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从粮食运走后,翁县长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就没停过,隐隐约约中总感觉要出大事。结果,没过多久,坏消息传来,粮食被劫了。
谢宝林押着归来的士兵来到县府,交给县长处理。翁常良看着垂头丧气的士兵一时无措,就问徐景然如何处置。
徐景然答道:“粮食被劫,这可是大事。一是要搞清楚事情的经过,二是要找出粮食的下落,追回丢失的粮食。如果这两点做不到,上头追责下来,县长您恐要受过。”说毕,徐景然看了县长一眼,发现县长的手在发抖,脸上也是时不时抽搐一下。见县长如此害怕,徐景然安慰道:“作为一县之长,县长您要担负首责,但是担负押护的谢团长,他更有押护不力的责任。现在你与他共负责任,理应同舟共济协同解决此事。”
翁常良知道谢宝林为人,奸诈狡猾,好事有他一份,坏事永远是推卸得干干净净,与他协商解决此事,简直是与虎谋皮。一咬牙一狠心,翁常良决定豁出去了,于是,他将此事交给民政局处理,因为民政局有一个下属单位叫警务公所,司警察责任,主管科长即是翁常良提拔的周进财。
周进财接了此案后,将士兵、民工分别看守,以防相互串供。对士兵、民工进行详细的审问后,周进财带着审讯档案袋来见县长。
翁县长一改往常领导的模样,不仅起身相迎让座,而且还亲自端上一杯茶递给周进财。
周进财喝了一口茶后,指着档案袋说道:“经过三天三夜的严格审问,审问了所有在押的士兵和民工,他们的口供一致地相似。路上的确遇到土匪,惊慌之下,他们全跑了。口供都在这档案袋中,足有八十余份。县长您有兴趣不妨看看。但是,我建议您只要看两份就够了,因为内容一模一样。”
周进财从档案袋中取出两份口供材料递给翁县长。翁县长戴上老花眼镜细看时,周进财则在一旁安然地喝茶。看到别人倒霉,局外之人总会感到格外的欣慰。此时,周进财正是以局外人的心态坦然喝着茶,等待翁县长反应。
翁县长看完两份口供后,问道:“连贼人的面目都未看到,这如何是好?”
周进财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在县长办公室内踱了几步,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来到县长办公桌前,说道:“属下也担心上头看了这些会认为我们办案不力。而且,从这些材料来看,轻易就下结论是山贼所为,恐怕也不能令人信服,虽然作案手段确实是山贼惯用手法。”
翁常良听了更是心惊,赶紧从座位上站起,伸出头,靠近周进财,问道:“那当如何?”
周进财挺直身体,眼睛稍稍向上看着,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只要能指正是谁干的,此案便有了转机,县长您肩上的责任也就卸了一半。”
听了这话,翁常良脸上立即浮出笑容,赔笑着说道:“那是!那是!有劳周科长,有劳周科长细查此案。对了,令尊六十寿辰将至。自古言道,六十古来稀。人生能有几个古来稀!此为大寿,届时我必亲临贵府,讨吃一碗寿面!”
周进财抱拳相谢道:“到时,我与家父必倒履相迎县长大人光临寒舍!”
周进财要走时,翁常良亲自送他到走廊外,两人依依惜别。
从县府出来后,周进财坐上了他的专车,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司机老王见了,问道:“大爷,您有何喜事如此高兴?”周进财只是咧着嘴笑着,却是不答。虽然,周进财很想跟人分享他的喜悦,但是,司机是下人,与他说了,有失自己的身份。
周进财回到府上时,却意外见到他的夫人谢氏正在厅堂陪着他的舅舅陈百胜。向来只有自己上门拜访舅舅,且还必须送上大礼舅舅才有好脸色,不想舅舅竟然亲自前来。难道太阳从西边出?周进财快步上前,到了厅堂时,更是小跑起来,见舅舅立即跪下磕头。平时必须是三磕头,可这回只磕了一个响头就给舅舅双手扶起。
周进财在下首坐下后,妻子谢氏在旁说道:“舅老爷是为公公六十大寿之事特意而来,还给公公带了些补品。”
听了此话,周进财再次起身鞠躬致谢。
陈百胜却说道:“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姐夫六十大寿,我这做内弟的也不能一旁等着吃寿面啊,好歹也得献上一些薄礼。我知道你们周家不缺钱,这是江湖朋友从东北长白山带来的人参鹿茸。姐夫吃了这些东西,再娶几房那是绝对应付得了的。”
谢氏听了,脸上羞得通红。
周进财没想到一向严肃的舅舅也会说这样的荤话,陪笑几声后,说道:“舅舅,您这朋友可真有本事!能从日本人控制的地方带出这些好东西,可真不容易。”
陈百胜举起手掌捂住半边嘴,低声说道:“他在给日本人做事,深得皇军信任。不可说,不可说。”
周进财自是点头称是。
一番家常后,陈百胜要走,周进财、谢氏二人极力挽留舅老爷在家吃饭,却被陈百胜谢绝了。送到门口时,陈百胜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你在调查粮食被劫的案子,可有眉目?”
