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士兵闯入杨江家,将杨江两儿子杨振天、杨振地都抓了。两人被押到村口土场上,此时土场上围着人,人群中是一圈荷枪实弹的士兵,士兵中间捆着蹲着的正是村里青壮后生。这些后生,有些面无表情,有些一脸忧虑,有些流泪哭泣着。周围妇女个个都在哭都在号叫。
杨江穿戴整齐后,在女儿杜鹃的陪伴下来到土场,见周围乱成一团,哭声一片。想挤进人墙看看两个儿子,却又不屑与众人相挤,就只好在外站着。正在这时,见士兵押着两个后生前来,后面紧跟着的正是弟弟弟媳。原来这两个后生正是杨河的两个儿子,杨振海、杨振湖。这兄弟俩一路走一路喊着:“爹,救命!爹,救命!”押着他们的士兵更是一枪托又一枪托朝他们身上砸去。最终,杨振海、杨振湖被押入人群之中,被士兵一踢,便乖乖地蹲在地上,加入哭泣的人群中。杨河在外使劲扒拉着拥挤的人群,怎么努力,始终挤不进去,即使挤入一层,又被人群挤出。
站在桥头的谢大宝见人群拥挤,哭声杂乱,举起手中之枪,朝空中放了一枪,“砰”的一声巨响将嘈杂的声音全给镇住了。放完这一枪后,谢大宝举起喇叭大声叫道:“各家各户留下户主一人,其余闲杂人等速速离去,胆敢在此滋扰公务,莫怪我手中子弹不认人。滚,都给我滚!”
村人见此长官凶狠,不得不散开,站在远处看着,不舍离去。土场上只留下当事的户主,土场一下宽松安静了许多。
谢大宝将喇叭挂在身后,单手举着枪,一步一步走向土场。周围人纷纷让开,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谢大宝来到土场中央,庄严说道:“日寇入侵我东北、华北,谋图侵占我中华大地。国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热血男儿人人都应奔赴战场,杀敌卫国。然而,中央体恤百姓,征兵采取‘二丁抽一,三丁抽二,独子不应征’政策。对此,如果有人还敢不应征,还敢逃,还敢躲,抓住了就当逃兵处理,立即枪决。在我宣读名字前,家里如还有应征而未来的,我给你们一根烟时间,一根烟后还不来,我就把这些人全部列入逃兵名单。一旦入了这个名单,抓住了立即就地枪决。是到战场杀敌立功?还是背负‘逃兵’就地被杀?你们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这个,谢大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一抖,香烟露出一根,用嘴一叼。这时,一位士兵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给班长点着了根烟。谢大宝猛吸了一口烟后,并将这根烟插在地上黄土之中。香烟一端火红,慢慢向下燃烧着,微风一吹,烟灰跌落,火苗更旺些,燃烧自然更快。
此时,有人心存侥幸,有人则是赶紧跑回家找来孩子,拉着他去应征。
此时,一切钟表都停止不动了,唯有这根烟代表着时间,代表着生死。烟燃烧得越来越慢了,烟灰则越垒越高,摇摇欲坠。
村里三个青年被父母拉着加入蹲着的人群中。谢大宝巡视了一周,嘴里咕噜了一下,突然一口口水朝地上烟头吐去,烟灰跌落了,烟头被口水剿灭了。所有在场的人的心都不由震动一下。
此时,一人拉着他哭哭啼啼的儿子前来,离土场眼看就只有十余步。
谢大宝看了对方一眼,举起枪,瞄准着来人,他的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
目标、准星、眼睛,三点一线,食指勾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唯恐这位长官真的开枪。
正在这时,一阵微风吹来,将烟头上烟灰吹去。不想,烟灰掉落后,烟头中竟然有一粒火星。
“烟还在燃着!”杨江扯着嗓子大声叫道。
谢大宝低头一看,果见烟中还有一粒针眼大的火星,于是,他慢慢将枪放下,将枪递给身边士兵,然后解开胸前口袋纽扣,从中取出一张名单,展开后,念道:“杨木家,杨振南、杨振北。”
杨振南从人群中站起,答道:“到!”
