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光绪帝为银子也愁白了少年头,到了年终,连一件新衣都没钱置办。珍嫔见皇帝愁眉苦脸的,就提议“捐官”——卖官鬻爵,这是自古没落王朝一贯集资手段。
光绪帝不敢做主,就来到太后那里,站着不走。慈禧不烦别人,就烦皇帝,看他那一脸倒霉样,准没好事,就问道:“今儿又有什么事儿?”
光绪帝嘟嘟囔囔说道:“国库空虚,能否,能否,能否——”
慈禧鄙夷地问道:“能否什么呀?”
光绪帝鼓足勇气,问道:“能否捐官?”
慈禧的脸一下就拉长了,像鞋拔子一样,怒视着帝,问道:“谁给你出的主意啊?”
光绪帝说自个儿想的,没这勇气;说是帝师教的,冤枉老师。一想,珍嫔跟太后关系不错,就答道:“珍嫔!”
慈禧脸色一缓,说道:“我就知道是这小妮子说的。”因为皇帝这回是替自己办寿,慈禧不好责骂,就说道:“跟户部说下,让其想想法子。跟礼部说下,来年加恩科。”
按照大清科举制度,每逢辰、戌、丑、未年为会试年,即三年一科,但如皇帝家遇有登基、婚嫁、迎娶、寿诞等重大喜庆之事,这一年虽不是会试之年,也可由皇帝恩准再加一科,即谓“恩科”。
正月,朝廷决定:为贺慈禧太后六十大寿,本年特开恩科会试。
科举中加入一些捐官,就如稻谷中掺一些秕谷一样,无伤大雅。
同样是正月,由于日本强制朝鲜大米输出,导致了朝鲜东学党农民起义。
——就像一粒小火星,落在一堆枯柴边。此时莫说大清帝国,就连朝鲜王朝亦没有想到这粒火星能燃起多大的火。日本人发现了这粒火星,蹲下,伸出双手,小心地扶着小火星,并伸出嘴,使劲地吹着…
大清中也有人发现了此事,因此建议朝廷要加强海防。
“这回又要买什么呀?”
“需向德国、英国、阿根廷订购几艘快艇,以防不备之需。”
“说吧,需要多少钱?”
“三百多,再加上火药、维修、保养等等,近四百万两银子。”
“你道是四百万两沙子!”
就在光绪帝要发大火的时候,翁同龢出来劝解了,“海防乃国家大事,不可或缺。”
退朝后,翁同龢跟在光绪帝身后,光绪帝鼻孔呼呼吹气,极为不满。到了御书房,光绪帝才停下,转头看着老师。翁同龢小声说道:“正可以此为名,向洋人借款。”
光绪帝气稍缓些,说道:“这事得请示太后。”
翁同龢低语道:“不可,请示了,就不是您的孝心了!”
结果,户部通过海关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向英国银行借贷一千万两,年息七厘半,十年以后还本,十年中利息银四百二十万两。
一听说今年要加恩科,会读书的、不会读书但有钱的,都热闹起来了。
张謇,江苏常熟人,农民子弟,家境贫寒,唯一出路就是科举入仕,因为是冷籍,靠冒名顶替考上秀才。此后十年,连续五次乡试未中,而且冒名一事被人拿来敲竹杠,搞得家境破败,名声扫地。无奈之下,只好从军,入淮军吴长庆幕府,担任文书一职。光绪八年,朝鲜发生“壬午兵变”,日本乘机派遣军舰进抵仁川,吴长庆奉命督师支援朝鲜平定叛乱,以阻止日本势力扩张。张謇随庆军从海上奔赴汉城,为吴长庆起草《条陈朝鲜事宜疏》,并撰写《壬午事略》、《善后六策》等政论文章,主张强硬政策。其中《朝鲜善后六策》文中提到:
援汉设玄菟、乐浪郡例,废为郡县;援周例,置监国;或置重兵,守海口,而改革其内政,或令自改,而为练新军,联东北为一气,于日本则三道出师,规复琉球。
此时,张謇正当壮年,初出国门,见朝鲜破败如斯,故而建议我天朝,要将朝鲜划为中国政治版图之内,而且要朝廷出兵规复琉球国。
署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张树声之子张华奎从张謇处抄录《朝鲜善后六策》而在京官中径自散发,翁同龢、潘祖荫等朝廷要员均先后看到。后来,就连慈禧也看到这篇文章,慈禧问李鸿章意见,李鸿章认为乃书生之言。
