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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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凤来仪(上)
《蒋氏外传》
4490字

  周家在民庄属于第二大家。周太爷早年是孔老爷家书童,孔太爷中举后,他就成为孔举人身边最信任的师爷。孔举人告老还乡之后,周太爷跟着回了民庄,买了几十亩山田,置了一栋宅子。周宅虽不如孔宅那样大气磅礴,倒也白墙黑瓦,掩映于修竹林下,周围桃红柳绿,也别有一番风味。

  什么样的风水养什么样的人家,结果,到了周老爷这一代,连生三胎,都是千金。周老爷觉得薄田难产盛稻,就怪夫人肚子不争气,就琢磨着想纳妾。周夫人赶紧去找孔老爷,在孔老爷出面调停下,周老爷打消了纳妾的念头。孔老爷为安慰周老爷,两家结成连理。就这样,周家大小姐就许配给孔家大少爷。

  周夫人祖籍是陕西米脂。俗话说绥德汉子米脂婆姨。米脂女人,除了身材高挑、相貌端庄外,还像黄河一般九曲八弯,这等好处,只有周老爷知道。由于孔周两家渊源,周老爷曾私底下对孔老爷说过米脂女人的妙处,听得孔老爷甚是羡慕神往。

  此后,周老爷依然于心不甘,到处拜神求佛,直到有一天遇到一位算命先生,说三位千金个个皆是霞帔凤冠,贵不可言。周老爷不信,对着算命先生连连作揖,说道:“切不可诓我!切不可诓我!”算命先生捻着山羊胡须,摇晃着脑袋,颇为自信地说道:“数年后,当可灵验。你可记住今日之言,他日富贵后,可莫忘今日点拨之情。”周老爷见言之确确,于是连声说道:“定不忘,定不忘。”结果,算命先生要了三吊大钱。

  回到家后,周老爷将门匾换了,换上“有凤来仪”四个金字,庭院里更是种了数株梧桐树。

  周氏姐妹,大小姐周子霞,二小姐周子凤,三小姐周子兮。

  就在周子霞与孔至敏定亲不久,孔至敏就中了秀才。周家人自然将孔家大少爷中秀才一事归于周家姐妹“霞帔凤冠”之说。孔老爷听周老爷此说,就愈加信了,认为孔家家道要腾飞了,就豪言说要中进士了,传来传去,传到后来就变成孔家大少爷要中状元了。镇里到处传着孔大少爷豪言“不中举何以成家”,也有“不中状元何以成家”的说法,坊间为此争执不休。从此,周家姐妹旺夫说法也就随着孔家大少爷的状元之说传遍全镇,甚至闹得县城也略有传闻。

  然而,此后十多年,孔家大少爷莫说中进士,就是中举也不能得,孔大少爷的仕途愈加不明朗,愈加坎坷。周家大小姐就因为他的那句“不中举何以成家”从豆蔻年华变成黄花大姑娘。

  当然,这都是后话。

  得了算命先生那句话后,周老爷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三位千金缠足。

  维新运动,梁启超等维新派不仅痛斥缠足,而且发起不缠足运动,后遭抵制终于归于失败了。庚子事变后,西太后在西巡过程中,痛感小脚走路不便,回京城后,下懿旨,严禁妇女缠足

  然而,周老爷想,若自己女儿真能霞帔凤冠,露出一双大脚成何体统,于是,就将这一旧俗重新拾起。

  第二件事就是请私塾先生来家教三位女儿。

  周老爷想请的私塾先生是一位老秀才,三十余岁,住在破旧古宅内,一半靠给人写字换点饭吃,一半靠破窗吹进的西北风填饱肚子。之所以谓之老,是与孔家大少爷而言的。他姓章,叫什么名字他自己也不说。因为他一年四季似乎都没有洗过澡,也没人给他洗衣服,太脏了,于是,大家都称呼他为“太章”,与“脏”字谐音。虽然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是,读书人骨气还有的,留着泥鳅胡子,穿着长衫,走路腰板挺直,目不斜视,无论冬天夏天,头上都束着发,发髻上插一根草簪,一脸正气。走路时,总是一手拿着书,一手放在后腰上,风一吹,颇有亭亭玉立之感。