谢大宝回头看了杨振南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声音洪亮,向他一指。士兵便将他拉到一旁。
谢大宝再念道:“杨山家,杨振森、杨振林。”
“到!”兄弟二人异口同声答道便站起身。
谢大宝见两人模样及神色,都是当兵的好料子,于是问道:“你们俩,谁应征?”
兄弟二人都争着抢着要去,谁都不肯相让。
谢大宝颇为感动,走到二身旁,问道:“结婚有孩子的上前一步。”
杨振森早已结婚,且有一子一女,他不得不上前一步。
谢大宝对杨振森说道:“你留下来照顾老人孩子,你应征杀敌立功。”
士兵将杨振森身上麻绳解开,放他回去。
谢大宝继续念道:“杨江家,杨振天,杨振地。”
兄弟二人又是应声答道:“到!”兄弟二人未等长官询问谁去,便争抢着求道:“我去。”
谢大宝依然按照原则说道:“结婚有孩子的上前一步。”
杨振天上前一步,说道:“长官,我已经结婚,生有两子,我已经有儿子继承香火。可是我弟弟还没有结婚,连女人是啥滋味都没尝过。我去,把我弟弟留下,他一定会照顾好我爹娘,照顾好我妻儿。”
杨振地上前,用身体撞了一下兄长,将他撞倒在地,说道:“长官,你看到了,我身体好,力气大,我更适合打战。我没有媳妇、孩子,无牵无挂,更适合打战。我去,我去!”说完,杨振地蹲下身,对他哥说道:“哥,你是读书人,这种玩命的活还得我去干。你照顾好爹娘,替我多尽尽孝!”说着,杨振地站起身,朝他爹杨江站立的方向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杨江欣慰地说道:“振地,咱杨家从宋朝起就多出英雄,为国捐躯,这是最值得骄傲的事!你爹你娘不需你担心,祖上神灵会保佑你多杀敌立功的!去吧,孩儿!”
谢大宝没想到杨家村人如此忠烈,不由放下盛气凌人之态,语气和缓地念道:“杨河家。”
还未念到杨振海、杨振湖兄弟二人名字,却见蹲着的壮丁中,一人站起,踉跄着向石桥急急奔去。众士兵被这突然一幕惊得反应不过来,却见另一人站起,大声叫道:“抓住他,抓住他,他没结婚,没有孩子,理应他去!”叫喊的正是杨河长子杨振海。
谢大宝看了,举起枪,对着奔跑之人瞄准,叫道:“你是想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枪中子弹飞得快吗?”
杨河一见长官举着枪瞄准着,赶紧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振湖,你别跑,你跑不过子弹的,你不要命了!”
杨振湖跑到石桥上,停下,转过身,举起双手,一步一步向边上移动着,他流着泪哭道:“爹,我不去当兵,我不想送死,我连媳妇都没娶呢。让哥去吧,他媳妇也有了,儿子、女儿也有了,即使送死也该他去送死。凭什么什么好处都他先得,坏事就我挡着!我不去,我不去!”
谢大宝单手举着枪,瞄准好后,另一只手举起,竖起三根手指头,只听他说道:“三,二——”
一还没有叫出,却见对方从桥上跳下,直直落入几丈高的河上,底下全是嶙峋的河石,只有浅浅一层水覆盖着。不需说,即使不死,他也残废了。谢大宝走前几步,来到石桥上,往下一看,果见对方横在河水中,四肢展开着。谢大宝举起枪,朝着他身上便放了一枪。枪声过后,河水浮出血迹来,血迹被流水冲着,血水向前流淌着。
这突然变故吓得杨河一下瘫倒在地上,杨江赶紧上前扶着自己弟弟。
谢大宝端着枪来到杨振海身前,取出一枚子弹,装到枪夹上,然后,凶狠地对杨振海说道:“你,应征参军!”
