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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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中
《抗战·大地》
4952字

  4

  黎明到来前,一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铁铲来到一处地牢。说是地牢,其实也不像。无论什么地牢都会供饭的,但是,这里的地牢却不供饭。供饭既浪费粮食,又添加麻烦。人吃了饭,就一定需要拉屎,于是在地牢中就不得不配置马桶。有了马桶,麻烦事就更多了,比如倒马桶、洗马桶,马桶坏了还得修。所以,为了省事,这里的地牢是不供饭不配马桶的。

  这人走进地牢,来到一扇木门前,打开门后,举火一看,墙角蜷缩着一囚犯。

  一听声响,囚犯转过身,对着来人就磕头道:“水,水,给我一口水。”

  来人将火把斜插在墙壁上,举起手中的铁铲,将脚踩在铁铲上,一铲又一铲地在地上铲着土,一边铲一边说道:“不必喝了,一会儿你就要被埋了。我说你也真够懒的,这么多天了,难道你就不想挖个地洞跑?如果你挖了洞,我现在就不必挖了,只要培上土就行了。”

  囚犯爬到来人身前,一把抱住来人的腿,大声求道:“水,水,给口水。”

  来人见他沙哑得不行,再见他模样可怜、态度诚恳,哀叹一声后,放下手里的铁铲,解开裤头,对着他的脸撒了一泡尿。囚犯赶紧张开嘴接着,如饮甘醇。喝了这些尿后,囚犯往地上一躺,仰面朝天,大口地喘着气。

  来人继续用铁铲挖着坑,土呼呼地拨在一旁。挖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来人说道:“嘿,你过来试试,看看大小是否合适。”见那囚犯不搭理自己,来人上前踢了他一脚。囚犯被踢得痛叫一声。

  “试试,不合适,我再挖深挖宽些。”来人和蔼地劝道。

  囚犯怕他再踢自己,只好艰难地爬到坑里,躺下,刚想说话,却见一铲土向他掀来,然后是另一铲,一铲又一铲。囚犯虽然觉得坑长宽都不够尺寸,但见对方似乎不想费力再挖,也就只好勉强接受这坑穴,闭眼等死。土一铲铲而下,像棉被似的盖在囚犯身上,越来越重,胸口被压得越来越喘不过气来,呼吸越来越困难。突然,一铲土掀来,啪的一声拍在囚犯脸上,打得囚犯脸上火辣辣地痛,嘴巴鼻孔里满是泥土。一铲刚落,又一铲再来。黑土瞬间将囚犯的脸面也覆盖住了。眼睑被泥土覆盖住后,世界瞬间变得无比地黑,可是,这时囚犯的心却突然一亮,一个声音在耳际响起,“不能死,不能死!”濒临死亡之际,囚犯浑身突然有了力气,一下从坑穴挣扎而起,直直坐着,泥土从他身上簌簌落下。

  来人不再铲土了,他退出门外。过了一会儿,门外走进一人。他蹲在坑前,看着坑中的连长杨保富,说道:“杨连长,你受苦了,我是来救你的。”

  一个人濒临死亡时,总会改变一些东西,杨保富就是如此。他终于答应要合作了。

  5

  翁常良、徐景然、周进财三人坐着周进财的车来到军营,因为谢团长打来电话,说杨保富回来了。

  一见杨保富,三人大吃一惊。只见他头发杂乱,骨瘦如柴。虽然只是深秋,但是他身上却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见县府来人,谢团长赶紧站起身相迎。一番寒暄客气后,翁常良焦急地问道:“发生何事?”谢宝林亦是一脸愁容地答道:“昨晚才回来,到现在依然是一言不发。像是遭受了巨大磨难,只剩半条命了。为了避嫌,我们不敢多问,你们带他回去审问吧。只是杨连长身体虚弱,你们务必照顾好他。毕竟,他是军方的人。”

  有了这句话后,翁常良不敢怠慢,将杨保富扶上车后,不是往警务公所,而是送到县医院,住最好的病房,找最好的医生给杨连长治病。周进财还命手下警员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看护着杨保富。待杨保富过了危险期后,周进财穿着警服走进病房,他的身后跟着一位记录员。一番慰问后,周进财在杨保富面前坐下,而杨保富则倚靠在高高的枕头上。

  “你现在方便告诉我所发生的事吗?”周进财和气地问道。

  杨保富没有立即回答,眼神迷茫而空洞,回忆了一会儿,才答道:“这是一伙山贼,他们手中持有枪,使用的是汉阳造八八式步枪。当士兵和民工都逃走后,我一人守护着这些粮食。”

  周进财打断道:“为何士兵和民工都逃走了?你为何不阻拦?”