此后,张之洞、李鸿章也都争相礼聘,邀请张謇入其幕府。然而,张謇不愿秀才入幕,而专心于功名。从此留下“南不拜张,北不投李”之名。
光绪十一年,张謇转赴顺天府乡试,中第二名——难元,声名渐著,成为“清流”着重延揽的对象,但此后张謇四次参加会试均遭失败。至此,张謇在入仕的道路上走了二十六个年头,进出科场二十多次。
甲午年加恩科,张父彭年,年已七十六岁,急于亲眼看见儿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恳求儿子张謇第五次赴京再考,劝曰:“儿试诚苦,但儿年未老,我老而不耄,可再试一回。”
年过四十的张謇上京会考,本是慰父亲之愿的,不料却害了父亲。
就像贾雨村一样,张謇上京会考也缺盘缠。张謇青衣小帽徒步赶去城里伯伯家借钱,尚未见面,突然窜出一条恶犬,上前就撕咬,撕去了张謇长衫的一片衣角。张謇顿觉不祥之兆,加上惊吓,面如土色,又见破衣多有难堪。伯伯见侄子神色紧张,便灵机一动慰勉说:“此时此刻有犬撕破人衣,好事好事。你看你这长衫被咬得像个‘爿’字,再加一‘犬’字,两字合起来不就成了一个‘状’字吗?你就要中状元啦!”
人处困境时,都相信迷信,张謇也不例外。
到了京城,张謇寓于通州会馆,会馆的小伙计已经变成老伙计了。见面就道贺:“爷,今年您准高中!”
——这话已经说了四回了,次次落空,就跟巴西那乌鸦嘴一样。
此后,张謇去拜师门。这是举人的惯例,不算走后门。
张謇拜的“座师”正是帝师翁同龢——这次恩科会试被钦点为阅卷八大臣之一。翁同龢早就想提携张謇,只是这老糊涂竟然三次把别人的卷子当作是张謇的,结果别人中了,张謇却落榜了。所以,张謇这回拜师倒不是求提携,而是求翁师傅别再看走眼了。
初考,张謇取中第六十名贡士。
贡士都要给太后写六十大寿贺联,一一挂出,供太后御览。由于六十岁,慈禧太后就对六十特别感兴趣,见那第六十名贡生写的寿联:
太后寿诞六十花甲轮流转返老还童千千岁
佛祖治国二圣临朝天地应大清江山万万年
太后一看,对着众臣说道:“此联好!”太后说好了,别人哪敢不称好,纷纷竖起大拇指称好,有心者更是将此寿联抄了,挂在自家厅堂内。
复试,张謇得十一名。依宪纲前十名才能参加殿试。翁同龢将张謇提升一位,以第十名参加殿试。
殿试,是科举最高级别考试,在保和殿举行。
当考生张謇经过十二小时连续鏖战终于收起笔时,一直盯着他的收卷官走过去,将其卷子捧着,急急向外走去,交到考官翁同龢手里。
细细评阅之后,翁同龢便劝说其他阅卷大臣把此卷子定为第一,并特地向光绪帝介绍说:“张謇,江南名士,且孝子也。”
光绪帝御笔一挥,张謇中一甲第一名状元。
正是翁同龢铸就了张謇的梦想——状元及第。
发榜之日,张謇回到通州会馆。会馆里的老伙计一见张謇悠悠哉哉地回来,根本不像是中状元的样子,就小心地问:“爷,殿试如何?”张謇思虑了片刻,小心地答道:“中一甲第一名!”
天地良心,张謇说此话时,语气平缓,语调低沉,丝毫没有兴奋、欣喜之情。然而,整个通州会馆就像炸了一样,毕竟一个小地方出一个状元真不容易啊!喜讯传到家乡,父张彭年承受不了这重大喜讯,兴奋、欣喜之余,一口气转不过来,哎!
家里人还来不及高兴,老爷子就走了,于是,张家人哭成一团。周围邻居不知道的,还以为张謇在京又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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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27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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