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一条横穿上海市区的小河,河面只有几十米宽,河水很浅,进入秋季后,河面常常露出泥浆河道,浑浊的河水无力地流淌着。然而,就是这条小河,却成为中国军队固守上海市区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与其说是天然屏障,不如说是心理屏障。
大场撤退时,江湾—庙行—闸北一线的中国守军并没有后退,而是等到中央作战军完全撤到苏州河南岸之后,然后才渐次放弃庙行、江湾阵地。
中央作战军撤到苏州河南岸后,北岸防御成为空白。
二十五日深夜,蒋介石面对着黑暗,朝北看着,此时已传来大场失陷的消息,中国军队正通过苏州河往南岸撤。
蒋介石拿起电话对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顾祝同说道:“我们要在苏州河北岸留下一支军队,打一场给全世界人看的战争!”
顾祝同为难地问道:“委座,您看留哪支军队为好?”
蒋介石颇为气恼地说道:“你在前线,你决定留谁就留谁!”
顾祝同思虑一会儿,说道:“八十八师如何?”
蒋介石答道:“那就八十八师吧!”
二十六日,顾祝同以极为委婉的口气在电话中对孙元良说道:“九国公约国要在北京开会,讨论如何制止日军侵略行为,委员长想要八十八师留在闸北死守上海,以期引起国际社会的注意、同情和支援。你的建议怎样?”
孙元良当即拒绝道:“我不同意!八十八师的士气固然很高,在闸北坚守了两个多月,但我们也经过五次的补充,新兵虽然一样忠君爱国,但训练时间较短,缺乏各自为战的技能。”
顾祝同说道:“八十八师是最早参战的,其勇敢顽强冠于各军。委座正需要八十八师以展现我军之自始至终之精神。”
孙元良说道:“如果我们死一人敌人也死一人,甚或我们死十人敌死一人,我们也愿意死守闸北。可是,留一支孤军于闸北,任日军屠杀,我下不了这个命令!”
双方讨价还价,由一个师到一个团到一个营,最终答应选拔一支精干部队择要固守一两个据点,掩护大军撤退。执行这一艰难而危险的任务,唯有勇敢机警和抱定必死信念,方能完成。由谁来接受这个光荣而艰难的任务又是另一个问题。最终,一个叫谢晋元的人站出来请缨求战。
谢晋元,广东蕉岭县人,黄埔四期生,曾在蔡廷锴的第十九路军任连长并参加“一·二八”淞沪抗战。五年后,他的部队又一次打响了“八·一三”淞沪会战的第一枪,先任第八十八师二六二旅参谋主任。以快速小火轮携特种爆炸物对日军“出云”号旗舰进行偷袭,拟定此计划的正是谢晋元。“铁拳计划”,也是由谢晋元负责细部作业并指挥实施的。整个淞沪会战中,谢晋元所在的闸北地区,始终是战线旋回的轴心,第八十八师也因此被日军称为“闸北可恨之敌”。第八十八师官兵损失惨重,作为参谋的谢晋元主动请缨到前线任五二四团团附,与日军面对面鏖战。
谢晋元以五二四团团附的身份率领该团一营八百壮士——实为四百五十人的加强营,孤军据守闸北四行仓库。此时的四行仓库西面和北面已被日军占领,东面和南面是公共租界,与未被占领的中国地界完全隔绝,成为一个“孤岛”,进入四行仓库,也就成了孤军。
四行仓库是金城银行、大陆银行、盐业银行、中南银行等四家银行在上海设立的联合营业所的仓库,位于苏州河北岸新垃圾桥西面,是一幢六层楼的钢筋水泥建筑,由于墙厚楼高,易守难攻。
谢晋元率军进入四行仓库之后,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有人说这是四行仓库,有人说这是八十八师的司令部。谢晋元说:“这里是我们四百多人的坟墓!”
这一刻,所有人不是惊慌,不是害怕,而是悲壮!
谢晋元指着一河之隔的租界区沿河而设的咖啡馆,说道:“我们就要死在这里,死给洋人看。但我们是懦弱地死去,还是勇敢地牺牲,这就看我们自己了!”
