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征募的新兵到达烽县军营后，造册后统计出，新增了一个团的兵力。团长许宗贤立即向上打报告，要求增加军饷及武器拨付。上头指令，军饷由当地财政解决。

　　于是，许宗贤便拿着上头电告直接到县政府要钱要粮。

　　翁县长一见许团长索要的物资清单，眉头一下皱起，问身旁财政局新任局长徐景然道：“我县库存粮食可够许团长之求？”

　　徐景然接过清单，细细看了一遍清单，说道：“许团长，你要的数目与先前相比整整翻了两倍，秋收还未到来，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我们到哪找这么多粮食？而且，单上全是大米面粉，全是精粮，这与以往精粮杂粮各半完全不同。这，这，这！”

　　许宗贤看了徐景然一眼，问道：“你是谁？”

　　徐景然微微一欠身，礼貌地答道：“我是新任财政局局长徐景然。”

　　许宗贤听了将将腰间的枪夹解下，啪的一声拍在县长办公桌上，双手一摊，说道：“徐局长认为许某人要得多了？”

　　徐景然没有应声，只是微笑着面对。

　　翁县长见许团长口气硬了，于是，上前调解道：“不，不，不，徐局长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县府也有县府的困难，需要大家共同努力解决，当然，也需要时间。”

　　许宗贤指着桌上枪夹说道：“日本入侵我华北，天上飞的是飞机，地上冲的是坦克，前方战士是拿身体去挡机枪坦克，是拿命去拼。吃点精粮怎么了？谁想吃谁现在就可以去吃，只要他穿上军装，只要他奔赴战场！怎么样，徐局长，要不要到军营吃两餐？”

　　徐景然被许宗贤说得脸上是一阵红一阵青，脸上标志性的自信微笑不见了，只见汗水涔涔滴下。

　　见对方被自己压制住，许宗贤义正词严地说道：“打战是体力活，不吃饱能打赢吗？打战是玩命活，真上了战场还有命吃吗？抗战，不单单是军人的事，是全民的事。军人在前方拼命，你们在后方供应粮草，有问题吗？”

　　“是！是！是！”翁县长忙不迭地答道，许诺道：“我们尽快筹备，一定满足！”

　　听了这话，许宗贤方才重新将手枪枪夹戴上，对着二人说道：“快！否则，下次可不是我来了。”

　　待许宗贤走后，徐景然鼻孔哼了一声，说道：“兵痞子，发国难财！”

　　翁县长赶紧阻止，低声说道：“谨言慎行，切记，切记！”两人相视一会儿，翁县长还是问道：“徐局长，这军饷之事如何解决？”

　　徐景然一脸冰霜地答道：“只能先向地主家借，秋收后以田赋抵扣。只是这也是一时救急办法，解决不了长期问题。我县财政原本就紧张，国库空虚，往年已是寅吃卯粮，如今军饷增加数倍之多，恐怕鬼子没有赶走，我县百姓却早先饿死了！”

　　翁县长安慰道：“等他们开赴前线，我县财政压力自然就会减轻些。”

　　徐景然摇了摇头，说道：“非也。与日本人战事一旦扩大，中央必定会向地方征更多赋税。今后日子，只怕会更难！”

　　翁县长也是长叹道：“如今这世道，今日都难熬，还能想着明日？走一步是一步，过一日是一日。就按你的办法，先向地主筹借些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2

　　军饷当地解决，武器却无法拨发下来。团部里只有一个团的武器装备，而且这些武器全是北伐时遗留下来的，不仅陈旧，大部分还损坏不能使用，弹药也严重不足。能不能打胜仗，关键就在平时练兵。许宗贤将这些新征新兵分到旧的队伍中，以老带新。没有武器，只好每人分配一根木棍，暂代枪训练使用。

　　新兵开始训练的项目是列队训练，其中包括单个士兵队列动作和班队列。单个士兵队列动作有很多，包括立正稍息、蹲下起立、跨立立正、敬礼礼毕、停止间转法、齐步、跑步、正步等；班队列就是在单个士兵队列动作的基础上，以班为单位的队列训练。

　　列队训练间隙还要进行体能训练，包括平地长跑、山地越野跑、障碍跨栏跑、短距离急速跑、举重、俯卧撑、仰卧起坐、爬杆、打沙袋等等。

　　此时，白日天气依然炎热，这些在田地里干活的庄稼汉子原本不怕热。可是，这种训练方式与以往劳动完全不同，再加上很多人因为吃太饱而发生肠胃痉挛。结果，这些新兵个个脸色铁青，汗流浃背，叫苦不停。

