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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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洋读书(下)
《蒋氏外传》
8422字

  柳嫂走后,王氏就叫瑞元过来,然后问道:“元儿,明年你有什么打算?”瑞元就答道:“孩儿想去东洋留学。”王氏心里一震,不由问道:“你有想好去东洋学些什么?”瑞元依然是惴惴地答道:“还没想好,就是觉得应该先去探探路。”

  王氏不再问了,母子俩安静地坐着,坐了许久,直到王氏起身举着灯回房睡觉。厅堂里只剩下瑞元一人,黑暗中,头脑一片空白。他本想说,“也可以不去”,但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翌日,柳嫂像往日一样将早饭做好,没吃饭就走了。瑞元起得早,见伊背着行囊,打开门,侧身而出,又将门虚掩上,一点声息都无。此后,瑞元再没见过柳嫂。

  这年祭祀的鸡鸭依然是阿庆嫂来杀,因为蒋家人是不杀生的,觉得杀生是会折福的。阿庆嫂后背背着一个婴儿,脸色红润了些,胸前两个大奶子被背带勒得高高凸起。杀鸡杀鸭的时候,阿庆嫂将后背婴儿襁褓解下,放在厨房竹椅上,让大女儿看着,自己匆忙将鸡鸭脖子抹了。在抹脖子时,阿庆嫂依然是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念叨着,像是求神宽恕之话。鸡鸭被抹了脖子之后,头都被夹入翅膀之下,然后被放入木盆里,依然颤抖不停。阿庆嫂洗完手,将襁褓背在背上,系好绑带,两个大奶子又突出来。

  杀鸡杀鸭是不可以看的,但是拔毛的时候是可以看的。瑞元就站对面看着,像是看阿庆嫂拔毛,又像是看她身上那对大奶子,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阿庆嫂答道:“女娃,六月生的,爷有文化有见识,给咱女娃取个名字吧!”阿庆嫂身边还有一个女儿,她一双大眼睛总是有点怯意地看着瑞元,瑞元就问她的名字,阿庆嫂答:“草垛子。”瑞元听了笑道:“咋取这样的名字?”阿庆嫂也笑答:“她爹取的,没文化,就想出这样的名字。这回我死活不让他取了,爷您就帮忙取一个吧。”瑞元想了想,说道:“采薇可好?”阿庆嫂一听,站起身,向瑞元谢道:“谢谢二爷!谢谢二爷!咱家女娃有名字了!”瑞元回到书房,拿笔在红纸上写上“采薇”二字,折叠好,拿出递给阿庆嫂,阿庆嫂自然又是再谢一番。

  瑞元也想要个孩子,可惜,迟迟没有,这让他一时又心焦起来。这一天,阿庆嫂胸前两个大奶子都在眼前晃动着,到了晚上,瑞元就摸着妻子的奶子,就觉得小了些。摸着摸着,就变大变硬了。

  于是,许久不见的床笫之声又出现了。

  这一年冬天始终没有下雪,到了大年初一依然没有下雪,这对农家人来说,连宽慰人心的“瑞雪兆丰年”也没了。然而,家家户户门联依然是“瑞雪兆丰年”的句子。

  过了三天年,到了初五的时候,王氏将族里长辈都一齐请到蒋氏祠堂,在堂中坐着,献上点心、茶。大家心里就想着王氏也许是想给瑞元纳妾了,因为毛氏一直不生。毛福梅心里也纳闷,婆婆为何要请这么多长辈,难不成要休了自己?就在大家胡乱猜测之时,王氏让儿子瑞元面向列祖列宗的牌位跪着。瑞元心里也纳闷,不知自己犯了何错误。

  长辈们都喝了一口茶之后,王氏才说道:“列祖列宗,各位长辈,今天请你们来,不为别的,就为瑞元东洋留学一事征求大家意见。”

  一听这话,瑞元舒了一口气,毛福梅也舒了一口气。然而,众长辈心里却沉重起来,周房子孙出洋读书那是周房自己的事,何必征求夏房、商房商量?定是王氏缺钱,想让族亲帮忙凑一点,于是,议论声四起。

  王氏见只有议论声,却没有出主意的,就又说道:“瑞元他爹去得早,我一妇道人家见识短,诸位都是长辈,给拿拿主意。”

  夏房堂伯不得不说道:“出洋读书自然是好的,听说城里大户人家都兴这个。只是我们小户人家是否也应赶这潮流,我看,得量力而行。”