  然而,他总是饿,因此肚子里总是发出咕噜声,或是因为喝多了西北风,所以爱放屁,很响,因此旁人听了总是笑话他,“太章,你又放屁了!”章秀才听了,总是怒瞪对方一眼,颇为鄙夷地说道:“屁也,不雅之词,有辱斯文!”那人就假做虚心地求道:“那当如何说?”这个时候,章秀才就极为认真地教对方,“可曰之‘失气’。”那人就使劲摇着头,说道:“你发明的,鬼才信你。”章秀才一听就着急了,于是,摇头晃脑地说道:“岐伯曰:‘心咳不已则小肠受之,小肠咳状,咳而失气,气与咳俱失。’此‘失气’即所谓‘屁’也。”那人是一句也没听懂,就依然耍赖,说这句话也是他编的。章秀才就着急了,想要翻书给对方看,却发现不是这本书,于是,就又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背起更大的段落,然而那人早就走了。

  周老爷等了许久,不见章秀才来,以为他傲气,不想接这份差事,谁能料到章秀才正在街上与人考证“屁”的出处。

  等章秀才睁开眼时,那人早已不见了。章秀才以为对方被自己说服了,满心喜悦,就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此行目的,于是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破宅院中,坐在破藤椅上,继续摇头晃脑地读他的古书。

  周老爷等章秀才等不到,原本想差下人再去请,可是,一想自己女儿将来“霞帔凤冠”,自己将来也是国丈身份,也就自傲起来,脾气也陡然变大了许多。可是,镇里实在没有更高学问的,请县里的先生,人家也未必就相信了这“霞帔凤冠”之说,即使对方信了,自己也未必就请得起。可是,转而一想,刘备三顾茅庐,西伯见吕尚于渭河北岸,这些都是礼贤下士之列,自己若亲自上门请寒士章秀才,岂非亦留下历史美名?

  想到这,周老爷起身,整整衣冠,备上轿子,前往章家,亲自登门请章秀才。走到半路才想起,应该沐浴斋戒三日,方才显得心诚,心诚则灵。于是,周老爷又退回家,沐浴斋戒三日,方才上门请章秀才。周老爷是希望章秀才出门远行,以全其三顾茅庐美名。然而,章秀才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他正饿得走不动道,瘫在藤椅上,奄奄一息,若再没主顾请他写字,他非得饿死不可。周老爷想到章秀才穷,但没想到他这么穷;周老爷想到章秀才脏,真没想到章秀才如此之脏,传说中的“太章”果真名副其实。

  当周老爷屈尊来到章秀才面前,章秀才想爬起来,可是实在爬不动了,这让他极为沮丧,觉得在外人面前丢了颜面。而且,此时肚子饿得就像肚子里养了一池蛤蟆,正呱呱地叫个不停,这也让章秀才觉得丢了颜面。就在章秀才提气想爬起来,且抑制住肚子里那群蛤蟆时,一不小心,他放了一个清脆的“响屁”。章秀才不得不坦诚自谦道:“失敬失敬!”周老爷却不这么想,而是认为这一定是上天某种启示,于是不觉随口吟道:“春雷一声惊天响,人间百姓皆昂首。先生果真是老夫命中贵人!”章秀才虽然学高八斗,可是实在弄不明白周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颇感失颜,稀里糊涂就被扶上轿子,被抬到周府。

  周家人早已准备了拜师礼,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太师椅,几步外铺着红布,屏风上挂着正是孔圣人的画像。章秀才一进大门,见屏风上挂着的孔圣人画像,转头就想走,无奈两只胳膊被架着,双腿几乎悬空,想说些什么也没力气,就被架在太师椅上。章秀才正不愿意间,周氏三姐妹迤逦而出,一齐跪下,行三叩之礼,然后跪献红包和投师帖子。章秀才本想拒绝,怎奈肚中空空,就将就接受三位女弟子。

  按道理,先生应该有训词,可是,此时章秀才饿得头晕眼花,就左右瞻顾,哪怕是先喝一口茶也好。可是,大家都等着他训词呢,哪敢献茶献点心!章秀才原本学富五车,才高一石——这是他自诩的,可这时实在是太晕了,天旋地转,只能勉强说三个字:“好!好!好!”周老爷听了先是一愣,再是豁然开朗,此大吉之言也!于是,赶紧吩咐上茶、上点心,再备上一桌好酒菜以敬先生。