　　许宗贤从县府回来后到训练营视察，见老兵新兵个个东倒西歪的，气得他鼻子都气歪了，拔出手枪朝天空放了一枪。全团战士见团长回来了，赶紧振作起来，用心训练。

　　许宗贤到各营视察了一遍，发现，三连何生亮连训练得最严肃认真，三连又以警卫班训练得最严苛。许宗贤来到何生亮身旁，何生亮并没有发现团长到来，而是笔直地站着，大声沙哑地喊着口号。见士兵们眼神不集中，何生亮怒喝道：“看什么？看你奶奶个球！”队伍中老兵听了，哈哈大笑。

　　许宗贤轻咳了一声。

　　何生亮转头一看，发现是团长在身侧，立即向团长敬礼。

　　许宗贤抬头看了看头顶太阳，又看了看手中手表。此时正是午后末时，正是一日当中最热的时刻。许宗贤将腰带、枪套解下，将军官帽摘了，将上衣脱了，将内衣也脱了，露出一身肌肉来，然后对众将士说道：“弟兄们，敌人刺刀无情，敌人子弹更不长眼睛。谁现在训练得好，上了战场上谁就能击毙敌人；现在训练不好，上了战场就被敌人击毙。不要偷懒，现在偷懒就等于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比你们大些岁数，作为一个老兵，我跟你们比一比。怎么比呢？先比你们最擅长的，登山。谁先爬到那座山山头，谁就赢，如何？”

　　老兵熟悉周围地形，知道那是一座又陡又峭无路的荒山，知道艰难，所以都不吱声。那些新兵，最擅长的莫过于上山下地，听团长如此说，自然是连声叫好。

　　团长许宗贤将手中东西扔给身边警卫，举起军旗，敞开步即朝前走去。连长何生亮大喊一声，“弟兄们，超越团长！”三连全体将士一拥而上，瞬间就将团长淹没在人流中，只有他扛着的军旗在高高飘扬着。其他两个连的将士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三连朝山上跑去，好似，眼前那座山上果子成熟了一般。

　　新兵们冲到山脚下时就傻眼了，因为他们看不到上山之路，于是，全集中在山脚下，有些站着，有些蹲着，有些干脆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团长来到山脚下后，没有招呼，而是直直就朝浓密的灌木丛爬去，只爬了几步，赤裸的上身即被荆棘、芦苇割破、刺破，鲜血直流。山脚之人只看到一杆军旗沿着山脚一步一步向山上移动，早见不到团长身影。连长何生亮大声招呼道：“弟兄们，冲啊！”见大家迟疑不定，于是，他带头往山上爬去，爬了一会儿，没了身影。

　　山高路陡林密，荆棘芦苇丛生，脚下无路，看似不难，爬了一段才发觉也并不容易。于是，有些人懈怠了，有些人退却了，有些人干脆停下了身，不再往前爬。

　　结果，当团长许宗贤爬上山顶时，他发现山顶上早坐着一人，他满脸是血，身上军服早被荆棘撕破，身上是一道道血口子。许宗贤将军旗递给他，杨振西接过军旗，高高举起，军旗在山顶飘扬。第三个爬上山顶的是连长何生亮。三人站在山顶看着山野中正在向上爬的士兵。

　　许宗贤指着这些士兵说道：“如果这是一场高山争夺战，我们能赢吗？”

　　何生亮正要回答时，不料杨振西却抢着答道：“全连牺牲！”

　　许宗贤惊讶地问道：“为何？”

　　杨振西指着山中的士兵说道：“你看，他们一个个都是找平坦、灌木少的地方爬，而且只注意脚，根本不注意前方上方。如果上面有阵地，这些人全暴露在射击目标下，一个个必死无疑。”

　　许宗贤听了，大为惊讶，继续问道：“那你刚才是如何上来的？你为何比我早一步？”

　　杨振西指着一处绝壁说道：“我是沿那山崖爬上来的，虽然艰难，但是，掩蔽好，路线短，是最适合偷袭的路径。”

　　许宗贤往那山崖看去，发现，山崖陡峭，从山顶看，视线不好，确实是偷袭山顶的最佳路线，不由对此士兵暗生敬佩之情。

　　最终，全连爬上山顶的不足十分之一，其余人或放弃或懈怠。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有些人见军旗向山下移动时，转身便朝山下爬去。

