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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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原平阻击战
《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5672字

  由冀而入晋,由晋而入陕,由陕而入汉川,此即当年蒙古进军路线。日军若沿袭此路径,则中国国民党军无西南后方矣。

  攻占察冀后,华北方面军司令寺内寿一将指挥棒在中国地图上画个圈,然后指向一点。这一圈是山西,这一点便是山西省会——太原。

  十月一日,日本军部正式向华北方面军司令寺内寿一发布攻取太原的命令。以板垣征四郎统率第五师团及关东军察哈尔派遣兵团之大部为北路,沿同蒲线,越内长城直取太原,为主攻方向;以川岸文三郎率第二十师团之一部为东路,由石门沿正太线西进,策应第五师团,以实施两路分进合击太原之战略意图。

  太原,位于太原盆地的北端,同蒲铁路和正太铁路交会于此,既是山西省政治、军事、经济、工业、文化的中心,也是阎锡山大半生汗水浇灌之地,势在必守。

  十月二日,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从前线回到太原,即着手保卫太原的作战部署。

  当日,蒋介石致电阎锡山,指出:山西抗战关系到全国战局,必须保持山西抗战阵地,坚持时间越长越好,最少要坚持一个半月。为此,统帅部即派中央军卫立煌的第十四集团军增援山西。

  阎锡山决定缩短战线,集中兵力于忻县以北的忻口及其东、西两侧山地组织防御。鉴于集中从内长城线上撤退下来的部队到忻口地区和从石门运送第十四集团军入晋都需要时间,而入关的日军则将乘胜发动进攻,所以阎一方面命令由雁门关撤退下来的第十九军军长王靖国指挥所部坚守崞县,第一九六旅坚守原平;一面要求八路军在日军的侧后展开袭击,以迟滞日军的进攻,掩护战区主力在忻口地区布防。

  十月四日,卫立煌先于部队到达太原。五日,周恩来、卫立煌和傅作义等讨论忻口防御作战计划。第二战区新任副司令长官黄绍竑也于当日夜从南京抵达太原。

  六日上午,阎锡山又召集周、黄、卫、傅,根据前一天所定作战方案作出了正式的忻口作战计划,并下达各部队。基于敌以主力由大营、繁峙,以一部由大同、雁门沿汽车路进攻,另以一部由阳方口附近实行牵制攻击,以使其主力攻击容易,因此,决定中国守军依托东起五台西至宁武附近的山脉,以忻口以北各处要地为作战依托,缩短战线,集中兵力,对侵入之敌,乘其立足未稳,迅速击灭之。部署为:以卫立煌率领的第十四集团军组成中央兵团,扼守崞县、原平至忻口一带地区;以朱德率领的第十八集团军为右翼,在五台山至峪口一线设防,阻击敌人;以杨爱源率领的第六集团军为左翼,在宁武山区的黑峪村至阳方口一线占领阵地;以傅作义率领的第七集团军为预备兵团,控制定襄、忻县、太原一线并机动。

  当天,为争取忻口作战的胜利,中共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就忻口作战的方针,向第一、二战区和南京军事当局提出建议。毛泽东判断,进入山西之敌总数不过两个半师团,敌在沿途须分兵守备。因此,到达忻口一带作战者不过一个师团左右。如果我方部署适当,有可能破坏敌之进攻,甚至逼敌部分地后退。他指出此战役的关键在下列三点:(一)娘子关、九龙关的坚守。敌占石门后,将向西进攻。故上述二关须集结重兵坚守,以使主力在晋北取得胜利;(二)正面忻口地区之守备与出击,出击是主要的;(三)对敌后方及交通线之破坏。并命令八路军第一一五、第一二零、第一二九师全力协助友军作战。

  这时,黄绍竑到晋东娘子关现地视察,感到晋东方面战线太宽,部队一线配置,无机动部队,这样的防御很难阻止日军的进攻。黄绍竑回太原后建议将孙连仲所部调娘子关方面作为预备队。阎同意了黄的建议,并命黄到晋东方面指挥作战。这样,晋东方面的防御力量有所增强。