  众族亲一听“量力而行”是个好词,就纷纷劝得量力而行。

  王氏听了一言不发,瑞元始终是低着头跪着,也是一言不发。有人就咳嗽着出去吐痰了,有人就提着裤裆上茅厕,有些干脆就厚着脸皮直接走了。

  直到最后,只剩母子二人,旁边还站着毛福梅。

  王氏起身,点上香,然后对着列祖列宗说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就做一回主,允瑞元出洋学习。列祖列宗请保佑瑞元在外平平安安,保佑他心想事成,保佑他光耀蒋家门庭。”

  瑞元上前,也给列祖列宗叩了几个响头。

  这个时候,一位堂伯进来,手里提溜着一个钱袋,递给王氏,说道:“这是一点小心意,别嫌少。”

  王氏并没有接过钱袋,而是说道:“我请众位长辈来,就为拿主意,并没有别的想法。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氏回到家后坐在厅堂中,面对着天井方向。瑞元知道,他娘有正话要说,于是来娘面前,跪下。王氏让儿子跪着,跪了许久,才说道:“出去看看吧,没有走过的路,谁知道是怎样的。”

  瑞元知道,他娘是思虑很久,下了很大决心才让他出洋的。这一刻,瑞元不是激动,而是害怕,既害怕前方,也害怕自己给家庭挖了一个深坑。

  王氏将所有积蓄都拿出,甚至准备将家里唯一一位丫鬟阿碧也卖了,如果不是因为一件意外之事发生的话——毛福梅突然断了女红。

  到了三月份,春暖花开,燕子归来之季,瑞元终于提着行李箱子一人走了。一家人将他送到武岭口,直到马蹄声尽,王氏才在女儿、儿媳的搀扶下回到家。

  那一天过得特别长,早上没吃饭,中午没吃饭,到了黄昏,王氏就再也忍不住,嘤嘤地哭起来。瑞莲陪着母亲擦着眼泪。

  此后,王氏就天天盼来信,经也少念了,心里只念着远行的儿子。

  到了五月份,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东京的来信。

  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儿已于四月到达东京,恰日本国出《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新规,清国学生到日本读军校须由清廷保送方可进入,儿不得其门而入,转而到东京的日语补习班清华学校学习日文。虽遭挫折,然这里环境和气息非国内所能比,这里同学见识和热情又高于国内,日日皆有新思想、新思潮,令儿心情澎湃。据同学言,再过一时,东京的樱花就要盛开了,届时花重锦官城,甚是灿然,当可与家乡油菜花有得一比···

  接到这封信后,王氏心安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笑容。亲戚来访,就将这封信取出,让对方看看。

  此期间,令王氏稍感失望的是儿媳女红又来了。

  一日,瑞生来到陈老爷家,与陈老爷商量,替其米坊代售大米。陈老爷一听,就猜疑起来,问道:“你替我大米,你能保证不将本都吞了?”瑞生收起往日嬉皮笑脸的滑溜像,说道:“我出柜台、伙计,您出大米、账房先生,这总成吧?”陈老爷还是不信,猜疑地问道:“这主意不是你小子想的,老实告诉我,谁给你出的主意?”瑞生见被陈老爷识破,就只得说道:“我娘。”陈老爷一听就站起身,踱到瑞生面前,盯着瑞生的脸看着。

  原本,大黑是蹲坐在地上,伸着舌头,这个时候,大黑也跟着站起,走到瑞生面前,跟着主人抬着头看着瑞生。

  瑞生害怕,怕那狗咬他,就求道:“陈老爷,您说行就行,不行就放我走。求求您,让你家大黑狗站远些,我怕它咬我。”陈老爷嗤笑道:“你身上几两肉,它咬你,大黑是这样贪小的狗吗?”