周进财见舅舅问起此事,再想刚才县长恭敬的态度,兴趣顿起,不由说道:“进展顺利,只是还差一个关键环节。”
陈百胜脸色稍变,尴尬地问道:“哦?”
周进财见舅舅对此事好奇,于是说道:“就差不知谁劫了此粮。若找不到贼人,这事可就麻烦了,谁都交代不了,上头必定以为这是我县监守自盗,必定来人调查。”
陈百胜听了此话,拍了拍外甥的肩膀,说道:“我道上的朋友多,信息灵通。你如果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你舅舅别的忙帮不了,这个忙我一定会帮。只是真破了此案,你提升了,到时别将你娘舅不放在眼里!”
周进财一听此话,受宠若惊,鞠躬说道:“娘舅最亲,甥儿在娘舅面前永远是小辈,岂敢有不敬之意!”
陈百胜欣慰地点点头,对外甥媳妇微微一笑,坐上自家人力车缓缓离去。
看着陈百胜离去的背影,谢氏说道:“平常见舅老爷威严不近人情,对晚辈严苛,今日见之,慈祥和蔼,很有长辈之风。”
周进财也是纳闷不解,如果不是见了鬼,那就是老舅吃错了药人性大变了。
2
陈百胜回到自己府上,独自一人坐于厅堂。
陈家厅堂既大且古朴。堂中一扇雕花镂空屏风,屏风下是一张宽大无比的香樟木太师椅,厅堂两侧的圆柱又大又圆,柱座是青石打磨而成,光滑无比。
陈百胜喜欢独处,身边既不需要保镖站着,也不需要丫鬟在旁侍候。他独自一人坐于厅堂正中太师椅上,眼睛所看的是天井上方的土墙及墙头上空的蓝天。天井也是大块的磨光青石所铺。陈百胜最爱春天时大青石上长着厚厚的绿苔,也喜欢夏天绿苔枯死后干涸的样子。看着这些绿苔,就看到了时光的流逝,岁月的变迁。天井上方的墙头边上斜长着几根芦苇。无论是芦苇春天发芽抽枝,还是夏天长花,还是秋天枯黄,还是冬天被雪压折,陈百胜都喜欢每日看着,百看不厌。
在陈百胜看来,天空的云彩只是为了墙头的芦苇而点缀。
烽县的朋友都称陈百胜为陈爷,虽然他的岁数还够不上爷,但是,他的地位足以在烽县称爷。陈百胜手下有一位得力助手,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陈百胜叫他老七,故而烽县的人都称老七为七叔。七叔是唯一进入厅堂不需报名的,他可以悄摸摸地走到陈百胜身边,而且七叔身上通常都是带着手枪的。
从外甥家回来后,陈百胜就微闭着眼倚靠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这个模样,似睡非睡。从后堂走出一只大黑猫,又肥毛又亮,两只眼睛像宝石一样碧绿。这只黑猫发现主人来了,一下从地上跳到陈百胜大腿上。站在主人一只大腿上叫了两声后,陈百胜伸出手摸了摸猫脑袋,黑猫温顺地在主人大腿间躺下,享受无比惬意的闲暇时光。
陈百胜不要女人不要亲人,但他需要这只黑猫。
实际上,陈百胜家大业大,但是他却没有妻妾没有儿女,甚至他唯一的亲姐姐,几年也未曾见过一次面。他从未去过姐姐姐夫的乡下的家,只有大外甥过年过节会来看看他。有人说,陈百胜六亲不认。实际上,陈百胜掰着手指头算,他也算不出六亲是哪六亲。一个没有亲人之人,他有的只有他自己。
但陈百胜并不孤独,因为他有黑猫陪着。
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平稳自信的脚步声。一听这声音,陈百胜就知道来人是阿七。
阿七才四十岁,正是有为之年。他走到陈百胜身前,说道:“大哥,货都出手了。”
