,放在池边,只穿着一条短裤步入池中,池水深至胸腹部。
面试继续进行,两个时辰之后,主考官来到瑞元身前,说道:“勇气可嘉,只是见你慢条斯理地折叠衣服,不像是一位军人所为。”
瑞元站在水池中,答道:“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主考官听了点了点头,说道:“蒋志清,你被录取了!”
瑞元走出水池,不是急于穿衣服,而是绕着校场跑了几十圈,直到身体出了汗,方才停下,将衣服穿上。此时,考场上早已空无一人。
瑞元笔直地走出考场,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心被掏空一样。瑞元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如果回到客栈无人照顾非死不可,他想起了孔至慎的话,于是叫了一辆洋车,许诺多给些钱,让其快跑。那洋车夫跑动起来就像飞鹿,瑞元依然是笔挺地坐着,但是他咬着牙,全身每一处都紧紧绷着,这是从日本学来的抗寒本领,使劲绷着,其实全身都相当于在运动,都在抗寒。
当到达时,洋车夫发现客人双唇紫黑如墨,不禁大吃一惊,也就明白为何要快。瑞元下了车,一手扶着门,一手敲着门环,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一女子伸出半身,问道:“找谁?”瑞元颤抖着说道:“小玉。”
小玉刚才在屋里烧火炉,没有风,火红的木炭却呼呼地笑着,她就心想,今儿准来大客人。不料,却是一个半死不活之陌生人。小玉想将门关了,不让他进入,瑞元却一把抱住她的腰,说道:“你要多少钱,都给你!”听了这话,小玉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瑞元让小玉烧了一锅热水,先是在木浴桶中装入冷水。瑞元脱光衣服,坐入木桶中,然后慢慢让小玉加热水。瑞元开始是颤抖不停,后来,头上、脸上慢慢有了汗粒,再后来,头上、脸上全是汗珠,头顶上冒着蒸汽。瑞元又让小玉煮了一大碗生姜汤,加入红糖、黄酒,出浴桶时,并将这一大碗生姜汤喝下。
瑞元双唇渐渐恢复了血色,人也变轻了许多,觉得困了,就在小玉的床上躺下。
当瑞元再次醒来时,只听小玉说道:“你耽误了我三天生意,几位老主顾来了又走了,你得赔我损失。”
瑞元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三天他始终在发高烧,整个人像是在滚烫的浴桶中浸泡一样,眼睛沉重得睁不开,眼里不是黑暗,而是一圈又一圈七彩的光圈。
期间,小玉摸了摸瑞元的衣服,没有发现一文钱。如果他死在自己手里,不仅得埋了他,说不好还得吃官司。为了这趟买卖不赔本,小玉不得不救他,不仅请来了大夫,还日夜陪着他,照顾着他,怕他死去。
瑞元将身上钱都给了洋车夫,他听过一个传说,说小偷和青楼女子都有一个行规,不跑空,所以,瑞元不敢留一文钱在身上,否则,小玉会毫不留情叫人将他这半死不活的人抬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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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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