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十五一过,私塾就开学了。毛鼎和见姑爷还没来,就修书一封,让人带给亲家母。王氏接了信,方才知道瑞元胡闹之事,就破门而入一把揪住床上儿子的耳朵。瑞元与毛氏正行床笫之事,吓得死死抓住被子。毛氏也是滚落一边,抓着被子一角盖身上。王氏一直把儿子当作小孩,所以就唐突闯入房内,见此情景,也不好意思起来,转身出屋。
过了一会儿,瑞元夫妻一齐来到母亲身旁。
王氏才说道:“初二之事,怎么回事?”
瑞元答道:“我去了。”
王氏将信往儿子面门一摔,怒目斥道:“胡闹!”
瑞元不敢辩白,只好僵硬站着,暗暗捏了捏妻子之手。毛福梅知其意,就对婆婆说道:“我娘说了,说瑞元年龄尚小,顽劣之心是难免的。我娘还说了,瑞元扮的张飞,真好,比戏台上的都好。我娘说了——”
王氏打断了儿媳的话,说道:“亲家母不怪瑞元胡闹,那是亲家母的心慈。亲家写信告知此事,也并非亲家心狭。元儿,你已经娶妻了,你不是儿童了,你是大丈夫了,你该干些大丈夫该干的事了。”
瑞元连声称是,心里却在想着,刚才不就是在干大丈夫该干的事吗?于是,暗暗伸手,抓了一把媳妇肥嫩的后臀一下。毛福梅被抓,想笑不敢笑,只能直直地站着,听婆婆训话。瑞元见媳妇不敢作声,胆子愈发大了,就不断摸着,像练太极八卦掌一般,痒得毛福梅浑身颤抖,想笑不敢笑。王氏没看到儿子小动作,却见儿媳嬉皮笑脸的,不由阴下脸,转而训起儿媳来,“福梅,你比瑞元多几岁,你既是妻子,又是姐姐,瑞元不对的地方,你要好好管教管教他,可不许他胡闹。”毛福梅应了一声,趁机瞪了小丈夫一眼。
王氏转而问道:“亲家来信中说,岩头村毛先生开《左传》,让你去就读,此事你怎么没向我提起?”瑞元见躲不过了,就说道:“《左传》我是读过的,我就想读些别的书。”王氏冷笑道:“娘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就看书的厚薄也知道,你读几个月,能读完《左传》?再者,读完《左传》,你不得读《右传》?”
毛福梅一听就想笑,瑞元却没有笑,因为确实存在《右传》这本书,只是,《右传》不是儒家典籍,不列入科举范围。
瑞元嘟嘟囔囔,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心里舍不得新婚之妻,却不敢说出口。知子莫若母,且每夜传出的床笫之声,也瞒不过大人。王氏说道:“你岳父大人信中说,你就住你岳父之家,且允许福梅偶尔去看你。明日就起身,今晚早些睡。”说完这话,王氏就起身离开了。
婆婆去后,毛福梅扬手就掐着小丈夫的脸,低声说道:“你娘在,你还敢胡摸乱摸!”瑞元却不羞怯,而是答道:“我娘巴不得早抱孙子呢。走,行房去!”毛福梅心里也舍不得小丈夫离去,嘴里却装硬,说道:“娘说了,让我们早睡。”瑞元则诡辩道:“睡者,即行房也。”
王氏正在准备儿子行装,这时,又传来床笫之声,心想,这孩子夜夜笙歌,去了书塾,能安心读书吗?
毛先生在自家开设书塾,教室不大,仅能摆下几张书桌。书塾里就靠窗户透进的那点光亮照明。毛先生家的天井又长又大,若是雨天,屋檐下的雨水泄落下来,那情景就颇像水帘洞。午饭就在毛先生家吃,厨房里摆一张方桌,毛先生单独坐一条长凳,其余学生分坐另外三条。
毛先生戴着一副又圆又小的眼镜,眼镜架在鼻梁上,时不时取下放在讲台上,然后起身,走出教室。毛先生家里是有尿桶的,可是撒尿发出咚咚声响极为不雅,尤其是先生发出这样声音,所以毛先生总是走得很远。
这个时候,瑞元就会走上讲台,坐在先生的靠椅上,戴上眼镜,轻咳几声,举着书摇头晃脑地读道:“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也。’”大家哈哈大笑起来。瑞元学先生沾了一些口水,翻过一页,又摇头晃脑读道:“二年春,宋督攻孔氏,杀孔父而取其妻。”
正当瑞元翻着书寻找荤段子时,毛先生的脚步声传来,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瑞元依然端坐着,捧着书假模假样大声吟诵道:“‘吾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今晋,甸侯也,而建国。本既弱矣,其能久乎?’”