  像是配合主人的话,大黑也对瑞生吠叫一声,表示不屑咬他。

  听了这话,瑞生放心些,就又问道:“那您看行不行?”陈老爷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瑞生,回到座位,说道:“就您,门都没有。但如果是蒋三太太,这事还真成。你转告蒋三太太一声,这店由她当掌柜,我就答应了。”

  瑞生失望地离开陈府,一路上,大黑都跟着,像是怕他会随手顺走东西似的。送到门口,大黑对瑞生又吠叫了几声。瑞生想捡块石头吓唬它。那大黑一见瑞生要蹲下,就朝他狂扑过去,瑞生被吓得朝前就跑,一头就撞上王胡子身上。

  夏天虽然热,但是很少热死老人的。老人不怕夏天,就怕冬天。由于没有抬棺生意,王胡子只好找些短工做。此时,王胡子刚帮人家舂完米,一身是汗,褂子披在肩膀上,手里捏着几个小钱,不料被瑞生一撞,手一松,那几个铜钱就在路上滚起来。

  那王胡子刚要破口骂对方毛虫,见是玉泰盐铺掌柜的,就没骂,就急着捡钱了。那瑞生也不要脸,低头也去捡那几个小钱。王胡子以为蒋掌柜是帮他捡钱,舔着笑脸,伸手要钱,却不料瑞生将捡起来的三枚铜板竟然放入长衫内了。王胡子脸色顿变,汗水从额头渗出,沿着他黝黑的脸流下。瑞生见对方只是站着,就骂道:“毛虫!”转身就走。王胡子不在乎对方骂自己毛虫,而在乎对方将自己看作毛虫。王胡子从后追上,一把就抓住对方长衫袋口,伸手就要掏那几枚铜板。那瑞生也不是一般人,岂肯就让他掏去,就紧紧抓住袋口。两人这么一用力,就将瑞生原本有些糜烂的长衫给撕破了。王胡子手里抓着一大块破布,瑞生侧腰上则少了一大块布。

  两人都不肯退让,一个捂住口袋里的铜板,一个抓着手里的破布片。那大黑也被两人吸引住了,站在火热的太阳下,伸着长舌,舌头不断流淌着口水,看这两人在那对峙着。

  两人怒视着对方,然而,谁都没有动。僵持了许久,大黑终于熬不住热,从狗洞退回家里。瑞生也受不了热,转身离开了,一走动,长衫摆动,雪白的后臀就露出来。王胡子将那块破布放在头上,就像芭蕉叶罩在头上一般遮挡着烈日。两人虽然都嘴里骂着对方,心里却都觉得赢了,挽回了面子。

  走着走着,瑞生竟然忘记了刚才的事,更忘记了他的长衫破了一块大洞。瑞生来到丰镐房,向王氏汇报与陈老爷交谈的情况。王氏听了,停止念经,睁开眼,说道:“我一妇道人家,怎么当得了掌柜。”瑞生一听,立即站起身,一只脚踩在椅子上,附和道:“我也是跟陈老爷这么说。”王氏瞪了瑞生一眼,瑞生也感觉失言了,又坐回座位上。

  这时,阿碧端来一碗茶,放在大爷面前,手里举着茶盘在一旁站着。

  瑞生端起茶杯,先用杯盖去掉茶沫,又用嘴吹吹风,然后喝了一口茶。茶叶清香沁人心扉,瑞生顿时心情大好起来,赞道:“好茶!好茶!”

  王氏答道:“这是瑞元去年从宁波带来的龙井,虽隔了一年,茶香却更加浓郁了。东洋靠北,当不像这里这般炎热。”说着,王氏又开始念叨瑞元的好了。

  瑞生一听后母念叨瑞元就开始烦,打断道:“娘,您能不能亲自跟陈老爷商量商量,掌柜依然由我来当,毕竟的你一——”瑞生原本想说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及时停住,转而说道:“毕竟的你一老太太,受这累活也不合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孝顺。”

  王氏摇了摇头,说道:“陈老爷我是知道的,他可不轻易改变主意。你不跟他合作也罢,若真想跟他合作,你得听他的话。”

  瑞生一听,急了,站起身,将头伸向王氏,说道:“这不行啊,店铺是我的啊!”

  “啊!”阿碧大叫一声,因为她看到大少爷长衫破了一个大洞,而且看到了白花花的后臀,羞红脸,掉头就往内堂跑去。

  瑞生也不知道阿碧因何,骂道:“这丫头越来越没礼节了,改天将她卖了,卖到,卖到戏园子唱戏去。”在后母的严厉目光下,瑞生将“青楼”硬生生地改为“戏园子”。

  喝完了这杯茶,也不见阿碧出来续水,瑞生就将茶叶也一并嚼了吞咽下,见后母只是闭目念经,只好无趣地走了。

  王氏知道,不是到山穷水尽,瑞生是不会让出掌柜的。算命先生都说玉泰盐铺是金鸡窝,只可惜,鸡窝里蹲着的是一只不会生蛋的鸡。听到脚步声,王氏睁开眼,见到瑞生模糊的身影离去了。

  瑞生回到盐铺,见店铺内空无一人,就大声叫道:“子三,你龟儿跑哪去了。”几声叫喊之后,见一学徒从后院跑来,慌慌张张,脸红气喘的,就问道:“你龟儿跑哪去了?慌慌张张的,见鬼了?”