  章秀才并非本乡之人,据说祖上也是书香门第,悬壶济世,家底殷实,不料,章秀才却走了偏路,与维新派过往亲密,戊戌事变后,遭官府缉拿,不得不远赴重洋。庚子事变后,西太后大赦,章秀才才又回了乡,不料,仍遭官府缉拿,所幸有人通报,于是逃了出来,就一直躲在民庄,身上带的钱花光了,穷困于此。章秀才原本余杭人,却自称余姚人,家世是个谜。连自己名都不说,更无论其家世。

  莫看章秀才穷困潦倒得破衣烂衫,一看他吃饭喝酒派头,周老爷就明白他曾是富贵人家。人什么都可以装,然而骨子里的血液是装不了的。

  吃了饭喝了酒之后,章秀才的精神气就足了,就开始考问弟子学识。一问之下,方知,原来周老爷自己曾教过她们识字,且教了她们读了《百家姓》、《列女传》、《女诫》《闺范》等书。章秀才听了只是摇头叹气。周老爷惊慌地问:“难道所学不好?”章秀才摇着头,说道:“谬矣,谬之千里!伊之所学,就如伊之缠足,束其心矣,谬矣,大谬矣!”周老爷惊慌地问:“那当学些什么?四书五经?”章秀才依然是摇头,说道:“四书五经原本尚有可读之处,附之八股皮囊之后,臭不可闻,臭不可闻。”周老爷一听此语,脸色大变,内心不安,问道:“依先生看,朝廷果真要取消八股文?”章秀才见周老爷一脸虔诚,又因多喝了几杯黄酒,一时嘴风把不严,就脱口而出,“莫说取消八股,恐怕满清朝廷也保不住了。”周老爷一听这话,手中茶杯开始颤抖起来,然后是双肩,然后是脚,然后是全身,就如地震来了一般。见周老爷怕成这个样,章秀才又举起手,做了一个砍头的姿势。

  看来传言是真的,章秀才果真是革命党人。可是怎么看,章秀才也不像是穿着白铠白甲、手拿大刀的革命党人啊!周老爷想问可是不敢问,怕问了不是受牵连,就是遭灭口。一时不慎,竟然请了恶神,此时,周老爷只剩慌张了,不知当如何好,只好假装糊涂,问道:“那当学什么才好?”

  一谈到学问,章秀才就兴致勃勃起来,说道:“荀子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明白了这些道理,就能明白满清必亡,就知顺势而为。因此,应学荀卿王道。然而,单单知道顺天应人还是不够的,最多只能做个良民,还应有鹏程万里之格局,因此,应该再学庄子《逍遥游》,文曰: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周老爷是读过《逍遥游》的,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世上竟然有人能将之背诵得如此一字不差,如此慷慨激昂,再看章秀才,此时满脸通红,双眼如炬,泪光闪闪,激动得不能自已。

  最后,章秀才还建议周氏姐妹应该读些老子的著作。

  周老爷将章秀才送走之后,心才算安了些。第二天,章秀才没等到周家人来请他,第三天还是没等到周家人来请他,过了数天,章秀才依然没等到。

  周老爷将三个女儿送到县城读新学。此后,周老爷看到章秀才就害怕,既不敢得罪他,又不敢接近他,就让轿夫绕着道走。

  不久后,朝廷下令,八股文被取消了。周老爷不得不惊叹章秀才的见识,此后,对章秀才更是又敬又怕。

  然而,民庄的人并不像周老爷那样了解章秀才,依然有人请章秀才写字,因为他那一手小楷写得委实端正。富贵人家家里红白事定会请章秀才写字,因此,章秀才虽然总是饿,却屡屡饿而不死。街上懒汉或无赖,依然是拿章秀才寻开心,一见面就叫他“太章”,甚至一不小心就拔了他头上“草簪”,于是,他就披头散发,像个押上刑场要砍头的囚犯。若能再将他按倒在地,跪在地上,像拨浪鼓一样不断转着头,再甩几下长发,那则更像戏台上囚犯了。然而,章秀才毕竟是秀才之身,侮辱秀才,就是侮辱朝廷,侮辱朝廷就是侮辱满清,侮辱满清,那可是要杀头的。故乡里懒汉、痞子也不敢大惹章秀才。章秀才是不屑与这些人为伍的,甚至鄙夷这些人,因此,每每遇到挑衅,他总是怒目瞪着,心里骂之“黎蛮”或“贱痞”,却不与之计较,觉得计较有失自己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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