毛先生倚着门框,不言不语,就静静地站着,听瑞元在讲台上吟诵。众人都替瑞元捏一把汗,毕竟毛先生正当壮年,与老夫子是不一样的,莫说戒尺,单单是一个暴栗,也能敲出一个包来。
瑞元读完这一段,放下书,假装这才看到先生,立即站起,说道:“刚才先生不在,他们闹哄哄的,我就替先生看管一下。先生您请,您请。”说完,瑞元退回自己座位。
先生回到讲台之后,一看眼镜不见了,就问道:“我的眼镜呢?”瑞元一听,就朝身后众人看去,问道:“谁拿了先生的眼镜?”众人都指着他,提醒眼镜在他鼻梁上,瑞元一摸,果见眼镜在自己鼻梁上架着,于是摘下眼镜,双手拿着,走上前,毕恭毕敬将眼镜呈递上去。先生接过眼镜,拿起戒尺。瑞元一看,转身就走,乖乖回到座位上,再不敢妄动。
毛先生坐回座位后,并不吟诵,而是侃侃而谈,“齐襄公时,国政混乱。管仲、召忽保护公子纠逃到了鲁国,鲍叔牙保护小白逃到莒国。襄公十二年,公孙无知杀齐襄公,自立为君。次年,雍林人杀无知,并讨论重立君主。鲁国听说后发兵送小白的哥哥公子纠回国,派管仲去杀小白。管仲一箭射中小白。小白假装倒地而死,兼程赶回齐国,是为齐桓公。不久,齐桓公发兵攻击鲁国,大败之。齐桓公为绝后患,命鲍叔牙遣书给鲁庄公,叫鲁国杀公子纠,交出管仲和召忽。在齐国压力下,鲁国杀死公子纠,并将管仲和召忽擒住,准备将二人送还齐桓公发落,以期退兵。召忽自杀,管仲被囚送齐国。齐桓公要杀管仲,鲍叔牙劝说:‘如果君上只想治理齐国,那么有叔牙和高傒就够了。如果君上想成就天下霸业,那么非管仲不可。管仲到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能强盛,不可以失去他。’齐桓公听从他的建议,择吉日,亲自去迎接管仲。桓公和管仲谈论霸王之术,大喜过望,以其为大夫,委以政事。”说完这一段后,毛先生又起身,踱步而出。
众人又哄哄然起来,然而,瑞元却陷入沉思之中。当先生又回来时,瑞元问道:“先生,齐桓公为何不杀管仲?”毛先生走到瑞元身前,一只手撑在书桌上,一只手压一下眼镜,从眼镜上方看着瑞元,说道:“鲍叔牙不是说了,要成就霸业非得用管仲。”瑞元问道:“齐桓公如何克服心中仇恨?”毛先生直起身,答道:“王者没有仇恨,只有天下。”
此后,毛先生又重点讲了管仲如何“尊王攘夷”。按照先生所讲,瑞元再回头细读,豁然开朗。
一日中午,听窗外有人轻声叫着“瑞元”。众人往窗外瞧去,见窗棂外正是毛福梅。此时先生恰好不在,众人大声叫道:“瑞元,你家娘子来看你了!”瑞元见了甚是欢喜,跑出屋去,见福梅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二人走到一棵大树下,打开食盒,瑞元立即狼吞虎咽起来。吃完,瑞元一抹嘴,就要亲妻子。毛福梅赶紧一只手挡住,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耳朵,说道:“青天白日的,莫让人看到。”瑞元两只手掰扯着妻子的手,嘴里说道:“食色,性也,圣人之言也。”毛福梅不退让,死死抵抗,说道:“在此野外,成何体统!”瑞元依然引经据典道:“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你与我在此野合可得蒋子。”正当毛福梅力不能支时,突然听到一声咳嗽声。
瑞元不得不松开手,因为迎面走来的是岳父大人。毛鼎和见女儿与女婿在野外拉拉扯扯早已不满,再见女婿一嘴是油,像个偷油小贼一般,更是心生厌恶,走过二人身旁时,怒喝一声,“回家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瑞元向先生请假,说要送妻子一程。这个时候,不知哪位弟子咕噜一声,“蒋子”。一听此话,瑞元立即脸红起来,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都被听到了。先生却假装糊涂没听到,只是说道:“早去早回。”
