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杨振北走后,家里少了一个劳力,张氏不得不到田里干活,顶替小儿子去后的空缺。杨振南自然是埋头苦干,杨振西却啰嗦话不断,气得杨木大声骂道:“你嫌苦嫌累就别干,就去当土匪去。要死死远些,别连累了家人。”听了父亲的责骂,杨振西也不生气,只是冷笑。
春耕,天气又冷,活又重。莫说杨振西干得不耐烦,就连杨木自己也是渐渐失去信心和耐心,再加上压力,杨木时不时发脾气,动不动就骂人。全家人除了杨振西敢顶撞他外,别的人噤若寒蝉。杨木被大儿子气得像发疯的牛,手里有什么就往大儿子身上砸去。杨振西也不躲,砸重了,他便借口离去。田里又少了一个人,杨木更加生气。忍无可忍的杨木终于下定决心给大儿子找个媳妇,结婚后就让他独立成户,省得拖累二儿子。
在刘媒婆的带领下,杨木带着杨振西去外村提亲。走了几十里路,到了李家村时,已经是过午。来到那户人家,发现,她家住的是草屋,条件极差。家里无人,村人帮忙从地里叫回一家人。杨振西一看,只见这姑娘长得五大三粗,加撇胡子,比男人还男人,掉头就走。杨木叫了几声,杨振西就是不停。刘媒婆见了,焦急地问道:“咋办?”杨木怒气冲冲地说道:“莫管他。”于是,杨木自作主张就花了三块银元定了这么亲事。
姑娘姓李名梨花,小名叫冬瓜。李父接过了银圆,一一放嘴边咬了咬,收入口袋中,露出黑牙说道:“俺家冬瓜,人是长得粗些,干活有力,顶得上一个男人,你们家娶她不亏。要不是我儿子娶亲需要钱,我还舍不得嫁闺女呢。”杨木自然是连声称是。于是,要了女方生辰八字,两家约好看好日子后就过来接亲。
回到家后,杨木就去找堂兄杨河,将两孩子的生辰八字交给杨河。杨河掐着手指算算,说:“振西属蛇,而梨花属猪,两人生肖有些对冲,怕婚后合不来。”杨木皱着眉说道:“钱都给了,能解吗?”杨河掐着手指再算了算,说道:“古法倒是有解,猪与狗,猪与鸡都合得来。到时迎亲的时候,振西别去,让狗或公鸡代替他去,这样可以破掉属相相冲问题。”杨木听了,问道:“这样真能行吗?”杨河自信答道:“古书上有此法,只是担心女方不接受。”
杨木回到家后跟妻子张氏说了此事,又与刘媒婆说了此事,要刘媒婆跟女方先商量一下。刘媒婆气得掉头就要走,却被张氏一把拉住,张氏从房里取出一升米装到刘媒婆的衣兜里。刘媒婆见了为难地说道:“那我就辛苦再走一趟,成与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刘媒婆来到李家村,一进李家,就跷脚端坐着,一副生气的模样。李父不知其为何,小心翼翼地问道:“咋了,刘婶?”
刘媒婆破口就骂道:“老李头啊老李头,你真行,这事也敢瞒着我。”
李父被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何事瞒着你?”
刘媒婆用手指指着李父鼻子,说道:“你家女儿,年份、月份、日子、时辰,全属猪。你祖上养猪的?难怪本村嫁不出,要嫁外村。算命先生说了,你女儿属相不好,男方要我来退婚。这事,你看咋办吧?”说完,刘媒婆歪着头,斜着眼,一副生气的模样。
李父一听,算命先生都这么说,被媒婆再一外传,冬瓜真得砸在娘家手里,不由紧张起来,让妻子倒了一碗茶,加了一块糖,端着茶小心翼翼地问道:“刘婶,钱都花了,这亲还怎么退啊?”
刘媒婆并没有接那碗茶,而是鄙视地说道:“人家杨家三兄弟,个个彪悍如虎,你觉得不退能行吗?”
