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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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凤来仪(中)
《蒋氏外传》
4627字

  章秀才所骂的“黎蛮”指的是有家有业的穷苦黎民百姓,像王寡妇的男人就属于黎蛮,他们虽然不爱挑衅章秀才,但是章秀才眼里是看不起这些人的,觉得他们没有文化,顽固不化,因此称之“黎蛮”。对于无家无业,只能打些短工,甚至连短工都不打而行偷窃之事的,章秀才就称之为“贱痞”。对于地主家的下人,章秀才就称之为“奴才”了。当然,章秀才看不起的人不止于“黎蛮”、“贱痞”、“奴才”,连有文化的孔秀才也看不起,当然,像鲁庄的连秀才都不是的孔乙己就更让他看不起了。为了区别这些人且为了排满,章秀才是极其厌恶孔学的,认为孔学乃朝廷愚民之术。当然,章秀才虽然倚靠阔人而得衣食,可依然对阔人发脾气。章秀才就觉得周家拜师礼金少了,虽然他一个字也未曾教对方,但是依然觉得亏了,所以,心里依然是骂周老爷,骂他老滑头、黎蛮。

  周老爷觉得更亏了,不仅丢了颜面上其陋屋屈尊请他,而且白请了一桌酒菜,而且还白花了六块龙洋,早知他不启封口,就应该给他铜钱。然而,这些亏周老爷是不便讲的,因为周老爷愈发证实,章秀才是革命党了。“秀才也成了革命党,这世道!”周老爷哀叹一声,连门也不想出了。为了避免受牵连,周老爷终于下定决心,将三女一同送往县城读新学,以避开章秀才,免受牵连。

  孔老爷一听说周老爷将女儿送往县城,就觉得有损家风,于是来到周家,含蓄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不便抛头露面等等。周老爷听出语意,就安慰道:“那是女子学堂,除了先生外,连看门的都是老妈子。”为了孔老爷更加放心些,周老爷说起了荤话,道:“就连打鸣的公鸡,听说也了。”并学章秀才的手势,也做了一个斩的动作。

  “现在外面乱,听说,县城里闹革命党呢,斩了一个!老佛爷虽然西巡时受些惊吓,锐气有所减,但对革命党,丝毫不手软。听说,洋人也不支持革命党。”孔老爷见劝不了周老爷,只好搬出革命党来吓唬吓唬。

  周老爷心里想,革命党岂止县城有,恐怕民庄也藏了不少。只是这种话是万万不可说的,说了是要掉脑袋的——藏匿不报被朝廷杀了或报了官府而被革命党寻仇杀了。周老爷见孔老爷说得有眉有眼,就说道:“如此看来,大清还是能坐稳天下!”

  孔老爷一下就显得神气起来,说道:“义和团在北方闹时,刘大人、张大人联合洋人搞东南互保,此举虽然有损朝廷颜面,但保住了大清半壁江山不受战火毁坏,稳住了大清根基。现在洋人也支持西太后了,革命党无望了。”

  周老爷听了不解,就问道:“洋人怎么就肯支持西太后?先前不是支持革命党吗?”

  这个问题孔老爷先前也是想不明白的,但是至慎是经常跑苏杭之人,见多识广,他懂得其中奥妙,就告诉了他爹。这个时候,孔老爷就装得无比高明,向老亲家道出天机:“洋人不支持西太后,向谁要那些庚子赔款?”周老爷一听似懂非懂,眉开眼笑,看着孔老爷,连说了几个“哦”,表示自己一层又一层理解透彻了。

  见老亲家被自己说服,孔老爷信誓旦旦地说道:“如此看来,大清再延续数十百年,那是万万没问题的。即使满清贵胄有心退出关外,洋人也不允啊!没了朝廷,天下不得大乱?有朝廷就有科举,是不是?”

  周老爷连声附和道:“那是那是!”

  周老爷让下人上了几样点心,又暖了一壶黄酒,二人就喝了起来。为了显得不白吃,孔老爷又给老亲家透露了一个信息,此时,丫鬟紫薇正在一旁伺候着斟酒,因此,孔老爷只好附耳说道:“孙大炮在东洋待不下去了,听说被赶到西洋了,另一群革命党人则跑南洋闹去了。听说,谁加入革命,斩立决;谁知而不报或藏匿不报,斩监!”