  此学徒正是竺芝珊,瑞生嫌弃他名字太娘们,就连名带姓都改了,叫朱子三。朱子三下身穿着黑色宽松的裤子,上身穿一件灰色短褂,扣子敞开着,露出肋骨来,一边扣扣子一边说道:“上茅厕了。”瑞生也不是好骗的,就揪着他的耳朵问道:“上茅厕,你这龟儿子上茅厕要脱衣服?”朱子三争辩道:“热!”瑞生想想也有道理,就松开了手,躺在竹靠椅上,摇着蒲扇,渐渐就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从后院悄摸走出一人,想从瑞生身边穿过,瑞生突然睁开眼睛,问道:“谁!”那人转过头,对瑞生一笑,说道:“哥,是我,瑞莲。”瑞生依然半闭着眼睛,摇着蒲扇,说道:“你来这干嘛?”瑞莲答道:“我来看看咱们后院那桑葚熟了没有。”瑞生一下睁开眼,说道:“瑞莲,那桑树可是你哥我的,咱们可是分了家。”瑞莲连连笑道:“是你的是你的。”说着就跑了。

  瑞生看着妹妹的背影,说道:“这丫头,越来越没礼节了,哪天——”说到这,看了学徒一眼,说道:“哪天嫁给哪个穷小子,看她还笑不笑。”

  那朱子三一听这话,再看东家看自己的眼神,就觉得自己与小姐的私情被东家识破了似的,脸红到脖子上,低头不敢再看东家一眼。

  过了几天,瑞生再去找陈老板,陈老板依然是那态度。瑞生没办法,只好到乡下找姐姐瑞春,想让姐姐出面跟后母说说。姐姐住的是农屋,家里穷得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瑞生只好在一木墩上坐着,不时有鸡跳到身上。姐姐背着孩子下地干活之后,瑞生顺手就将姐姐家的鸡塞入长衫内顺走了。回到盐铺时,依然空无一人。由于长衫内藏着鸡,瑞生就没叫唤,而是走到后院,准备杀了鸡,饱尝一顿。进厨房时,听到柴房里有声响,就以为是小偷,瑞生就一手拿着鸡,一手拿着刀,悄摸就走进柴房,见稻草垛子上有一闪亮的光臀。瑞生上前,一脚踢到光臀上,将那小子踢翻在地,再一看下面躺着的,正是妹妹瑞莲,穿着红肚兜,露出雪白胳膊、大腿来。

  那朱子三一见是东家,再见他手里拿着刀,提起裤子就跑。瑞莲见是哥哥,羞得立即抓起稻草遮住自己身上。瑞生既不追又不动,而是生生地问道:“瑞莲,你这是干什么?”此时,瑞莲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敢回答,紧闭着眼睛。

  瑞生见妹妹不搭理自己,也觉得无趣,就走出柴房,将手中之鸡放在案板上,一刀下去,将整个鸡头剁下。那鸡一受痛,使劲挣扎了一下,瑞生没抓稳,就掉到地上,那鸡抬起腿就跑,脖子上血洒得一地都是,可是终究少了脑袋,没走几步,扑通就倒在地上不动了。瑞生将刀放在案板上,将地上鸡捡起,找个地方拔毛去了。

  再说瑞莲见没声音,就偷偷地睁开一只眼,没见哥哥,又睁开一只眼依然没见哥哥,就转动着眼珠,依然没见哥哥,就转动着脑袋,依然没见哥哥。瑞莲一下从草垛子下坐直,扒拉着稻草,将衣裳找出,穿上,然后起身,将身上、头上稻草去掉,再用手整理整理衣裳、头发,然后像做贼似的走出柴房,轻轻地叫了两声:“子三,子三。”走到厨房时,见空无一人,脚上又滑又黏,就低头一看,一看之下,满地都是血,瑞莲吓得魂都丢了。