李父再将茶呈上,赔着笑脸说道:“刘婶,这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可不能不帮啊!”
刘媒婆叹了口气,说道:“古语说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想我老婆子,当红娘数十年,成就了多少好事,我自然是想促成这桩亲事,可是,难啊!”
李父见对方语气和缓了些,有相助之意,于是向妻子挤挤眉。李母取出家里藏着的舍不得吃的一个大红南瓜,递给刘媒婆。
刘媒婆推却了一番后,伸手就接过,说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忙不能帮的,还要这么客气见外。我倒是有一法,就怕男方不接受。”
李父听了,大喜,问道:“啥办法?”
刘媒婆神秘地说道:“迎亲的时候,新郎不来,让一条狗或一只公鸡来迎亲,猪狗鸡本为一家,自然不嫌弃你家女儿四肖都是猪。只是,怕男方不接受啊!”
李父一听,笑容僵硬了,这也太损人了,可是,一想女儿终身大事,还是觍着脸求道:“嫁女儿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来迎亲,我们是无所谓。只是,刘婶你帮忙劝劝男方。”
刘媒婆自然是满口应承。
杨木选择了一个最近的日子。到了这日,杨木借了一头牛,让儿子振南牵着牛车随刘媒婆去李家村接新娘。刘媒婆怀里抱着一只公鸡,公鸡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到了李家后,李家人将梨花送出家门时,梨花还是穿着前些日子穿的衣服,只是干净些,头上扎了一根红头绳。
刘媒婆见了,将那只公鸡塞入梨花怀里,让她坐上牛车。
一路无话,到了杨家村时,已是黄昏。此时,村口正在军事操练,聚着不少看热闹的晚归的人群。当然,杨振西也在操练人群中。村人见杨振南牵着牛车,车上坐着一位抱着公鸡的扎着红头绳的女人,这就是新娘,新娘手里抱着的公鸡看起来是嫁妆。
有人问道:“振南,车上坐着的可是你的媳妇?”杨振南脸一红,答道:“不是,这是我嫂子,我哥今日成婚!”村里人一听,哈哈大笑,因为大婚日子,新郎杨振西还在当儿童团团长,一本正经地站在队伍中一二一地操练。
村里人大声对杨振西说道:“振西,你新娘子来了,还不赶快接回家入洞房!”杨振西一听,转过身一看,果见弟弟振南身后车上坐着的正是自己看不上眼的冬瓜,见是弟弟牵着牛车,自然以为是弟弟的媳妇,心安了不少,回头继续操练。杨振西事不关己的态度惹得村里人哈哈大笑。见有人结婚,村里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跟着迎亲的牛车看热闹。操练队伍瞬间四散,杨树叫都叫不住。梅子也离开队伍,上前跟着看热闹。
牛车来到杨家,杨木点燃鞭炮,鞭炮声大作,硝烟弥漫。张氏上前,从牛车上接下新娘,引着新娘进入早已布置一新的新房中,让新娘抱着公鸡坐在床上。张氏退出新房,将门关上,然后,到厨房取些糖果,一枚枚分给大人小孩。接了糖果的人群渐渐散去,最后,一片冷清,唯有梅子在大门外探头探脑地看着。张氏走出门,将一枚糖果放在梅子的手心里,说道:“回家,你爹叫你回家了。”梅子接了糖果,乐呵呵地离开了。
张氏煮了一碗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端入新娘房中。新娘见了这碗面条,口水直流。实际上,从昨晚开始,梨花就没吃东西了。他爹说了,到婆家就有东西吃了,就替娘家省省吧。
饿了一天的公鸡也有点蔫巴了,梨花将公鸡放在地上时,公鸡夜盲症犯了,分不清方向,一头撞到床脚,一下晕过去,就势躺下。
梨花这辈子就没吃过鸡蛋,她先是一根一根地吃完面条,然后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荷包蛋。这是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梨花希望停留的时间能长些,就为了这碗面条,就为了这两个鸡蛋,今后什么苦她都愿意受。吃完面条,吃完鸡蛋,梨花伸出无比长的舌头,将碗里舔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不舍地将碗捧还给婆婆。
看着儿媳吃东西的样子,张氏知道,这是个受苦的孩子。张氏鼻子有点酸,张氏回到厨房,再打了些家里其他人平日吃的粗粮饭给媳妇梨花吃。梨花吃完时,感激地看了婆婆一眼,说道:“娘,只要有饭吃,让我干啥都行!”
