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早在一九三八年二月蒋介石下令反攻太原,国民党第二战区将在山西的部队分为东、南、北三路军。三月二日,朱德总司令以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身份就任东路军总指挥,东路军除八路军部队外,还有国民党李家钰的第四十七军、李默庵的第十四军、曾万钟的第三军、武士敏的第九十八军、高桂滋的第十七军、赵寿山的第三十八军、朱怀冰的第九十四师、王奇峰的骑兵第四师、山西新军决死队第一、三纵队等部,统归朱德指挥。
三月十五日,八路军总部移驻山西沁县小东岭村。
朱德和彭德怀从缴获的日军文件中获悉日军围攻晋东南的企图后,于三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八日在沁县小东岭召开东路军将领会议,研究和统一反围攻的作战方针。与会者均为归朱德指挥的东路军将领,除八路军的彭德怀、左权、刘伯承等人外,还有国民党曾万钟、李家钰、赵寿山、朱怀冰等将领。
会议由彭德怀主持,彭德怀沿袭他一贯坦率的性格,说道:“抗战八个月来,坦率来说,我们友军战略战术上是有问题的,先期是僵硬地执行阵地战,摆出一副挨打的阵势;现在采取的运动战,一与敌接触就跑,甚至闻风而跑。”
第九十四师师长朱怀冰听了很不服气,说道:“要说游击战,我们承认贵军比我们行。但要说阵地战,恐怕,哈哈哈。”
彭德怀不怕其讥笑,说道:“我国原无巩固要塞,多半是野战筑城。我们一般的防御在保持战略战役上的重点,以及经济政治中心和交通枢纽。在防御的配备上,应该是纵深的、据点式的、不整齐的、极隐蔽的和独立自主的。配备机关枪与炮火,取分散隐蔽火力为原则。工事的本身,应避免线式的,因为线式的工事目标大、火力不易交叉;防御多,不易巩固。工事的构筑,应采用圆周形或马蹄形,以班排为单位,火力能相互交叉,又互相支援,各个工事的本身又能独立。纵深要大,正面要小,这样配备,既可节约兵力,减少牺牲,且不易被敌人突破。且因我正面窄小,易引起敌人向我侧翼包围,容易暴露敌人侧翼。又我因工事是圆周形,敌即包抄到侧背,亦能与正面一样发挥防御作用。我守兵并不必因而恐慌。在此前提下,自己控制强大突击队于自己纵深侧翼外之适当地点,待敌向我包围,暴露敌侧翼时,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给以猛烈的突击。工事纵深内控制的预备队,采取适时的配合,施行反突击,常常可以收到很大的效果。也只有这样的防御,才能完成防御本身的任务。”
朱怀冰听了,冷笑道:“纸上谈兵,谁不会。贵军有阵地战经验吗?”说到这,朱怀冰站起来一抱拳,说道:“抱歉,抱歉,在广昌,贵军确实打过阵地战,不过输给了国军强大的炮火。那个时候,贵军为何不采纳彭副总指挥的战术?”
广昌之战,正是彭德怀心中之痛,正要答时,第三十八军军长赵寿山赶紧灭火,问道:“运动战方面,彭副总指挥有何高见?”
彭德怀答道:“运动战,关键就在运动,掩蔽集结,大胆穿插。在使用兵力,主力应用于突击方面,而不应以多数或半数兵力作用于防御与钳制方面。在防御时,主力应控制为预备队,待机出击;在进攻时,主力应用在突击方面,不必多留预备队,以求一举歼灭敌人。以大步前进的战术原则,深入敌人后方,攻敌要害,调动敌人,在敌人后方左冲右突,破坏敌人的作战计划,争取主动。”
赵寿山说道:“在敌空中有侦察机监视之下,大军在运动中,要做到隐蔽是很困难的。如何做到掩蔽出击?”