陈百胜微微睁开眼,看了一眼阿七身后的背囊,沉甸甸的,于是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大腿上的猫。那黑猫极懂人性,一下从主人身上跳下,伸了伸懒腰,抬起头竖起尾巴,骄傲地走了。阿七将身后的包囊取下,双手递给陈百胜。陈百胜接过包囊,放在一边,然后对后堂叫道:“阿财,给七叔上茶。”
阿财是陈百胜身边侍卫,里里外外都是他跟着陈百胜。陈百胜信任的人极少,越是不信任别人,身边越是不允许更多人在;越是不信任别人,越是需要有人值得信任。阿财就是陈百胜最信任的一人。阿财先是给七叔搬来椅子,再是端来了两杯茶,一杯给陈爷,一杯给七叔。上茶后,阿财退出厅堂,偌大的厅堂只有陈百胜和阿七二人。
喝了一口茶后,阿七谨慎地问道:“大哥,那个尾巴要不要除掉?”
陈百胜明白阿七所谓的尾巴即是那杨保富,他喝了三口茶后才慢慢答道:“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必再杀人了。”
听了这个,阿七不安地说道:“就怕泄漏出去,影响了大哥您的声誉。”
陈百胜摇了摇手,说道:“你我之间不要说恭维的话。阿七,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做事的分寸。这种事很难隐瞒,而且也隐瞒不了。我们自己的手下,你就能保证他们不泄漏?如果不是乱世,谁敢做这样的事?抓了可是要砍头的!”
阿七更是不解,问道:“那该怎么办?”
陈百胜安详地闭上眼睛,说道:“不用担心。你去安排一下,今晚在鸿运酒楼龙凤阁请谢团长吃饭。大桌,酒菜丰盛些。”
阿七走后,陈百胜才又拎起行囊,提溜了几下,估摸里面有多少根金条。
3
陈百胜的请帖里不止谢宝林,还请了另一人。
到了黄昏,谢宝林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前后相拥的是他的警卫连。到了鸿运酒楼,发现楼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客人。上了三楼,发现龙凤阁里摆的是一张大酒桌。陈百胜早就背手站在窗边,见谢团长来了,转过身,手微微一抬,做了一个请入座的手势。
谢宝林的身后跟着一位士兵,虽然换了一身新衣,但是,他依然是下等兵打扮。陈百胜看着他,欣赏地点了点头。
三人入座后,上酒菜的侍者鱼贯而入,只片刻,便上了满满一桌菜。上完菜后,酒楼人员全部退出,将门关上。门外站着的只有阿财一人,他完全是一副清末侍者打扮,且始终稍稍弯着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是一位英国管家。
陈百胜给谢宝林和另一人斟了一杯酒,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归座之后,说道:“老夫不善饮酒,以茶代酒,敬二位。”三人举杯一饮而尽。喝完了第一杯酒后,陈百胜微微屈身,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行囊放在酒桌正中央。陈百胜用手一指,说道:“谢团长,打开看看吧。”谢宝林一见这一包东西,整个人像是喝了一坛陈酿,双手发颤地解开包裹。
金条,金灿灿的金条。
一看这些金条,谢宝林的脸就像春天般灿烂,替陈百胜倒了杯茶,又替自己斟了杯酒,举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道:“陈爷,借花献佛敬您一杯!”