  在此期间,日军已经发动攻击。

  日军第五师团长板垣接受了攻占太原的命令后便指挥所属第二十一旅团和关东军混成第二、第十五旅团向太原发动进攻。日军首先在代县及其附近集结,然后以关东军向原平发动攻击。

  十月一日,日军混成第二旅团千余人由繁峙向阳明堡进攻,与中国第十九军一部激战,侵入阳明堡。二日,在飞机支援下开始进攻崞县。四日,日军占领阳明堡,接着围攻崞县城,被王靖国的第十九军击退。五日,日军一部攻击阳方口独立第七旅阵地。经彻夜激战,阵地被日军突破,该旅于六日退守段家岭、瓦窑、焦家寨、轩岗一带。当日日军占领宁武城。是日十四时,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逼进崞县北关外西桥一带,第十九军两个团的阵地被毁,伤亡惨重。

  此时虽然是深秋,但这一年晋西北大地出奇地冷,中秋时节就大雪纷飞,晋西北雁门关、宁武关、平型关一片雪茫茫。老乡们说:“三关戴孝,是不祥之兆!”

  干裂的西北风裹着阵阵硝烟,从大同、阳高、天镇、怀仁向南直扑而来。隐隐约约传来的重炮声犹如天际边响起的闷雷。日本侵华关东军正挟数胜之威,直扑忻口,对太原志在必得。

  如群蝗遮天而来的日本军队必过的弹丸小镇就是原平。

  十月四日,日军混成第十五旅由崞县迂回,向原平镇猛攻。

  原平是崞县属下的一个镇,但其居大同直通忻州的要道之口,其势如街亭。原平一失,由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亲自坐镇指挥的忻口战役,将在大幕未启之际就要草草收场。

  此时,担负忻口方向正面攻击任务的卫立煌的第十四集团军正在途中,需于八日前后才能到达战场。

  原平不能丢,原平必须死守,守卫原平的必须是一员猛将、悍将!

  第二战区从南口会战开始,节节败退,全军士气低落,晋绥军还有虎将、悍将吗?阎锡山紧锁双眉,他内心在快速考量着谁能担负起如此重任。

  姜玉贞,山东菏泽人,出生于贫苦农民家庭,出世前父亲就病死了,是母亲艰难地把他抚养成人。一九一三年,陕西方面来招兵,他报名做了一个备补兵。以后这支部队几经周折,最后投靠了山西督军阎锡山。姜玉贞在部队中军事训练刻苦认真,又勇于吃苦,赢得了长官的赏识,先后送他到山西陆军第一旅干部学校、国民党中央军校高等教育班受训,毕业后在晋军中服役。由于他英勇善战,在晋军中获得了“猛将”的称号,并被晋升为第六十六军第六十五师第一九六旅旅长。“七七事变”爆发时,姜玉贞撇下寡母幼子,毅然奔赴抗日战场。

  此时,一九六旅驻守在山西阳泉。他昼夜兼程,赶到山西的东大门——娘子关,率领部队克服重重困难,迅速修好了防御工事。到了九月上旬,形势突变,日军大举进攻山西北部,大同一带危急,姜玉贞奉令立即出发北上。赶至大同附近时,大同已失陷,部队只好往南撤退。

  阎锡山发给正以急行军赶赴原平的姜玉贞的电报只有六个字:死守原平七日。

  这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阎锡山在下达此项命令时,自己牙齿都在颤抖。

  就这六个字,字字千钧。姜玉贞知道这六个字是需要他和他的五千多兄弟们用鲜血和生命去完成。

  原平镇距离预设中的忻口战场仅有十五公里,是忻口北面最后一道屏障。

  一九六旅是甲种旅,下辖三个团,每团有一个迫击炮连,每营有一个重机枪连,全旅五千余人。

  九月三十日,深秋的太阳在原平土城城垣上渐渐隐没时,姜玉贞才带着他的部队急匆匆地赶到原平镇。姜玉贞勒住他那匹高大的白马,未进原平镇先下了第一道将军令:全旅人不解甲,马不下鞍,构筑工事,准备和鬼子决一死战!