杨振海双脚发软,泪眼直流,嘴里直骂自己的弟弟无情无耻。远处他的媳妇更是大声嚎哭起来,一声长一声短。这种哭法正是灵堂常用哭法,好像她的男人早已经死了似的。
见杨振湖如此下场,再没人敢出幺蛾子,一律听从谢大宝命令。结果,单单杨家村,就应征二十余人,有胆壮的,也有胆小的。对胆壮的,谢大宝予以优待,立即将麻绳解了。对于胆小的,不仅用麻绳捆着,而且还将捆着的人用两根长竹串在一起,使得他们逃跑不了。
枪声响后,杨振天就爬下河堤,涉水到堂弟身前,将堂弟身体从水中捞起,将他背在后背上。不想,杨振湖还会“嗯嗯”地喊痛。杨振天避开土场,将堂弟背回家,找村里土郎中给他治病。发现,枪打中的是杨振湖的右大腿,虽流了不少血,但是于生命无碍。
杨河回到家后见儿子无大碍,自然是高兴。只是,儿媳妇黄氏哭个不停,一边哭还一边骂小叔子,没一句好话。杨振湖躺在床上,虽然疼痛得要命,且嫂子恶毒之语一句接一句,然而,他心里却无比高兴,庆幸自己终于捡回一条命了。
5
再说,杨木带着妻子张氏、儿媳梨花一路往庆丰镇赶。梨花力气大,她抱着狗儿。杨木让梨花教狗儿叫她娘。狗儿学了一会儿,果真学会叫梨花娘。梨花听了心里高兴,狗儿叫她娘一句她就在狗儿脸上亲了一口。杨木一边快步走,一边将周八两的方法向大家说明了数遍,然后,一次又一次重复教妻子、儿媳如何撒谎骗人。
到了庆丰镇已是中午时间,街上见到的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押着壮丁往镇公署走。杨木一家人随着这些士兵走,走到镇公署前就被卫兵拦住了,不让他们进,还拿枪威胁着杨木他们一家人。无奈,杨木只好站在远处一处树荫下,因为狗儿实在受不了大中午炽热的阳光。
梨花让公公婆婆在树荫下站着,她抱狗儿到一户人家家里,向对方要了些水,喂狗儿喝。这户人家女主人见孩子饿得慌,就拿了一小团饭给梨花,梨花将这饭团放在水里泡了,再一口一口喂狗儿。狗儿吃得高兴,吃着吃着,就高兴地叫娘。梨花听得满脸高兴。喂完狗儿,回到树荫下时,见公公婆婆依然在伸长脖子见来来往往的士兵,寻找振西。等着等着,杨木越等越着急,又不敢上前问。着急的时候,杨木就想抽两口烟,可是,今晨来得及忙,将烟枪落在家里了。无奈,杨木只好从烟袋中取出一点烟,揉成团,放在鼻子下嗅着。
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太阳下人影子变长了些,才见又一队士兵前来,押着的正是杨家村的人。杨木站在路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振南被押进镇公署内。张氏见到儿子后,眼中含泪,想哭不敢哭,怕惹男人生气。梨花也是含着泪抱着狗儿。又过了一些时候,终于见到振西朝前走来,他身后是一大帮人。杨木上前,一下拦住众人去路,队伍被迫停下。一位士兵见了,拿起枪托上前正要砸挡路的老人,不料脖子先挨了一鞭子。回头,见警卫排班长冲着老人叫爹。
杨木一把抓住儿子振西的手臂,叫道:“振西,你弟弟振南被抓了!”
杨振西一听,不是着急,而是乐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正好,我正希望振南也参军打鬼子呢!”
杨木一听,胡子都竖立起来,正想抽烟枪打他,一摸却摸不到烟枪,反而想起周八两的话,于是说道:“你说得轻巧。你参军了,你三弟去省城杳无音信,家里就剩下你二弟一人。家里总得留一人给你爹你娘养老送终吧!”
杨振西说道:“按照国家兵役政策,三丁抽二,我和振南入伍参军是合情合理的。养老送终的事就留给三弟吧。”
杨木听得火冒三丈,想一个耳光就扇过去,可是,见儿子带着兵,得顾着他的面子,只好说道:“你不要梨花,你爹又没钱给你二弟娶媳妇,只好把梨花让给你二弟了。你看,你二弟都有儿子了,你有侄儿了,你难道忍心让这孩子没爹?”