  紫薇原是伺候小姐的丫鬟,新学堂不许带丫鬟,所以紫薇就留在家里。由于紫薇年轻,且相貌端正,上得了厅堂,所以就让其斟酒。此时,紫薇也是竖起耳朵听,脸上却装着毫无所知的模样。

  听了孔老爷的话,周老爷倒吸了一口寒气,心里掂量着自己是不是“知而不报”?为了掩饰自己不安的心理,周老爷连连劝孔老爷喝酒。

  孔老爷走后,周老爷心里就如挂着一个秤砣,沉甸甸的。此事,幸好没对第二人说起,否则,就属于同谋;若对第三人说起,按大清律,那就不是同谋了,而是同党了,同党是要株连九族的。周老爷实在后悔,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兴起请了章秀才。如章秀才事发,这终究属于污点,弄不好,孔家得退了这么亲事。熬了数日之后,就渐渐淡然了些,因为镇里人家依然有请章秀才写字的,甚至有许多人家还贴着章秀才写的对联。法不责众,这让周老爷安心了些。此后,就再不敢见章秀才了,更加不敢招惹他。

  周氏姐妹在新学堂,这里一切都是新鲜的,没有丫鬟,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自己的碗碟自己洗,大家穿统一的服装,剪统一的发型。

  上第一堂课,发现,先生竟然也是女的,姓秋。

  周氏姐妹在新学堂学的第一课即是梁启超的《变法通议》“女学”,梁氏提出,“欲强国必由女学始”,“女学最盛者,其国也最强,美国是也;女学次盛者,其国也次强,英、法、德、日诸国是也;女学衰微者,则其国得存已为辜事,印度、波斯、土耳其是也。”指出,中国妇女不仅深居闺阁,足不出户,以致“独学无友,孤陋寡闻”,未可作诗填词,无论实学,而且要蒙缠足毁体之害,所以,“缠足一日不变,则女学一日不立”。

  也就是在第一堂课上,秋先生要求学生将裹脚布解了,恢复脚的自由。除了身体自由外,更重要的是思想自由。随后,先生上的是金天翮的《女界钟》,文中列举的女子急当恢复的基本权利,便包括了入学、交友、营业、掌握财产、出入自由、婚姻自由六项。

  “先生,我们可以自由走出学堂大门吗?”周子兮突然问道。秋先生先是一愣,然后,坚决地答道:“不可以!”周子兮挑衅地问道:“为何不可以?”秋先生环视了一圈,见大家都是以不解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一脸悲愤地答道:“因为男人当家,他们还不懂这些道理,不给我们这些权力。”周子兮盯着先生,问道:“大清王朝,不是女人当家吗?”

  周子霞、周子凤姐妹赶紧将妹妹拉着坐下,因为大清臣民谁都不敢说西太后是女人,虽然她确实是女人,臣民们必须得恭恭敬敬地称之为“老佛爷”。

  “你叫什么名字?”秋先生问道。

  “周子兮!”周子兮站起来答道。

  秋先生听了,赞道:“好名字。你可知其义?”见学生摇头说不知,秋先生说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这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早在汉代,诗中女子就追求自由恋爱,渴望自由婚姻,千年之后,我们今天还禁锢在礼教之中,岂不可悲!”

  “先生,您能诵读一下《凤求凰》吗?”周子兮恳切地求道。

  秋先生从台上走下,走到周子兮面前,答道:“新学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先生走下神坛,以后你们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应答,无论是对或不对,你们都可以大胆提出,包括我为你吟诵《凤求凰》。”

  秋先生走回台上,清清嗓子,吟诵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新学主要课程是社会学说和自然科学,对中国传统知识反而极少涉及,因此,诗词古赋反而成为稀罕之物,大家恋之趋之,暗地里也在吟诵。

  周氏三姐妹中,子霞持重,子凤端庄,子兮奔放,秋先生最喜子兮。后来,周氏姐妹才知道,原来秋先生也难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就定了婚事。周子霞问秋先生,为何不冲破婚姻枷锁?秋先生的答复是,“父命难违。”

  虽然周子霞与孔家大少爷定了亲,但两人始无交集。没定亲前,两家故交,且邻里邻亲的,尚可看上一眼,问候一句。定亲之后,两人再不敢看对方一眼,偶尔遇见了,周子霞得垂下头让于一边,而孔至敏得稍微屈身侧身而过,双方既不能看上一眼,更不可说上一句话,否则有辱门风。

  周子霞先前是喜欢孔家大少爷的,不仅他是秀才,而且对人极为诚恳,然而,与他定亲后,就觉得他太过迂腐。听了秋先生的话后,周子霞只好认命了,因为周先生尚且父命难违,何况自己?