  一想起那几日发生的事,杨保富依然心有余悸,于是,他将那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周进财听了无数处相同的故事,但是,与其他士兵讲述的不一样,杨保富更全面更细致也更加令人心惊。听着听着,周进财仿佛也身临其境,后背阵阵发凉,觉得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随时都可能射出一颗子弹。讲到最后,杨保富早已气喘吁吁,像是在地上爬行一般。

  “那天早上,你为何没有阻止?为何最后只剩下你一人?”周进财逼问道。

  在周进财一再逼问下,杨保富才答道:“我开枪阻止了,但是没人听我的。”

  “真的吗?”周进财锐利的眼神直盯着杨保富问道。

  “我开枪打死了一名逃跑的士兵。”杨保富无奈地说道。

  周进财满意这个答案,因为这个答案无论真假,逻辑是通的,而且杨保富也做了他该做的事。所谓法不责众,士兵民工逃跑之事就属于法不责众。但是,如果杨保富没有采取极端手段阻止的话,这就属于渎职。杨保富渎职了,谢宝林就负对属下失察之过。追责下去,受牵连的人可就多了。有了这段话后,对各方都有了交代。因此,周进财还特意看了一下记录员的记录。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何事?”周进财眼睛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因为,这是本案的关键,只要对方眼神闪烁,周进财就知道真假。

  “山贼终于出现了,普通人打扮,只是头上戴着斗笠,斗笠极大。看不清他的脸,因为斗笠遮挡住了他的脸。他空着手,一步一步走来。我原以为是路人,可是走近了才确认无疑,他不是路人。因为路人永远不会用斗笠挡着脸面挡着前方视线。他在我百步之外站定,我警告了几声,再不抬头我就要开枪了,可是,他始终低着头。正当我准备开枪时,他的身后又出现了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用枪指着女人怀里的孩子。”讲到这里,杨保富脸红了,气粗喘起来,一时讲不下去。

  “你,你开枪了?”周进财问道,意在诱导杨保富讲出开枪的话,这样杨保富就不是不抵抗就投降了,这样罪行就减轻了许多。

  杨保富停顿了一下,才吞吞吐吐答道:“我,我不能开枪,因为我担心贼人伤害女人怀中的孩子。”

  杨保富的回答令周进财大失所望,但是,周进财仍不愿意放弃,于是诱导着说道:“你是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贼人伤害孩子,是吗?”

  “是的!”杨保富激动地答道。

  见杨保富情绪如此激动,周进财叫门外卫兵给杨保富倒了一杯水,等他心情平静一些后才问道:“你认识那个女人吗?你认识那个孩子吗?”周进财将重音全放在“吗”上,像锤子一锤一锤地捶打着对方。

  杨保富在周进财的提醒下,摇了摇头,痛苦地答道:“不认识。”

  这个答案令周进财极为满意,总结道:“你因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而放弃了抵抗,对吗?”

  “对!”杨保富颤抖地答道。

  “你见到多少山贼?多还是少?”周进财变换着轻重音问道。

  “多,很多。”杨保富低声答道。

  “你见到他们的脸面了吗?”周进财逼问道。

  “没有,他们个个用大斗笠遮挡着自己的脸。”杨保富低头说道。

  周进财终于站起身,接过记录员的记录,自己看了一遍,然后将记录递给杨保富,说道:“你看看口供记录是否真实,如果没有问题,你按上手印。”

  杨保富没有看记录,直接就在各页口供记录上按上了手印。

  6

  周进财将所有的档案资料都带到县长那儿,当着翁县长和谢团长说道:“从士兵、民工、杨连长的口供来看,粮食确实是贼人所劫无疑。而且,杨连长也做了他该做的事,只是在最后关头因为一念之仁而放弃了抵抗,即使如此,依然是瑕不掩瑜,他也算尽了一名军人应尽的职责。”

  说完,周进财将杨保富的口供递给翁县长,翁县长看完了,又转递给谢宝林。二人都看完了,这才心宽了些,对周进财更是满含感激之情,纷纷称道周进财办案有功。

  周进财领情之后,说道:“但是此案并没有完。现在关键问题是,要查出戴着大斗笠的贼人是谁。而且捉贼捉赃,必须人赃俱获,此案才宣告破。”

  翁县长听了,心情一下又忧郁起来,这个年头,好人难找,贼人却遍地都是。哪里去找戴大斗笠的贼人?

  谢团长也假装不知地问道:“不见脸面,光看到戴着大斗笠,如何去寻找贼人?”

  周进财脸露笑容,略显得意地说道:“这事别人办,难!但是,对我娘舅来说,小事一桩。”

  周进财离开县府直直来到舅舅陈百胜家。到了门口,报上姓名后,家丁上前禀报。过了一会儿,那家丁急匆匆走出,见了周进财便鞠躬敬礼,弓着腰迎请周进财进堂。周进财见这家丁脸上通红,似乎还留有手印,像是被人打了模样。进了堂,拜了舅。

  陈百胜命人赐座、上茶,完了才对周进财说道:“以后你直接进来,不必让下人前来通报。下人脑子不好使,没眼力见儿,堂堂警务公所的长官来我这,他竟然让你在外等着。知道的明白是你这做外甥懂事尊敬长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舅舅的倚老卖老。你说,这样的下人该不该打?不打脑子不开窍!”