得了此令就如得了大赦一般,瑞元转身就走,后面传来“蒋子、蒋子”之声,只听先生训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圣人之言不可不听也。”
毛福梅辞了爹娘,提着竹篮就回夫家。到村口时,瑞元从榆树后突然闪出,吓了毛福梅一跳。还未等妻子训斥,瑞元就抢先说道:“先生允我送你一程。”毛福梅心里既高兴,又怕瑞元乱来,就嘴硬道:“我不要你送,你回去吧。”那瑞元岂肯,于是就在后跟着,寻找下手之处。毛福梅知道他的歹心,就越走越快,走到无人处时就越加提防,一见他要追上,就甩开腿跑起来。毛福梅一双小脚跑不了多远就被瑞元抓住了,拦腰将她抱住。此时,她跑得气喘,胸脯一起一伏,这令瑞元愈加陶醉起来。摆脱不了纠缠,毛福梅就吓唬道:“来人了,来人了,快放开。”瑞元一放手,毛福梅立即就跑。跑了一段路又被追上。就这样一路跑,一路追,十几里很快就到尽头。
瑞元一到家,跟厅堂里正在念经的娘打声招呼,就拉着媳妇进入了房间。只一会儿,蒋家就热闹起来。
王氏经也念不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是祈祷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保佑我瑞元早得贵子!保佑我蒋家人丁兴旺!”
小别胜新婚。那毛福梅被瑞元拨弄得开始是“嗯嗯”,后来就止不住叫娘了,一声大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家里的狗都对着房门汪汪叫唤起来。阿碧刚从街上回来,不知道二爷在屋内,就敲着门叫道:“二奶奶,二奶奶,你怎么了?”
王氏走到阿碧身后,说道:“去给二爷炖碗参汤。”一听这话,阿碧就知道二爷回家了,羞羞地离开。
翌日,瑞元是被马车送回岩头的,一个上午他都昏昏沉沉,歪在书桌上。毛先生并没有苛责,因为传宗接代是人生头等大事,没有什么可笑的,心里还赞道:“小小年龄,难为他了。”
一日,毛先生问瑞元人生志向。瑞元答曰:“有志于清。”毛先生亦言道:“我大清王朝虽然风雨飘摇,然数百年根基仍在,只要有能臣虎将佐之,大清王朝依然可与诸国一较长短。庚子之变后,西太后也在思变图强,此正是我臣民有可为之机。”瑞元问道:“以先生看来,今夏童子试,策略主题将倾向何方?”毛先生答道:“我大清王朝面临的是内忧外患,《管子·戒》曰:‘君外舍而不鼎馈,非有内忧,必有外患。’内忧不除,外患不去。王道不兴,人心不齐,在我看来,王道兴则国兴,国兴则民强,谋国之道仍在治内。《纲鉴》上起盘古开天地,下讫元亡,简述历代治乱兴废,制度沿革,土地分并等,你若用心读之,必能洞悉国家兴亡之道。”
于是,先生讲完《左传》又接着讲《纲鉴》。毛先生讲课通俗易懂,因此,瑞元听得入神,学得用心,深得毛先生赏识。
到了夏天,瑞元准备要到县城参试。县考前一个月,瑞元在家里又将四书五经翻阅一遍。此间,王氏天天吃斋念经,嘴里叨唠着的就是求菩萨保佑让儿子瑞元考个秀才,若中了,定当念更多经等等许诺。为了让儿子专心读书,王氏不让福梅进入书屋。瑞元为了中秀才,也收了心思,将传宗接代之事往后压一压,断了房事。
瑞生一听说弟弟回家了,日日上门来叫,都被王氏一一阻拦。
去县考之前,瑞元也效仿孔家,在宗祠跪了一天,希望祖宗能保佑。瑞生在一旁看着,风言风语说道:“咱祖上也没有秀才、举人,能灵吗?”瑞元听了甚是厌恶,却不言语,依然虔诚跪着,不过心里却有所松动。
王氏请了四人抬轿子,抬着儿子上县城,还让阿碧陪着照顾起居。阿碧从未去过县城,一听说要去县城,一大早就起来,按照何媒婆的模样打扮起来。等到要启程时,阿碧才出来,众人一看,简直是小媒婆,两腮红若猴腚,双唇又红又大,像挂着两根腊肠,头上还戴着一朵红花。瑞元见了觉得甚是丢人现眼,就不让她去了。阿碧甚是失望,嘟噜着跟到村口。