杨振西回到家,吃完饭后,杨木对他说道:“振西,媳妇替你娶回来了。今后好好过日子。”杨振西不满地答道:“我不要,谁爱要谁要去。”杨木一烟管就朝儿子后背砸去,啪的一声,用了十几年的烟管就此被砸断。杨振西痛得弯了腰,他不言一语,空着手走出了厨房,走出了家。
很晚了,儿子还没有回家,张氏过一会儿就到门口看看,每次都是空手而回。
没有了烟枪的杨木百般不习惯,他用包糖果的纸卷着烟抽。可是,这种抽法根本不带劲,只能是聊胜于无。
张氏怕儿子出事,对二儿子说道:“振南,你去找找你大哥,叫他回家。”振南正要起身,却被其父阻止了。抽完一卷烟后,这时炉火也冷了,他站起身,无语地进房睡觉。张氏看了一眼自己男人,心里骂道:“土匪,活土匪!”
母子就坐在厨房里,面对着冰冷的火炉。
“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张氏无奈地说道。
没有人知道杨振西去了哪,那个晚上,陪新娘梨花的是那只晕头转向的公鸡。这只公鸡睡到凌晨三点就醒过来,扯着嗓子大声啼叫。合衣躺在床上的梨花突然醒来,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4
刘媒婆早上起来做饭,看了一眼养在她家里的兔子。原本有两只兔子,一公一母,公兔被人偷了,只剩下一只母兔。母兔前些时日刚被抱去与别人家的公兔交配,希望能交配成功,生一窝兔子。刘媒婆一看兔笼,兔笼被打开,笼子空空如也。一见之下,刘媒婆大叫一声,她的声音吵醒了家里人。刘媒婆男人杨土,老实憨厚,两个儿子杨振福、杨振寿也是个老实人。一家四口人找遍了草房,始终找不到兔子,反而见到了竹墙被挖了一个洞。一看那个洞就不是野兽刨的,因为是刀砍的痕迹。看到这个洞,刘媒婆第一反应就是,这母兔是被杨振西偷的。
刘媒婆扯下围裙,一路走一路骂,骂的全是谁偷她家兔子谁就断子绝孙的歹毒话。一路骂到杨木家,就坐在杨木院子前土墩上,一声长一声短地骂。早上是不能骂人,被骂的人一天都干不得重活,怕有个闪失。
莫说杨木一家人,就连杨树也听不下去了。杨树走出家门,对刘媒婆说道:“你咋又坐人家家门口骂人呢?大清早的,你就不能嘴里留点德,给自己子孙集点福?”
刘媒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骂道:“那杀千刀的,偷吃了我家的公兔,又偷吃了我家母兔。母兔肚子里还怀仔呢!你说偷吃我们家兔子的人是不是该杀千刀?是不是缺德?是不是该断子绝孙?”