杨振西转身望去,果真发现,梨花怀里真抱着一个孩子。杨振西走到梨花跟前,对着梨花问道:“这是你的孩子?”梨花点了点头,在狗儿脸上亲了一口,狗儿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娘”。
杨振西回到父亲身前,说道:“爹,我去求求我们连长。你们先回家等着吧。”
张氏走过来,含着泪说道:“振西,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你爹身体大不如前,干不了重活,你三弟又下落不明,你得为咱家想想呐!”
杨振西点了点头,便带着兵进入镇公署。
杨木看着儿子的背影,心想,这龟儿能信得过吗?
6
镇公署空地上站着乌压压一群人,能组成一个连。这些人有些已经松绑,有些依然被捆着,被捆着的人精神沮丧麻木。四周围站着的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连长何生亮站在人群前,大声说道:“弟兄们,我们的国土在遭侵略,我们的人民在遭杀戮,作为热血青年,我们理应放下锄头,拿起刀枪,奔赴战场,与日寇做殊死搏斗。松开绑!”待众壮丁被松绑后,何生亮大声叫道:“列队!”过了一炷香,队伍才勉强列成。然后是点名。当何生亮念到“杨振南”时,杨振西心里一震,他朝声音看去,果真发现他二弟站在人群中,一年未见,他脸上变得坚毅了许多。
列完队,点完名后,何生亮高举着点名册,说道:“弟兄们,从这一刻起,你们就是我国军战斗序列中一名军人,你们就是我们加强连的一名战士,你们就是我何生亮的生死弟兄。我,何生亮,作为连长,我一定带头率领你们冲向敌人阵地。如果我有掉头逃跑,诸位弟兄,你们当中任何人,都可以当面对我开枪。但是,无论你们对我有多不满,请不要在我背后开枪。我何某人要死就一定死在日本人手上,绝不死在自己人黑枪中。军人,一旦拿上枪上了战场,就意味着牺牲。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这是军人最高荣誉。从这一刻起,我们就要报必死之心,只有如此,我们才能不畏伤亡,我们才能英勇杀敌,我们才能驱逐日寇,还我河山!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底下老兵跟着喊道:“驱逐日寇,还我河山!驱逐日寇,还我河山!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新兵则像雷雨天田野中迷路的鸭子,茫茫然不知所措。在老兵一声声“驱逐日寇,还我河山”的叫声带领下,新兵中终于有人开始跟着喊着,语音语调中带着拗口和羞涩。
这些新抓来的新兵没有军服,没有武器,甚至为了防止他们路上跑掉,还不得不由老兵荷枪实弹看管着。但是,这天晚上,这些新兵终于还是吃了一顿难得的饱饭,不仅吃的是白米饭,甚至还有猪肉。
何生亮带着警卫班班长杨振西来到吃饭的新兵队伍中,每到一桌就交代道:“弟兄们,敞开肚皮吃饱,饭管够!”
一位新兵站起身,问道:“连长,我们天天都能这样吃吗?”
何生亮响亮地答道:“能,天天都能吃饱饭!”
这位新兵一擦嘴唇,脸上露出笑容,说道:“那我愿意当兵,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吃饱过!”