小西跪在路旁,那种虔诚模样让瑞元甚为感动,心想,他日富贵,定不相忘。经过武岭口时,瑞元是希望见到老尼姑的,希望她为自己祈祷,可是却见不到老尼姑,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清晨尚为清凉,到了太阳升起之后,轿子被太阳一照,就闷热起来。此时,瑞元穿着长衫,戴着帽子,汗水涔涔而下,前胸后背已经湿透。那些轿夫穿的是褂子,一热,甚至连褂子也脱了,光着臂膀走路。就这样一路抬到县城,先是到客栈落了脚,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到县城考院点卯。
一到考院,一屋里满满都是人,个个都是穿着长衫、戴着帽子,辫子梳得油光滑亮。有年少十一二岁的,有胡子发白年逾五十的老童生。有衣帽光鲜如瑞元的,也有衣帽褴褛如小西的。有信心满满目中无物的,也有信心不足逢人就打听考题的。
此时,瑞元袖子里藏着的是《纲鉴》。到了考院,见许多人手里拿着的是《广学类编》,瑞元就厚着脸皮向一位厚重者求之一观,翻开目录,见其内地理、数学、医药、权度等等学问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还有人手里抱着厚重的《新学大丛书》,编著者正是梁启超,该书正是《新民丛报》文章汇编而成,有政法、理财、兵法、文学、哲学、格致、教育、商业、农业、工艺。瑞元只翻看了几页就觉得仿如隔世,自己活在旧世界,书中全是新事物。
此时,虽然闷热无比,然而,瑞元的后背却无比地冷,浑身毛孔竖立,人像中暑一般眩晕,耳中听到的是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小鸡叫声,又像是耗子叫声。突然,这些声音都消失了,耳中轰轰然,如滔滔黄河之水,瑞元一屈身,哗然一声,吐得满地皆是,众人捏着鼻子纷纷散开。
一位衙役上前,用刀鞘敲了敲瑞元后背,说道:“亏你是读书人,污秽院堂,有辱斯文。”瑞元又惭又羞又怒,站起身,瞪了对方一眼,见其一脸蛮横之相,只好转身离去。
翌日,院试,一张桌子空着,书桌一角写着“蒋周泰”三个楷体字。
就像所有落第弟子一样,瑞元不是坐轿回乡,而是步行。一路上,瑞元都想着乡人将如何看他,陈家的大黑狗是不是要对他多狂吠几声?孔家大少爷的鄙夷是少不了的。王寡妇,不,王媒婆一定又要到处咬舌根了。庵堂老尼姑也许早就算到了这个结果。想到这,瑞元就有点恨了,觉得一切都是维新派造的孽,如果不是维新派捣乱,现在就不是什么策略了,而是八股了。也不是什么新学,而依旧是四书五经。然而,想到四书五经,想到八股文,瑞元又觉得难起来,觉得也全无把握,于是就开始恨清廷起来,就觉得革命党人可爱起来。
瑞元就这样一路想着,到天快黑了,才到了武岭口。庵堂内传出微弱的光,瑞元心想,这个时候就点灯,定是想看我失落的囧样了,于是,连老尼姑也恨了,觉得革命党人应将这庵堂也铲了,将老尼姑,不,连同小尼姑一齐赶到尘世,“哼哼”。正哼哼间,突然有一个声音叫道:“是元儿吗?是元儿吗?”一听母亲声音,瑞元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毛福梅扶着婆婆上前,昏暗中,见瑞元蹲在地上哭着,后背一抖一抖,像个孩子,委屈至极。王氏急走两步,上前一把拉起儿子,娘儿俩抱头痛哭,毛福梅被眼前情景惊住了,自己成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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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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