  原平晋商李宅大院内,四盏高悬的战地马灯下,连以上的军官全部都笔直地站在当院,人人一脸严肃。姜玉贞高高地扬起手上的命令,把命令上的六个字,一字一句念了三遍。然后,他以山东汉子豪迈的口气说道:“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上峰命令我们死守原平七日,七日之内天塌下来,我们一九六旅也得顶住,有一九六旅在,日本鬼子休想从原平过。七日之内谁要退出原平一步,我姜玉贞军法伺候,我姜玉贞要是退后一步,全体官兵让我吃枪子儿。我们就是要与敌人决一死战,让小日本知道我们中国人是好样的,不是孬种。”

  是夜,姜玉贞连续三次视察工事构筑情况,并不断给战士鼓舞士气。

  十月一日,不见日军踪影,只听北面轰轰炮声。

  二日,一架日军侦察机像闲汉一般,飘飘悠悠地飞来了,贼头贼脑地看了一圈,又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这一日,抓到一名汉奸特务。姜玉贞亲下了一道将军令:活剐了这个汉奸,割下头来,挂在城门上,并挂一飘带:“汉奸特务下场!”

  后来再也没有一个汉奸敢溜进原平城探听消息。

  三日,无比寂静。

  四日,日军对原平城发起了进攻。

  日军先是以骑兵试探,见有守军,就以大炮轰击。日军炮火猛烈,飞机低空轰炸,一字排开的重机枪吐着火舌猛烈扫射。骄横的日军凭着猛烈火力掩护,像饿狼一般发起冲锋。

  玉贞则是哪儿枪响得最紧,哪儿打得最吃力,他提着冲锋枪带着特务排就冲到哪里。他穿着一身黄灿灿的将军服,膀子上挂着两颗大号手榴弹。特务排长黄洪友让他脱下黄呢制服,说:“太显眼,日本鬼子枪法准,太危险。”姜玉贞说:“我要的就是显眼,要让阵地上的弟兄们一眼就能看到我,我姜玉贞在阵地上,说明阵地就在。”姜玉贞要求各级单位长官必须坚守阵地上,长官在老兵就不慌,老兵不慌新兵就不怕。

  为了守卫原平小城,阎锡山将能给的手榴弹都运输给姜旅,还给前线官兵送去几坛陈年老醋,按阎锡山说法,老醋解渴。

  一九六旅将士的拿手戏是甩手榴弹,从旅长开始,人人胸前挂着、腰里别着、背后背着都是山西太原兵工厂生产的大号手榴弹。猛烈的炮轰之后,日军在坦克的掩护下平端着枪就冲上来了。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眼看就要冲到阵前,一声令下,晋军的手榴弹像雨点似的落下来,轻重机枪也同时猛烈扫射。

  日军的坦克依然骄横地向前冲。姜玉贞亲自指挥直属炮兵营将自家生产的山炮推到前沿阵地上,瞄准坦克直接打,又组织炸坦克敢死队,用集束手榴弹将敌坦克履带炸坏。

  战至七日,日军始终奈何不了小小的原平城。

  傍晚,正当筹划突围之时,上锋再次电令一九六旅继续死守三日。参谋长见到这个命令,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再守三日,眼下三小时、三分钟都难守。团以下长官非亡即伤,连排长有的已经换了三四茬,所有建制都打得非缺即残,我们凭什么再守三天?”

  “军令如山,为了抗日,守不住也得守!”

  “旅座夫人刚逝,母老孩幼,何以为继?”

  听了这话,玉贞竟也两眼通红,泪花盈盈。三个月前妻子病逝,扔下三个年幼儿女,老母亲一直体弱多病,跟着他从家乡菏泽来到山西阳泉。接到命令时,行伍多年的姜玉贞就预感到大战在即,恐无生还,几乎一夜未眠,无奈之中,给老母行三跪大礼,泪如雨下,不能自已。倒是深明大义的老母亲把他扶起来替他擦干眼泪,送儿子上战马。姜玉贞不敢回头,因为老母亲的目光比雁门关还沉重。

  七日,围攻崞县之日军增加到五六千人,以飞机二十余架、野重炮三十余门对县城狂轰滥炸达六小时。第十九军四一零团从团长到士兵,全部阵亡。入夜,中国守军各高级军官率所部亲自参加堵击,日军仍有增无已,无法挽回败局。八日凌晨,崞县陷落。