  周进财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欠身说道:“舅舅此言让甥儿情何以堪?甥儿在外等着不是在情在理嘛,不是应该的嘛!”

  陈百胜摇了摇手,说道:“以后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当自己家,想来就来,来了就直接进来。要不,就不是亲人了。”

  舅舅如此说了,周进财不敢借着竹竿就爬上去,而是更深地弓着腰,答道:“是,是,听舅舅的!”

  陈百胜见外甥如此虔诚恭敬,内心自然是像吃了蜜似的甜。

  一番客气后,切入正题。

  周进财将杨连长的口供给舅舅看。待舅舅看完后,周进财方才小心地问道:“舅舅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戴着大斗笠的贼人?”

  陈百胜锁着眉头,凝思一会儿后,说道:“本县倒没见过有戴着大斗笠的贼人。不过,倒听说外县有个山寨叫柳风寨,与本县相邻,却属于外县管辖。那里的山贼人人都戴着大斗笠,拦路抢劫,无恶不作。那山贼头目叫彭天虎,手里一杆枪,百发百中,夜里一粒火星都能击中。神出鬼没,弄得路人像是见了鬼。”

  周进财一听,大喜,说道:“如舅舅所言,那抢劫粮食的必是这伙贼人了?”

  陈百胜摆摆手,说道:“捉贼捉赃,切不可毫无根据就下结论。”

  周进财赶紧答道:“舅舅教育得是,甥儿再去查实!”

  谢过舅舅后,周进财匆匆离开陈府回到县府,将此事赶紧报告给翁县长和谢团长。翁县长听了,颇有为难之色,说道:“柳风寨,地处邻县,非我管辖范围。若要剿匪,也是邻县之责。”那谢宝林却急急说道:“剿匪自然是邻县之责,可他们抢了我们的粮食,这事得我们亲自出马才能夺回粮食,否则依靠他人是万万办不到的。”

  一番商量之后,翁县长决定让谢团长派人去柳风寨夺回粮食,自己则写封书信通告邻县县长,以提供协助。

  经过整训后,谢宝林命令病愈的杨保富率领他一连战士前去柳风寨剿匪。杨保富自然不敢违抗命令,领命时,团长谢宝林却指派刘大生作为杨保富的副手,并对杨保富说道:“大小事不要擅作主张,多听听刘大生的意见。”杨保富自然是看不上刘大生,只是碍于团长的面子,只好点头称是。

  临行时,谢宝林对全连战士说道:“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柳风寨的土匪不仅抢了我县的粮食,还杀了我们的士兵。此仇必报,此债必还。此前,你们苦于不知贼匪是谁,贼人藏匿于山中,只是放冷枪,你们吃尽了苦头,逃跑而丢了粮食。作为军人,临阵逃脱是要吃军法的。念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这回,你们知道贼人是谁,也知道贼窝所在,你们应当奋勇向前,拼死杀匪,夺回你们丢弃的粮食,夺回你们丢失的尊严和荣誉。去吧,预祝你们凯旋!”

  谢宝林热情洋溢地说完动员令后,全连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只有一个掌声响亮且长时间持续着。这个掌声来自连长杨保富身边的副手刘大生,他不仅使劲鼓着掌,而且脸上表情严肃坚毅,完全是一副投入战斗前战士应有的表情。

  队伍开拔了,与上次运粮时不同,这回士兵更少,士气更加低落。因为全连士兵跑了大半,只有少数胆小怕事的逃回军营。经历过那段恐怖经历的士兵都知道贼人不是好惹的,没有经历过那段经历的新兵听了老兵的讲述后则更加害怕。

  整个连队中,只有两人是明白的,别的人都是糊涂的。

  明白的人中,一位是连长杨保富,他知道抢劫粮食的不是柳风寨的贼人,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贼人是陈百胜,将他关在地牢中的人也是陈百胜。杨保富必须听陈百胜的,因为他的儿子还在陈百胜手里。另一位比杨保富更明白的人是刘大生。他什么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而这一点,杨保富永远不知道,他只知道刘大生是团长身边的红人。

  所谓的红人,基本都是擅长拍马屁的人。可是令人意外的是,一路上,刘大生都未曾向杨保富拍过一个马屁,甚至连一句恭维的话都未曾听到。这让杨保富极其惊诧,不得不对刘大生警惕起来。

  如果一个人不是因为拍马屁而高升,那一定另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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