彭德怀说道:“因此运动战要料敌于先,制敌于险。简单地说,假若敌我都是四百人作战,这是相等的兵力。在日军火力、单兵素质都强于我的情况下,敢不敢打呢?我们应该选择有利地形,采取进攻的战术,以小部向敌积极进攻,吸引敌人主力应战;我以少数兵力钳制敌人的主力,以自己的主力采取迅速、坚决、勇猛的手段,从敌侧后突击,首先消灭敌一部。假如首先消灭了敌之部一百人,敌已由均势而变为劣势;我再以同样手段削弱和最后解决敌人。如此,虽是相等兵力作战,我仍维持战术上的优势。即使只能消灭敌之小部,积少成多,也能给敌以重创。”说着,彭德怀伸出五指、双手,说道:“我们使用兵力,要像五指一样伸缩自如;各部配合要像双手一样,左右互搏,让敌难以招架。只要我们每支军队,每位战士英勇抗敌,只要我们发动起民众抗敌,华北一万万人每一个人都是一颗炸弹,敌人吞下去后会自己炸死的。”
随后,朱德总结了抗战八个月来的战果和存在的问题,分析了当前敌我形势,介绍了游击战争的战略战术,讲解了坚持持久战开展游击战、运动战的必要性。他指出:在第一期抗战中,友军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没有抗日的民主政治,没有发动和依靠群众,没有搞好军民关系。他劝告友军将领要注意改善官兵关系,培训政工人员,要在部队中组织短小精悍、政治坚强的指挥机构。这样,才能真正广泛地开展抗日游击战争。针对国民政府、国民党军中出现的一些错误思想倾向,朱德严肃指出:“在战略上,我们打的是持久战,速胜论和亡国论都是极端错误的,只有动员广大军民长期消耗敌人的战斗力量和战争补给,才能取得胜利;在战术上,我们要打速决战。因为我们在军事上比敌人弱,我们要避免阵地战,而要混合使用运动战和游击战,打击敌人的有生力量。”
有国民党将领问道:“听说八路军有活抓日军,贵军俘虏政策是什么?”
朱德答道:“总结起来就六个字,‘不杀、优待、放归’。”
该将领说道:“日军法西斯思想顽固,难以教化,应将之关入监狱。”
朱德强调道:“我们要优待俘虏,这不仅出于维护国际公约,出于人道主义,也是瓦解日军战斗意志的良方。我们是正义之师,决不可像日军一样残暴无道,丧尽天良。中日战争,考验的不仅是双方的战斗力,还考验着我们的国格、人格。我们绝不可在国格、人格上输给对方。”
八路军参谋长左权会上还专门详细介绍了八路军的游击战术。国民党将领半信半疑,于是,朱德向他们发出了观摩的邀请。
指挥这次伏击战的正是一二九师副师长徐向前。
徐向前,山西五台山人,阎锡山同乡。对于这位老乡,阎锡山曾一再感叹道:“我们山西是个出人才的地方,文有薄一波,武有徐向前,如果这两个人都为我所用,我就可以统治全中国,可惜他们都跑到共产党那里去了。”
更为重要的是,徐向前乃黄埔一期生。
所以,一听说是徐向前指挥这次作战,第二战区的国民党将领不敢不服。