这位新兵的话引起很多新兵的共鸣,周围人一个个站起身说“我愿意”、“我也愿意”。
何生亮一个个拍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一个个坐下。
全桌只有一人没有站起身,这个人便是杨振南,他只是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吃饭。何生亮走到杨振南身旁,问道:“这位兄弟,你好像不是很愿意?”杨振南抬头,见自己的兄长站在何连长身后,于是站起身答道:“愿意,我愿意!”何生亮拍了拍杨振南的肩膀,说道:“好,很好,坐下。”
杨振西几次想向连长求情,但是始终张不了口。不料连长却开口问道:“刚才那位新兵跟你长得很像。杨振南,是你亲兄弟还是堂兄弟?”杨振西只好如实答道:“亲兄弟,我二弟。”何生亮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他的骨骼很硬,是快当兵的好料。全桌人都为能吃饱饭而愿意当兵,只有他一人例外。坦率地说,全桌人只有他一人我能看得上眼,而且也只有他一人上了战场能杀敌,别的人,为了吃饱饭而上战场,不是吓得尿裤子,就是挡枪子。”见连长如此赏识自己弟弟,杨振西就更不敢开口求情了。
次日,队伍就要开拔。当晚,杨振西背着枪来到新兵营中。站岗的卫兵立即将杨振西挡住,杨振西上前,说道:“连长有令,加强警戒,防止新兵逃跑。大家都提起精神来,不可打瞌睡,明白没有?”卫兵一看是警卫班长,立即向杨班长敬礼。杨振西迈步走进新兵住宿的礼堂。
新兵有些直直躺在地板上,有些倚靠在墙壁上,横七竖八分不清谁是谁。杨振西一个个地找,终于在一处角落看到了二弟倚靠在墙壁上睡着了。杨振西上前踢了二弟一脚。杨振南醒来,睁开眼一看是自己的哥哥,见他向自己眨眼睛,便会意地点了点头。杨振西走到礼堂后门,后门被堵死了,而且还睡着几人,但是没有灯,昏暗。杨振西脱下自己的军装,让弟弟穿上,自己穿着弟弟的衣裳。换完衣服后,杨振西附耳对弟弟说道:“你冒充我离开镇公署,赶紧躲起来。”杨振南是个谨慎之人,不由担心道:“那你呢?”杨振西低声说道:“别管我,照顾好爹娘!”杨振南只好点头离去,走到门前时,担心会被卫兵拦住,不料,卫兵竟然向他敬礼。
杨振南直直走出,一路无阻拦,毫不费力就走出了镇公署,连夜跑回杨家村。到了家时,不敢敲门,一推门,不料门竟开了。杨振南悄悄摸进自家厨房,黑暗中,竟然看到一点红点,空气中弥漫的都是烟味。“爹!”杨振南轻声叫了一声。听到这声叫喊,杨木猛抽了一口烟,儿子振南的脸立即浮出,虽然并不清晰。杨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啪”擦亮一根火柴,一看,果真是儿子振南。杨木将手中袋子递给儿子,小声说道:“躲到山上去,这几天不许回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回来!”杨振南接了袋子就又悄摸摸走出家门,借着月光朝山上走去。
袋子中装的是几个小地瓜,这是杨木连夜挖的。地瓜是个好东西,生吃熟吃都可以,而且能放置半年有余,永远不会坏,越放越甜。只是,还未完全长熟长大就挖了,未免可惜。但是,杨木还是狠下心挖了些,以备儿子当干粮食用。今天,也只有今天,杨木才真真实实感受到,这个家什么人都可以少,就是不能少了振南。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他不在了,这个家就要倒塌了。想到这,想到儿子已经安然逃出,杨木放心了。天快亮时,杨木来到村口,来到石桥桥头,他在那等官兵来抓。这回,要抓就抓自己,绝不让他们抓振南。
太阳出来了,杨木看着这无比熟悉的太阳,发现晨曦之光是如此美丽,周围又是如此安静,安静得只听到秋日溪流里流水潺潺的声音。以前是天天怕太阳,太阳一出来,就意味着要下地干活。没完没了的活,干了一辈子,杨木真的觉得累了。
7
列队点名时,没有一位士兵跑丢。开拔后,却传来警卫班长丢失的信息。何生亮大为震惊,他不相信杨振西会当逃兵。何生亮听了报告后,立即勒住马让在一旁,让身后队伍继续行军。何生亮怎么也猜不透杨振西发生了什么,直到他看到新兵们列队前来,他脑中一闪,立即明白怎么回事。
何生亮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提着马鞭,让马徐徐往后走。新兵老兵听到马蹄声见连长往后走都觉得奇怪,不由抬头看着连长。何生亮面无表情地往后走,来到一位低着头的新兵面前,挥手就给对方一马鞭,马鞭落到对方肩膀上发出响亮的声响。这声响必定伴随着的是一声哎叫声,但是,这位新兵却没有叫出声,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何生亮又抽了一鞭,对方依然没有响应。何生亮解下马身上缰绳,一端结成活圈,往新兵脖子一扔,恰好套在对方脖子上。何生亮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执着马鞭,双脚踩在马镫上,一甩鞭一夹马肚子,马立即快步奔跑起来,那位新兵双手紧紧抓着缰绳便跟着跑起来。何生亮越跑越快,那新兵也是越跑越快。众士兵见了,不由大感惊奇,不知发生何事。这一跑,就跑了上十里路,将队伍远远地丢在后头。
何生亮停止鞭打马背,连续“吁”了好几声,那马才慢慢慢下来,最后一夹马肚子,马才停下来。何生亮转过头,发现杨振西双手捂着肚子伸长脖子喘着粗气。何生亮跳下马,取出手枪,顶着杨振西的脑袋,说道:“你当我不敢不会毙了你?”