陈百胜却没有端起茶杯,也没有搭茬谢宝林,而是对谢宝林身边的小兵说道:“这些金条,你随便取,取多少我都认了。”
一听此话,谢宝林大惊,转头看着身旁的小兵,唯恐他将那些金条全要了,即使不全要,要三根四根也算是抽了他谢宝林的肋骨。
原来,这位小兵不是别人,正是刘大生。
所有的行动策划,都是出自刘大生一人之手。即使是陈百胜这样的老江湖,都不得不佩服刘大生的计谋高深和周全。对于这么大的行动,单单是打劫完运粮就需要数十人。明火抢劫向来是容易的,因为抢劫不需要事后隐瞒。但是,监守自盗就不容易了,监守自盗后销赃隐瞒更是个大问题。这是谢宝林自己一人无法完成的动作,必须有合作者。
刘大生选择的合作者就是烽县恶霸陈百胜。这是一位为了金条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他赤条条的一人活于世上,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刘大生并没有站起身伸手去拿那些金条,而是说道:“我不要,一根都不要。”
此话一出,谢宝林就如吃了仙丹似的,胸口一口闷气终于喘出,心旷神怡。
陈百胜却不像谢宝林那般肤浅,而是神色凝重地说道:“你不会一点好处都不要吧?”在陈百胜的人生哲学里,如果一个人做事而不图利,尤其所做的是坏事,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个大恶人,他的背后必定掩藏着更大的奸情。所以,陈百胜不仅脸上神色凝重,而且眼睛也透露凶光。
刘大生拿起酒壶,揭开盖子,仰着脖子,咕噜噜地喝着酒,酒水从他嘴边流出,从下巴脖子流下,沾湿了他的衣领。喝了大半壶后,刘大生方才将酒壶往桌子一放,红着脸说道:“这次行动,还有最后一步。那就是寻找替罪羊。”说完,刘大生看看陈百胜,又看看谢宝林。
陈百胜、谢宝林二人大惊。因为这事必须有人担着,谁挡着呢?陈百胜,还是谢宝林?
道理很简单,监守自盗这事,单单有合作者还不够,还必须有替罪羊。在这个乱世,与其隐瞒,不如找个替罪羊将罪行承担了。如此一来,你明白我亦明白,你糊涂我亦糊涂,上面不再追查,下面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见二人猜疑不解地互看着对方,刘大生低声说道:“这是我计划的最后一步,血洗柳风寨!”说完,刘大生哈哈大笑,笑毕,泪流满面。
陈百胜被刘大生吓住了,他从未见过杀人会让一个人如此兴奋,兴奋得流泪。待刘大生停下不笑后,陈百胜说道:“你与柳风寨有仇?”
刘大生举起酒壶,冷冷地看着酒壶。陈百胜以为他又要举壶狂饮了。不想,刘大生只是往他自己的酒杯斟满酒,放下酒壶,举起酒杯,斯文地喝了这杯酒后,才低着头浅浅地答道:“柳风寨的人烧了我家房子。”
陈百胜继续追问道:“就因为烧了你的房子,你要血洗柳风寨?”
刘大生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陈百胜,问道:“难道,这还不够吗?因为这个,因为这个——”刘大生的声音由高变低,喉结急促地蠕动着,声音哽咽,一时说不出,忍了好长一会儿,才说道:“因为这个,我母亲当晚就气绝身亡了。我母亲死的那一刻,我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报仇!”刘大生站起身,走了几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回到座位后对二人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腿瘸吗?因为这是留下来不去前线的唯一办法。”说完,刘大生看了谢团长一眼。
刘大生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自己的咽喉中,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他的眼神更像是一把利刃,一下就插入谢宝林的胸口。不过,刘大生的手段高明多了,不露痕迹,还给团长许宗贤留了个好印象。谢宝林心想,刘大生啊刘大生,你若再敢提此事,老子哪天一定放黑枪毙了你。
陈百胜倒了一杯茶,端起茶对刘大生说道:“最后一步,报仇!”
刘大生拿起酒壶,斟满酒杯,举起酒杯,一口倒入嘴中。那烈烈的酒水随冲力一下从口腔冲入咽喉,顺食管而下,然后与胰液、胆汁和小肠液混合,最终被小肠粘膜吸收,随血管流到脑部,头脑一下发热起来。
陈百胜却不是刘大声这般喝法,他是小口抿着喝,饮不露齿。他感兴趣的是,刘大生如何既找到替罪羊又替他自己报了仇。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也不是天天有,更不是人人都能遇到。
谢宝林对刘大生的杀母之仇完全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桌子那些金条终于少了一个人来分了。一看这些金条,谢宝林的脸也红了,气也粗了,味觉也失灵了,手也痒了,痒着想摸摸那些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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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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