  半年之后,周氏姐妹回到民庄,不仅抛头露脸,而且乌裙短了寸许,露出脚踝来,乡人看了,觉得甚为不雅。一日间,周氏姐妹就成为了街头巷尾谈论话题,各种说法皆有,最后总不免有人叹道:“世道变了,世风日下!”懒汉、痞子们最爱这种话题,挤在人群中听了这句话就记住了,看到周氏姐妹的时候,不仅盯着伊的脚踝看,而且摇头叹道:“世道变了,世风日下。”

  这话很快就传到孔家人耳里,孔老爷气呼呼想找老亲家,可是,儿媳尚未过门,话又说不出口,吸了一杆旱烟就回来了,回来路上头一直低垂着,一路上感觉路人都在后戳着他的脊梁,觉得家风败尽。回到家后,孔老爷用心地看了一眼坐在厅堂中的夫人,发现伊的乌裙将脚踝遮得严严实实,仅露出那三寸金莲,于是,终于满意地舒了一口气,觉得家风并没有散尽。

  孔至敏出门的时候,也如章秀才一般,穿着长衫,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放在后腰上,时不时头还摇晃着。只是他的长衫干净,他的长发扎成辫子,无论春夏秋冬都戴着一顶帽子,以彰显其身份。通常,孔秀才走路是目不斜视的,既不抬头看天,也不低头看地,也不能太过于直直地看着前方——这样就有点太过僵硬了,而似闲庭信步。通常情况下,孔秀才都是在书房读书的,听说周氏姐妹从县城读书回来,他也想看看子霞,只是不好意思上门,所以只能在乡间遛达,装着读书间歇放松心情的样子。出去几日,都碰不上,心里就愈发思念起来,心里也惴惴不安,怕被人窥觑其心思,好似偷香窃玉,若流言纷起,那自己非得跳河不可。

  知子莫若父,孔老爷也看出长子在外晃荡,想必是想见其未婚妻,恐其败坏门风,就在其子欲出门时,大声咳嗽两声。孔至敏一听其父咳嗽之声,只好转去茅厕小解,以免尴尬,然后,怯怯退回书房。书房里藏着一本书,这是二弟上苏杭时,偷偷买的,无处藏放,只好藏在书房里。孔至敏先前是不屑看的,随着年龄增长,偷看的欲望愈加强烈,在他爹外出时,也偷偷看上几页,看完后,如喝了黄酒,脸红心跳。这个时候,孔大少爷就想起书中红娘来,如果遇到周家丫鬟紫薇,或可替他传书。想到这,孔大少爷搜刮肚皮,拟了一书,藏于怀中,希冀遇到紫薇。

  一日,孔至敏终于在街上遇到紫薇,紫薇提着篮子,像是要上集市。孔至敏想迎上去,又恐唐突,只好转而跟在其后,伺机将袖里那封信暗暗投入篮子中,然后像小贼一样逃之夭夭。

  紫薇也是看到孔大少爷的,见其低垂着头迎面走来,双手套在袖中,紫薇只好假装没看到他,亦是低着头,羞红脸匆匆而过,由于紧张,一手紧护着篮子,像是怕孔大少爷要抢了她篮子里东西似的。两人交叉而过,孔至敏没有机会将信投入篮子内。过了一会儿,又听到身后脚步声,紫薇转头一看,一看之下,大惊,因为孔大少爷依然是低着头跟着。

  紫薇年方二八,上街就怕遇到懒汉、痞子,不料遇到秀才也害怕,而且更害怕,见其跟着自己,脸红气喘,想跑又怕失了分寸,再者,孔大少爷是未来姑爷,按礼也不能跑。紫薇只好加快脚步走,心里害怕,只能挑人多的地方走,而且一门心思就想着,“别跟着,求求你,别跟着。”略一回头,果真不见了孔大少爷。正当紫薇一颗悬着的心落地时,巷子拐角,突然闪出孔大少爷来,交错时还将手伸向她的竹篮子。此后,就听到啪啪的脚步声,想是跑了。紫薇紧张得喘不出气,以为孔少爷是拿了她篮子的东西,就掀开花布一看,发现,东西没少,却多了一封信。

  孔至敏投了信之后,就像是偷香窃玉被人发现一般,一路上就觉得没脸见人了,就想着是该投河还是跳井。屈原、王勃是跳河的,杨炯跳井自沉,古有先例,只能选择这两种死法。上吊是万万不行的,据说,上吊伸出长舌头,且大小便失禁,有辱斯文,败坏门风。一想到败坏门风,孔至敏就愈加想到死。可是,此时天寒地冻,河水干涸,跳河不便,于是就想到家里那口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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