杨振西连喘了几口粗气,待气息平稳一些后,才说道:“上战场是死,现在也是死,连长,你觉得我怕死吗?”
何生亮气得发抖,骂道:“杨振西,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兵痞子,我毙了你以正军法!”
杨振西睁大眼睛看着连长,说道:“连长,你现在别毙我,拉我上战场,要毙让日本鬼子来毙我,省得脏了你的枪。”
何生亮收了枪,退了膛,转过身,咬着牙看着远方。突然,何生亮一转身,一挥手用手中手枪狠狠朝杨振西脸上砸去。血立即从杨振西嘴边流出,伴着黏稠的口水挂在下巴上。
杨振西抹去嘴边血水,又向地上连吐了几口口水后,说道:“我在家里排行老大,我们兄弟三人,还有妹妹。我爹将我妹妹卖给周地主当丫鬟。我爹这么做,是因为我快三十岁了还娶不到媳妇。不是因为我们家穷,是因为我是个混蛋,偷鸡摸狗无所不为。我二弟是个打铁匠,从小到大,他都是勤劳肯干,任劳任怨,因为我这个混蛋哥哥,他才一直没结婚。昨天下午,我爹我娘在镇公署门外把我拦住,跟我说,说给我娶的那个媳妇让给我二弟了,而且还生了个儿子,不到一岁。一个家,有一个混蛋儿子就够不幸了,如果连另一个好儿子也保不住,也要送上战场送命,这个家还有办法吗?我死了真是没有人怜惜,可是,我二弟不能死,我们家需要他。我们上战场是为了什么?为了国家?国家又是什么?我是个混蛋,大道理不懂,甚至连小道理也不懂。但是,昨天我看见我爹真的老了,第一次看见他那么着急,那么无助。我必须救我二弟,哪怕连长您现在就毙了我!”
何生亮将手枪收进枪夹,说道:“你当我真不敢毙了你?”
杨振西说道:“你敢,你绝对敢。但是,你不舍得杀了我。”
何生亮听了话,一转身,一脚横扫过去,将杨振西踢倒在地。杨振西躺在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何兴亮问道:“你自己说说,你杨振西有何能耐?”杨振西躺在地上,敞开四肢,确定无疑地说道:“连长,你若真敢带头冲锋,冲在你前头的人一定是我杨振西!”
何生亮又是一脚踢去,骂道:“你娘的给我记住了,死我不怕,我就怕死后没人埋。你娘的死之前先得把老子给埋了再说。”
杨振西一下从地上爬起,睁大眼睛说道:“连长,我是你的警卫长没错,可我不是你的儿子,埋你的事可不能赖我身上!”
“闭嘴!”何生亮将杨振西脖子上缰绳解下,在杨振西身上拍了拍,说道:“脚力不错!”说完,何生亮将缰绳重新套在马上,一跃上马,徐徐而行。
杨振西穿着农衣,迈着军人正步前行。那假模假样的正经样,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欠打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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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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