在经过长生口、神头岭两次伏击后,日军加强了邯长公路交通线的保护,将公路两侧一百米距离内的树木、庄稼全部砍光割光,除了在黎城驻军一千人,在涉县驻军四百人,在武安驻军一千五百人外,还在椿树岭、东阳关增设了据点,派驻了中队级别的守备分队。
徐向前决定在从黎城至涉县之间的公路上选点设伏,这段约一百华里的公路沿线有东阳关、王后岭、上下弯、响堂铺、河头村、椿树岭、河南店等诸点。徐向前带着陈赓、陈锡联、徐深吉等一路察看地形,一致认为响堂铺是个理想的伏击地点。
响堂铺位于河北涉县神头乡,晋冀两省交界处,往西就是黎城县的东阳关。村南是海拔一千四百多米的高山峻岭,山崖陡峭,难以攀登。村北虽然也是海拔一千二百多米的山地,但山势相对平缓,地形起伏,还有不少谷口。两侧山地之间是一条长约三十华里的山谷,邯长公路就从这片山谷中通过。公路南侧山地是天然屏障,北侧山地可以隐蔽伏击部队,众多的谷口又便于出击,只要卡住东西两头,伏兵从路北杀出,谷底公路上的日军就成瓮中之鳖。
徐向前决定以陈锡联七六九团和徐深吉七七一团为伏击部队,除以小部队埋伏在路南山地脚下,阻止日军向路南逃窜,主力埋伏在公路以北后宽漳到杨家山一线。考虑到黎城日军兵力较大,而且东阳关又有日军据点,一旦伏击战打响,必然是日军主要的增援方向,所以将叶成焕七七二团主力集结于马家拐,负责阻击由黎城、东阳关出援之敌,并派出小部队分别向东阳关和苏家峧担任警戒。虽然涉县距响堂铺更近,但日军兵力较少,即使出动增援,援军也不会太强,所以由七六九团派出四个连在椿树岭、河南店之间,阻击由涉县来援之敌,另外再派一个连进至杨家山东北的王堡,保障该团侧后安全。
徐向前向国民党将领讲完作战计划后,没有一人喝彩。在国民党将领看来,无论是负责伏击的还是负责阻援的,都嫌兵力太少,以这点兵力只能过家家,闹着玩的。再者,狡猾的日军会轻易进入伏击圈吗?
三月二十六日,邓小平率一二九师师部从韩壁出发,经西营、下良,进驻佛堂沟。不久接到确切情报,日军将在三月三十一日要从邯长公路运输大批辎重,徐向前立即决定三十一日在响堂铺设伏,打掉日军这支运输队。
三月三十一日凌晨一时,各部队全部进入预定阵地,隐蔽待机。
正在山上观摩的将领举着望远镜看着,不见伏兵,只见路上三三两两的汽车通过。虽已进入春天,但春雪初溶,天气寒冷,潮湿的地面结着一层薄冰。
始终不见汽车大队的影子,不仅观摩将领们烦躁,参战部队也焦急不已。
“情报准确吗?”曾万钟问道。
朱德没有回答,而是沉稳地观察着。
原来,朱德观察的不是路上,而是潜伏在路旁的八路军战士及战斗指挥所,从指挥员的神色、举动来看,敌人已经进入伏击圈了。
在前敌指挥所,突然响起电话声,徐向前拿起电话一听,是陈赓打来的:“报告徐副师长,据第七七三团报告,东阳关之敌二百余人进至马家峪;长宁东南高地有敌骑兵,向我侧后运动。据此判断,敌人可能发现了我设伏行动,企图从右翼侧击,截断我后路。是不是把主力撤回到庙上村、鸭儿山去截击敌人?”