　　许宗贤在前，杨振西举着军旗在后跟着。回到军营，等了一个多时辰，三连所有士兵才集结完毕。再看这些士兵，衣衫褴褛，头发杂乱，脸上身上满是血口子，神情也没有爬山前兴奋，而是一副沮丧的模样。

　　许宗贤站在队伍前方，他脸上身上更是斑斑血迹，只听他说道：“战士们，如果这是一次战役，如果山上有敌人，我想，敌人不需要枪，只需要用石头就能将诸位砸死！想想看，我们敌人不仅拥有石头，更有枪和大炮。战斗永远比这次爬山要难得多，如果爬山这点困难你们都不能克服。你们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训完话，许宗贤从一排排一列列走过，他的目光一一通过每一位士兵的身上衣服。走完之后，许宗贤重新站在队伍前方，说道：“我刚才看了一圈，心里细细统计了一下。新兵衣服被撕烂的数量和程度永远大于老兵。是新兵们不爱惜军服吗？不是！是因为老兵痞了油了，他们不愿登山，或找最好的路上山。如果我们的队伍只有痞兵，只有油兵，如果没有毫不畏死奋勇向前的将士，即使敌人手中无枪，我们也休想击败敌人！这正是我最担心，也是我最痛心的地方。今后训练，再有敢耍油瓶的，再有敢败坏队伍纪律的，就地枪决，省得带坏队伍，腐化队伍，还浪费粮食！”

　　说完这话，许宗贤伸手接过枪，对天鸣放一枪。枪声过后，整个军营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林中鸟雀惊恐不安地乱飞着，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黑影。

　　3

　　原先团长并非许宗贤，原先团长叫谢宝林。许宗贤原属中央军，上峰调任他担任地方军团长，目的正是提高地方军队战斗力和凝聚力。许宗贤来后，谢宝林就由团长降为副团长，军衔虽未降，但是职位下降了。现在军队人数一下翻了一番，一个团变成两个团，再增加一个团，烽县就拥有了一个师的兵力。见到这个机会，白日训练完后，谢宝林就怂恿着原先手下连长、排长，晚上一起到团长处要求许宗贤扩大征兵规模，但是，被许宗贤一口拒绝了。

　　许宗贤对众人说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当下要务不是扩大队伍，而是训练新兵老兵。如果训练不严格不到位，将士素质提不上去，我们的队伍一旦拉到前线，只能挡子弹，当炮灰。再者，我们不得不考虑烽县经济承受能力，一个县城要养一个团尚且不易，要养一个师，那就难上加难。说到这，我不得不提醒诸位。我们队伍中存在一部分人，不，是一大部分人，都把我们军营当免费饭堂了，吃得肚皮滚圆，一上场训练，肠胃就痉挛。这种情况一定要改，必须马上改。从即日起，限量供应饭食。”

　　话音刚落，三营柳再旭营长就说道：“团长，将士们就要上战场了，有没有命回来谁都不知道。让弟兄们吃饱些吧，要死也当个饱死鬼。”

　　柳再旭营长的话引起大家的共鸣，应和声不断。

　　许宗贤静静地坐着，直到众人都停下后，方才说道：“东北失陷已经六年有余，一旦战事扩大，抗战要持续多久，你们知道吗？”见问题难住了大家，许宗贤说道：“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十余年，或几十年。我们不需要做长久打算吗？我们能像过年一样，吃完除夕就不管大年初一了吗？诸位，我们得做好长久抗战的准备。不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即使我们战场上能打赢日军，但我们后方也支持不了我们的前线战场。打仗，打的不仅是命，打的更是钱！从即日起，让将士们吃饱，但不是吃撑！”

　　次日，许宗亮亲自在营地监督训练。见有些队伍有些士兵站得歪歪斜斜，像霜败的枯草，走上前，拿起鞭子便抽。那些被打的士兵，大多还不是新兵，大多是老兵，一转头发现团长走远了，立即又恢复了老油条的样子，歪着头肚子里不断骂着许团长。

　　为了使监督更有效些，许宗贤决定建立训练监督组，让三营三连连长何生亮兼当组长，监督各营连训练。对训练不严的连长、排长、班长，记录在案；对训练不用心、不积极、不到位的士兵，可当场责打。于是，何生亮除了监督训练本连战士外，还得兼顾其他连。何生亮带着自己的警卫班，人人手臂戴着监督的红袖套，一手拿着记录本，一手持鞭，在各连各排中走着，见有消极懒惰者，立即责罚。