杨树被逼问得无话可说,只好摇着头回到自己家中,将家里大门关上。
杨树踱回弟弟那边厨房,见弟弟杨木正在拿一根竹子在炉火上烤。那新过门的儿媳妇在厨房站着,看着婆婆做事。杨树咳嗽了一声,杨木抬起头,见是自己的哥哥,对儿媳说道:“梨花,给你大伯拿把坐的。”梨花赶紧从命,拿了一把椅子放在火炉边。杨树坐下后,对弟弟说道:“振西呢,还没有起床?”杨木没有回答,而是低着头细心地烤着他的竹子,将水分烤出后当作烟管用。杨树见弟弟对自己一副不爱搭理的样子,说道:“刘婆子在外面骂呢!”说着,杨树生气站起身走出弟弟家厨房。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梨花赶紧跑出开门,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杨振南挑水回家。见大门打开,刘媒婆的音量一下提高,骂的尽是夭折、断子绝孙的话。梨花懂事地将门关上。
杨木一家人吃完饭要下地时,婆婆张氏交代儿媳梨花好好看着家。梨花则对婆婆说道:“娘,让我也跟你们一起下地吧,我有力气,能干活!”张氏一听摇着头说道:“那哪行,刚过门的新娘,哪有第二天就下地干活的。不行,不行。”梨花见婆婆不答应,则转向公公,说道:“爹,让我去吧!”杨木点头答应了。
一家人走出门时,刘媒婆还在骂,喷着口水骂。杨木经过刘媒婆面前时,说道:“你要觉得这事是我们家振西干的,我家门敞开着,想要什么,直接拿。别骂,你自己也有两个儿子。”刘媒婆斜着眼说道:“我两儿子好着呢,不偷不抢,不像有些人家的儿子,从小缺少教养,偷鸡摸狗。”杨木见对方难缠,不再理她,而是迈开步离开。刘媒婆眼贼,一看杨振西没下地,就更加坚信那兔子是他偷了,于是,继续坐在土墩上骂,骂得嗓子都哑了。
到了地里,杨木让娘儿俩在前拉梨,让儿媳用锄头整地。梨花死活不同意,她生生地抢过婆婆手中的绳子,熟练地套在自己的肩膀上,与二弟一齐拉梨。见新儿媳如此懂事,杨木心里怒火稍稍褪去些。一开始,梨花和振南步调不一致,用力不和谐,使得杨木的铁犁拐来拐去。走了两趟之后,两人步调一致,用力也和谐了,杨木把犁也顺畅,效率提高,忍不住叫好。振南听到父亲的叫好声,转头朝自己的嫂子一笑,梨花也报以一笑。
刘媒婆骂了一个早上,渴了饿了累了,见杨木家无人,只好浑身无力地回到家里。男人和两个儿子已经吃饱饭下地了,家里只有她一人。刘媒婆吃完饭,身体有了些力气,就开始忙家务,忙着忙着,突然发现,前些时日从李家抱回来的大红南瓜不见了。刘媒婆一阵眩晕,后背发冷,她想起了前些时日杨家那混蛋儿子对她说的话,“再骂,我会偷光你家的东西!”到这个时候,刘媒婆不得不相信杨振西的话是真的。
刘媒婆在家寻找南瓜的时候,杨振西正怀里藏着小半块南瓜在村里小道上走。
苏宝生下地后,家里只有梅子一人,她蹲在她家院子里玩耍。杨振西拿着小块南瓜进入院子。梅子见了,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杨振西直直地走进梅子她家,炉灶上点把火,锅里放些水,将南瓜洗干净切了放入锅中。这一灶火烧完,南瓜汤也熟了。杨振西盛了一碗给梅子,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人就在灶台边喝着极甜的南瓜汤。喝完这些南瓜汤,杨振西把锅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干完这一切,要走时,见梅子嘴边沾着黄色的南瓜,于是,杨振西将梅子拉到脸盆边,拿起毛巾将梅子嘴边擦了擦。梅子嘴边是干净了,可是如此一来,脸上却显得更脏了。杨振西顺便将梅子的一张脸都擦洗干净。再看,脖子显得脏了,于是,又将她脖子擦拭干净。最后,杨振西还将梅子的双手清洗干净。洗完,杨振西还用自己的手将她的头发捋捋。
“不许跟任何人说。”杨振西交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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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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