徐向前处于两难的选择之中。徐向前反复分析得出:如果是敌人发现了我设伏行动而将计就计,包抄后路,那是很危险的,这就必须马上撤出伏击阵地,放弃这次战斗另作他图;如果不是这样,敌人的行动是另有其他目的,或者只是一种巧合,那么我方急于撤出伏击阵地,就要失去一次有利的战机,失掉一次胜利的机会,那可就成了没打仗的败仗了。
这个时候,朱德清晰地看到徐向前接了电话后的凝重表情,指挥所周围的同志也像石雕一样矗立不动,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是出现了敌情变化。
兵法云:“料敌计险,必察远近,将之道也。”
徐向前一边拿着电话,一边看着地图,一看地图,眼界突然就宽广了,而不是聚焦在眼前狭小的范围内。徐向前认真研究着地图,最后果断地得出结论:此情报不可靠。如果敌人真的发现了我在此地组织伏击行动,绝不会只派这么一点兵力前来打草惊蛇或自投罗网,肯定会以大部队来围攻。所以,敌人很可能是另有他图。徐向前立即拿起电话指示陈赓:“没有我的命令,原计划不得变更,部队不能动,要严密埋伏,不得暴露。情况先不要向下传。”
徐向前又派出参谋人员亲自到东阳关和苏家蛟方向去探听虚实。并反复叮嘱他们,一定要把情况搞确实,快去快回。
下达了命令以后,徐向前又对参谋人员讲:“你们应该注意,在敌情没有完全搞清楚之前,不要向邓政委报告。我们在前面,不要向邓政委报告不明白、不确实的情况,给邓政委出难题。”
时间一点一滴走着,从天蒙蒙亮一直等到日出三竿。
观摩团的国民党将领已经不看了,他们坐在冰冷石块上,有些在抽烟,有些在摸着怀表,而朱德、邓小平始终在观察着。
朱怀冰终于忍耐不住,就冲邓小平发火道:“搞什么搞,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连一个报告都没有。”
邓小平答道:“徐副师长一向以沉着果断著称,不用担心。”
大约两个小时,侦察参谋终于返回指挥部。警戒分队把情况真正搞清楚了,原来所看到的“敌骑兵”实际上是几头驮着重物的驴子,由老百姓赶着向北去了。
“敌来了!”一直在观察的朱德突然小声说道。观摩团们左看右看,始终看不出影子。朱德指着空中飞鸟,说道:“那就是信号。”
原来日军一路走一路总是不时地朝山林开枪、扫射,惊鸟飞起。
八时许,由森本浩少佐率领的第四兵站汽车队本部和两个汽车中队,总共四百人(其中军官十七人),汽车一百六十九辆,从东阳关沿公路向东开来。是时,徐深吉第七七一团的伏击位置在西,陈锡联第七六九团在东。考虑到七六九团抽出五个连负责对涉县的警戒任务,兵力相对不如七七一团,所以徐向前把一百八十辆汽车中的后一百辆交给七七一团,前八十辆交给七六九团。当日军汽车队全部进入伏击圈,而且前八十辆进入七六九团的伏击地点后,徐向前发出了攻击命令。此次伏击的是一二九师的两个主力团,装备有轻重机枪还有迫击炮,所以当攻击命令一下,迫击炮和轻重机枪就立即开火,再加上密集的手榴弹,几乎在一瞬间,就将在谷底的日军车队完全笼罩在猛烈的爆炸火光和尘烟之中。毫无防备的日军突然遭受猛烈打击,死伤惨重,还没缓过神,八路军冲锋号已经吹响。在几十把军号一齐吹响下,八路军的伏击部队从北山发起了全面冲锋,用刺刀、大刀、红缨枪和日军展开白刃肉搏,日军一部分在八路军的猛攻下向南山败退,又遭到南山脚下八路军的迎头痛击。不到两小时,除了少数人钻隙逃入南山外,大都被歼。
战斗至此,令观摩团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周围百姓在游击队、地方干部组织率领下,赶来了大车和骡马,战斗一结束,他们便迅速将车上物资搬运一空。
由于八路军没有会驾驶汽车的,只好按照战前教育的方法,把汽车全部烧毁。等到下午日军出动飞机前来时,这里只剩下遍地的日军尸体和汽车残骸——能拆卸的铁件也都被拆卸搬走了。
响堂铺的伏击打响后,驻守在黎城和东阳关的日军立即前来增援,但援军在马家拐遭到了七七二团的阻击,被击退。败退的日军回去后又会合从黎城出动的第二批援军,再次驰援响堂铺的运输队。结果在七七二团的顽强阻击下,又被击退。另外,涉县的日军也出动约二百人分乘六辆汽车驰援,在椿树岭遭到七六九团的阻击部队,同样被击退。两路阻援部队的奋战,确保了响堂铺伏击战的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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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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