  瑞莲跑出厨房,见桑树树荫下,哥哥瑞生正背对着她蹲着,就大声问道:“哥,你杀了他!”瑞生终究觉得偷鸡不是很光彩的事,虽然是自己姐姐家的鸡,就答道:“嗯。”瑞莲一听,一下扑上去,抓住哥哥肩膀上衣裳使劲扯着,大声叫道:“你杀了他!你竟然杀了他!”结果,瑞生的长衫又被撕破两块,露出雪白瘦弱的肩膀来。瑞生见妹妹纠缠不清,就将手里那只鸡高高举起。瑞莲手里抓着两块破布,看着哥哥手里那只没头的鸡,就问道:“你杀的是鸡,不是子三?”瑞生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妹妹,说道:“我杀那龟儿干嘛?他能当肉吃啊!”

  瑞莲放了心,就从盐铺抽屉里找出针线来。瑞生蹲在地上依然拔鸡毛,瑞莲站在其身后,帮他缝补肩膀上两个破洞,算是将那两块布还给他。瑞生腰间那块破洞也是瑞莲帮他补上,所以,熟门熟路,不算生疏。

  瑞莲一边缝补,一边问道:“哥,这鸡哪来的?”瑞生答道:“买来的。”瑞莲不信,说道:“买的?你有钱买?准是偷的。”瑞生被说中,心虚,答道:“偷嘴不算偷。”瑞莲就趁机说道:“哥,今日之事,你不会我娘说吧?”瑞生答道:“什么事?”瑞莲用针轻轻扎了一下哥哥的肩膀,说道:“就刚才那事。”瑞生一下想起刚才柴房发生的事,转身要训斥妹妹。就这么一动,瑞莲手中之针又不小心扎入肉内,瑞生痛得弹起,瑞莲则被吓得松开手跳开。瑞生痛得一手指着妹妹,说道:“你你你!”瑞莲则是一脸抱歉地说道:“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一听这话,瑞生更是生气,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你,你不是故意的?你还是大家闺秀吗?”瑞莲不解,问道:“大家闺秀?”见哥哥神情怪异,瑞莲赶紧走到哥哥身边,见那根针依然插在他肩膀上,就心想,不会是插到哪根神经吧?就一下拔出那根针。瑞生见妹妹手中拿根针,怕她又扎他,不好这时批评,就说道:“你冷静,你冷静!”

  缝补完破洞之后,瑞莲就又问道:“哥,你真不会我娘说这事吧?”瑞生抬起头,朝天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直直地看着妹妹,一脸诚恳地问道:“你哥是那样的人吗?”瑞莲想了想,一脸悲伤地点了点头,答道:“你,真是!”

  瑞莲见哥哥生拔鸡毛,连皮都拔下,就烧了热水,将鸡在热水里一烫,然后将鸡毛拔干净了,开膛破肚,将内脏取了,破肠破囊,洗净了,剁成块,然后放热水里一焯,捞起,再用清水洗干净,再放入清水里煮。瑞生在旁看着,佩服不已,说道:“妹,你真长大了。”

  之后,瑞莲就看着火,瑞生则在一旁等着,肚子咕咕地叫着。锅里一飘出香味,瑞生就忍不住夹起一块试吃。等差不多熟了,往汤里放些盐,兄妹俩就开始大吃。

  瑞莲吃完鸡,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家,见她娘依然在念经,就偷偷摸摸溜过,回到自己屋中,拿梳子梳着头,见不少稻草还粘在头发上,就不断梳着,心里想,“子三不会跑了不回来吧?哥哥如果告诉娘,怎么办?”想不出办法,瑞莲就准备听听嫂子的意见,又怕嫂子笑话自己,也就不敢问了。

  惴惴不安许多天之后,娘始终没提这事,可见哥哥并没有告密,于是,瑞莲就放下心来。又过了些时日,瑞莲就假装去找哥哥,又摸到盐铺,见哥哥不在,就又低声叫道:“子三,子三。”那朱子三一听小姐叫他,又惊又喜又怕,摇着头说再也不敢了。瑞莲揪着他的耳朵说道:“你怕什么,大不了我嫁给你。”那朱子三一听这话,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小姐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我哪高攀得上?即使小姐不嫌弃下嫁给我,我拿什么养你?”瑞莲越听越中听,就摸着朱子三的脸说道:“我有嫁妆,需要你养吗?”那朱子三长得比瑞莲还白嫩,性子也柔和,就又半推半就从了瑞莲。