  攻打崞阳的日军又将全部兵力压境原平。

  这时忻口战役工事与兵员还不完备,急得阎锡山只好在指挥部转圈。从九一八事变始,阎锡山就知道日军迟早要进犯山西。但就是再给一年时间,忻口的防御工事也不可能完成。阎锡山之所以要姜旅再守三天,实在是因为中国人有事不过三之习惯——“三”是中国人的底线。

  为了这三天,姜玉贞决定将全旅性命押上,不为别的,就为维护军人的尊严。

  此时,姜旅的顽强抵抗把日军也给逼疯了。飞机、大炮、坦克、敢死队,小小的原平城竟然岿然不动。黔驴技穷后,日军用上了毒气弹。在强大炮火打击下,日军终于冲进了原平城。巷战、庭院战、房屋战,姜旅的将士逐屋逐室地抵抗,一巷一院,一房一墙都用鲜血和生命保卫。伤兵们坦然靠在弹孔累累的残墙上,胸前腰上绑满了手榴弹,等待着与日军同归于尽。在原平城内,对日军来说,没有一寸地方是安全的,即使在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中国伤兵,日军依然是小心翼翼不敢靠近,害怕“轰”的一声突然爆炸——日军实在是吃尽了“阎牌”大号手榴弹的苦头。

  三天终于坚持到了,一九六旅几乎打得没人了。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姜玉贞带领几名弟兄退守到了最后一个院落,日军紧咬着不放。弟兄们在姜玉贞的指挥下终于打退了日军的进攻。弟兄们都劝旅长赶快撤,守七日、再守三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一九六旅不能一颗种子也不留。姜玉贞还是不撤,说道:“战打到这个份上了,我当旅长的不能撤,得跟战死的兄弟们在一起,镇里还有百姓呢!”眼看日军的冲锋号又响起来,特务排长示意几个兄弟架起姜玉贞顺着地洞钻出原平城。突出城外后,被日军发现了。日军坦克追上来连发几炮,姜玉贞重伤仰卧在地上,血流如注。特务排长黄洪友要背他搀他,但怎么也弄不动他。姜玉贞又清醒过来,他对黄洪友说:“鬼子马上就追上来了,你快走!”黄洪友曾经当过姜玉贞多年的警卫员,至死不走。姜玉贞虎眼一瞪:“我已经不行了,你快走,这是命令,是我最后的一道命令,走!”日军骑兵已经冲过来,黄洪友洒泪而别,躲进高粱地,远远地看见日军围住了姜玉贞,先是用刺刀乱捅,然后一个军官用指挥刀把他的头颅砍下来,血淋淋地拎走了。

  “我们真诚地追悼这些死者,表示永远纪念他们,...姜玉贞诸将到每一个战士,无不给了全中国人以崇高伟大的模范。”

  这是一九三八年毛泽东追悼抗敌阵亡将士的话。

  一九三九年农历七月十五,日军在原平建立了一座“中国无名战士慰灵塔”。碑文译文如下:

  为了永远悼念在原平战斗中战死的四千三百余名中国无名战士的灵魂,建设慰灵塔。昭和十四年中元节,柳下部队长大田熊太郎。

  是什么让凶狠残暴的敌人肃然起敬?

  精神!

  德祐元年,元兵分三路南下进攻,攻破京城市郊,进逼京城临安。四岁的宋恭帝赵显诏令天下勤王。早一年前,原本为小小提刑官的文天祥被晋升为赣州知州,他在江西接到年幼皇帝的诏书后,捧着诏书大哭。文天祥决意率领一万义士入京勤王。明知是以卵击石,但手无缚鸡之力的状元文天祥毅然决然率师北上,此后孤军转战南北,三年后被俘了。元帝忽必烈杀人无数,但这一回他不忍杀顽强抵抗的文天祥,想赦免他,但文天祥死意已决。受刑前,文天祥唯一要做的就是向南跪拜朝廷。文天祥死后,他的妻子欧阳氏收拾他的尸体,在他的衣服上发现了这句话:“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元帝国铁蹄征服了欧亚大陆,但是文天祥一人征服了元帝国。

  这就是精神的力量,这就是民族的浩然正气。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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