　　列队、体能训练几天之后，接下来进行的是战术训练，训练科目主要有持枪卧倒、端枪卧倒、低姿匍匐、高姿匍匐、侧身匍匐、高姿侧身匍匐、滚进。滚进又分停止间滚进和行进间滚进两种。手中有枪的，端着枪进行训练；手中没有枪的，就只能端着木棍。战术训练是在平坦的土场上进行的，战士们爬滚得满身满脸都是黄土。练了两日后，懈怠抵抗情绪渐浓，怨声载道。何生亮并将此情况报告给团长许宗贤。

　　次日，许宗贤亲自来训练营地，对正在进行战术训练的士兵们，说道：“弟兄们，你们有谁知道，有谁理解，为何我们要进行卧倒，要进行匍匐？”

　　对于这么简单的问题，老兵们不屑回答，新兵们不懂得如何回答，所以，无人给予回答。

　　宗贤走到一位新兵面前，问道：“你是新兵，你是哪里人氏？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何要参军？参军多久了？”

　　那位新兵上前一步，大声答道：“报告团长，我叫刘大生，黄石镇人氏，参军五个月零八天。我参军是为了将来有一日要剿灭土匪！”

　　许宗贤见他精神气足、声音响亮，不由赞道：“土匪与人民为敌，理当剿灭。你参军五个多月，你说说，持枪卧倒、端枪卧倒、低姿匍匐、高姿匍匐、侧身匍匐、高姿侧身匍匐、滚进，这些战术训练在实战中有何作用？”

　　刘大生手里持着的是木棍，但是，他持木棍的姿势与老兵们持枪的姿势一模一样。正是因为这个，所以许宗贤第一眼就选中了他，将他当作榜样来示范。

　　刘大生大声答道：“报告团长，在回答您问题前，我可以演练一遍这些动作吗？”

　　许宗贤赞赏地说道：“行动永远比声音更有力量。好，你演练一下持枪卧倒姿势给大家看看。”

　　刘大生手持木棍，就像手持枪一般，竖直地持着，突然，他双脚一屈身体迅速向前卧倒，卧倒时，手中所持木棍立即指向前方，眼睛立即瞄准射击模样。

　　许宗贤从身边警卫处取过一杆步枪，将子弹退膛后叫道：“刘大生，接枪。”

　　刘大生从地上爬起，将木棍收起，然后来到团长面前，行了一个军礼后，伸出双手。许宗贤将手中之枪递给他，并命令他演示一遍端枪卧倒动作。

　　刘大生双手端着步枪，身体微微屈着，一只眼顺着枪杆注视着前方，另一只眼盯着的是脚下的路，一步步向前走着。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刘大生双脚一屈，上身立即向前卧下，靠手肘支撑着上身，整个姿态立即转化为卧倒瞄准射击状态。

　　许宗贤举着手中手枪，对着众战士说道：“看，这就是端枪卧倒的动作要领。刘大生虽然入伍只有五个多月，但是他完全掌握了这个动作的要领，充分理解了这个动作的实战意义。前进时小心谨慎，时时保持射击状态，事发时反应迅速，快而不乱，在遭到敌人伏击时，立即就能卧倒并对敌人给予反击。卧倒，这是行军、进攻时自我保护的最重要的一个动作。敌人向你射击时，你及时卧倒，敌人的视线就受阻，你身体被暴露的视野就变小，你生存的几率就变大，这就是卧倒的意义所在。但是，不止于此。卧倒后立即寻找目标，瞄准及射击，这是你求生的另一个好办法。反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接下来，刘大生分别演练了一遍低姿匍匐、高姿匍匐、侧身匍匐、高姿侧身匍匐、滚进等动作。许宗贤看了，虽然挑不出对方动作的毛病，但是，他不满这个结果。于是，对全体将士说道：“低姿匍匐、高姿匍匐、侧身匍匐、高姿侧身匍匐，这是针对不同地况向敌方阵地前进的方式。我们足下平坦的土场根本体现不了战场实况。如果在这样的土场练习，到了真正的战场就一定要大栽跟斗。这样吧，战术训练这一科目，我们到野地进行。训练完后，我们要考试通过才行。考试的方法我不妨先透露一下，实弹射击。如果有士兵不幸被击中了，本座只能告诉你们，现在受伤要比将来死要好很多！”

　　此话一出，莫说新兵，就连老兵都心悸不已。

　　当刘大生从土场爬起，将手中步枪恭恭敬敬地还给团长的时候，许宗贤没有接，反而说道：“这杆枪在你手里，一定会发挥作用的，好好爱惜它！”刘大生立即收回枪，一手持枪一手向团长敬了个军礼，然后退回队伍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