  到了这年冬天,瑞莲终于藏不住身子了,就不得不找哥哥瑞生。瑞生看了一眼妹妹的肚子,就说道:“你当初要我不告诉你娘,你现在要我告诉你娘,我算是好人还是歹人?”瑞莲推着哥哥的肩膀说道:“哥,你不帮我,我就只好去跳井了,我就跳你家这口井,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那水。”

  瑞生无奈,只好踱到丰镐房,坐在后母身边,坐了许久,欲言又止,只是不停地叹气。这种情形,莫说王氏,就连丫头阿碧都看出来了,大爷准是又过不下去了,来求帮助了。最终,瑞生什么话都没说,低垂着头、弓着背走了,那背影,比欠债的佃农还恓惶。

  第二天,瑞生又来,来了还是无话,还是坐在后母身旁,还是欲言又止,还是不停地叹气,这种倒霉样,王氏愈看愈不顺眼,若不是母子关系,早就叫阿碧驱客了。这一次,不仅阿碧看出了,就连一向不管事的毛福梅也看出了。

  第三天,瑞生又来了,而且来得很早,一大早就来了。这一回,连阿碧都不打算给他倒茶了,就让他干坐着,也不给他生个火笼,就让他冷冻着。瑞生双手套在袖子内,全身缩成一团,鼻水欲滴不滴,不断吸入又不断流出。王氏虽然闭着眼,可是,眼前模样在心里却愈发明亮了。她想躲开他,可是,一躲就认输了。于是,她忍着,就是不张口,只要自己不张口,他就不好意思求助。中午,阿碧端来一碗米粥,王氏也不顾瑞生,自顾自地细细地吃着米粥。王氏在喝粥的时候,瑞生不断叹着气,像是不断提醒后娘,他也没吃,他正饿着呢。终于挨到黄昏,瑞生才站起身,要走的时候,才低声说了一句,“瑞莲要我告诉您一声,她有了。”

  一听这话,王氏立即就睁开眼,双目圆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瑞生就想要这种结果,不是现在想要,也不是一天前想要,更不是两天前想要,而是当初在柴房发现那事时,瑞生就想要今天这样效果了。

  瑞生抬腿就走,再不走就显得自己想看热闹,就显得自己幸灾乐祸了。

  “是谁的?”

  “朱子三。”

  一听这话,王氏大概心里就全明白了。这是分家后后来进的新学徒。虽然玉泰盐铺已经属于瑞生那一房,但王氏从来惦记着,关注着。所有伙计都走了,唯有他一人留下来,如果不是他无处可去的话,那一定是他跟东家是一模一样的人,臭味相投才会被留下,也才会愿意留下。一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要嫁给瑞生一样的男人,王氏的心就一阵阵疼痛起来。

  见后母不说话,瑞生后退两步,咬着牙说道:“要不要找人将那小子浸猪笼?”

  这正是王氏心里想的话,可是太迟了,女儿已经被坏了名声,现在又有了身子,如果再生在娘家,那是连蒋家门风都要被败坏尽了。

  “你让他来见见我!”

  “诶!”

  瑞生像吃了蜜似的走出了丰镐房,这是分家以来,他步履最轻松的一次。

  王氏让人给瑞元写了一封信,要他回家主持妹妹的婚礼。

  瑞元在日本住了八个月,接到家书后就急匆匆回家了。先是由东京坐船到沪,再由沪乘船到宁波,然后一路乘马车到达民庄。

  到民庄时已经是黄昏,天地间一片灰色,瑞元穿一身黑衣,礼帽是黑色的,围巾是黑色的,妮外套是黑色的,手套是黑色的,裤子是黑色的,脚上穿的军勾鞋是黑色的。

  一到村口,瑞元就下了马车,一手提着行李箱,一遇到人就微微一笑,遇到富绅或族里长辈,瑞元就将头上礼帽摘下,微微躬身敬礼。

  众人发现,瑞元的辫子没了,头发长得像发霉的豆腐一般。

  于是,这个晚上,一传十,十传百,民庄上至地主富绅,下至平民百姓懒汉痞子,大家都在谈论从日本留洋回来的瑞元,谈论的焦点都是他的辫子。

  “出了洋,忘了祖宗!”

  这几乎都是大家统一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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