十月二十七日晨,日军发现中国守军已全部退至苏州河南岸,唯独北岸这栋楼里的中国守军不但没有撤,而且所有窗口都露出冰冷的枪口。这令狐疑的日军不敢有进一步动作,直到下午才试探性向前做出攻击态势。由于四行仓库东面南面是租界,日军不敢用飞机大炮轰击大楼,只能强攻。
租界里的中国民众从报纸上和电台广播中,从隔河传来的猛烈的枪炮声中,知道了八百壮士坚守四行仓库英勇杀敌的消息。人们奔走相告,深受鼓舞,纷纷汇集在苏州河南岸和附近高楼上观战和助威。他们不顾流弹横飞,见我军消灭了日本侵略军,就一齐拍手欢呼,高声叫好;见敌军偷袭,便大声喊叫和用大黑板写字,画图,报告我军预防。从早到晚,观战的人群川流不息,多时达数万人。在八百壮士崇高牺牲精神的鼓舞下,上海各界人士自发组织起来,捐赠了大批食品、药品。租界外籍人士,为我军英雄行为所感动,也热情捐赠物品。上海的进步作家,纷纷提笔讴歌勇士们的英雄壮举,著名剧作家田汉、陈白尘创作舞台剧《八百壮士》公演,八百壮士与上海人民隔河合唱《八百壮士之歌》。
十月二十八日晨,谢晋元亲手狙击,毙敌两名。中国守军打退敌人多次进攻后,在敌军企图爆破仓库,用坦克掩护步兵冲进洞口的紧要关头,战士陈树生在自己身上缚满手榴弹,拉了导火索,从六楼窗口跃入敌丛,与十余敌兵同归于尽,壮烈牺牲。
这一幕被隔岸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观战的洋人看到了,他们纷纷站立起来,摘下头子帽子,向中国军人鞠躬以示敬意。
这一天,蒋介石在松江召开军事会议,对苏州河南岸将领说道:“我们已移至沪战最后一线,大家应抱定牺牲的决心,就像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样,抵死固守,誓与上海共存亡!外国军人看见我们这一团人孤立死守,危急万分,发出人类的同情,就力劝我们官兵由租界安全退出,但是我们官兵以未奉命令,谢绝友军的劝告,宁愿死守不退!这就是表示中华革命军人的精神,有了一个根据地,非得命令,就该效死勿去,与敌人命拼到底,使各国知道我们中国军人为主义而战,为国而死的程度和精神!现在你们要严密纵深配备,强固阵地工事,要不怕阵地毁灭,不怕牺牲一切。我们已经到了退无可退之地步,只有杀敌卫国唯一一途!”
此时,苏州河北岸插满了日本太阳旗,却独独缺少中国国旗。
在四行仓库的南面有一栋两层高的烟纸店,这是与租界联系的唯一的通道,此时已人去楼空。
当日晚,十五岁的女孩、童子军杨惠敏身上裹着大国旗,外穿童子军衣,冒着生命危险,渡过苏州河,爬过西藏路,通过烟纸店,将大国旗送入仓库。
二十九日,晨六时许,南岸的上海人民听到了响亮的号声。
当他们看到眼前一幕时,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一面巨大无比的国旗,在敬礼的号音中,高升在四行仓库的顶上。
曙色微茫中,平台上站了一二十个中国军人,庄重地举手向国旗敬礼。没有音乐,没有排场,只有军号声,但那神圣而肃穆的气氛,单纯而悲壮的场面令人感动。
所有看到这面旗的中国人都面对着国旗,举手敬礼!甚至怀中婴儿,也在母亲的帮助下,向着国旗举手敬礼!
这就是我们的祖国,这就是我们身体和精神永居的地方!
苏州河北岸四行仓库上空升起国旗,瞬间成为轰动全上海乃至全国的一个重大事件,各大报纸纷纷刊登、传颂。在中国守军坚守四行仓库期间,凡行经该地者,纷纷脱帽鞠躬,向国旗及忠勇将士致敬。
该日,谢晋元函上海某团体表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卫国守土,职责所在,洒最后一滴血,必向倭寇索取相当代价,余一枪一弹,必与敌周旋到底!”
这一天,又击退敌人水陆两路进攻,毙敌四十余名。
中国守军借坚固工事,顽强抵抗,屡创日军。经过三昼夜浴血奋战,将士们仍士气高昂。谢晋元在阵地上赋诗一首激励将士:“勇敢杀敌八百兵,抗敌豪情以诗鸣;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倭奴气不平。”
日军占据四行仓库西面一栋四层高的楼,将三十七毫米口径平射炮抬到楼上,对着东面的四行仓库墙壁,一炮接一炮地猛轰着,密集时竟达每秒一发,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三十日,累遭惨败的日军,恼羞成怒,竟以汽油浇洒,到处纵火,使仓库四周成了一片火海,还无耻恶毒地发射毒瓦斯弹,致使中国守军数人中毒受伤。
见日军如此丧心病狂,西方人士不断劝解四行中国守军放弃抵抗,得到的答复是:“我们为国而战,死不足惜!”
在炎炎烈火中、在轰轰炮声中,苏州河南岸中国人民高声唱着: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
四方都是炮火,四面都是豺狼,
宁愿死不退让,宁愿死不投降。
我们的国旗在重围中飘荡,
八百壮士一条心,千万强敌不可当。
我们的行动伟烈,我们的气节豪壮。
同胞们起来,快快赶上战场,
拿八百壮士做榜样。
这是一场没有指挥,但却气势宏伟的大合唱。没有乐器,只有轰轰炮声为之伴奏。
这一刻,残暴的日军在世界最美的音乐声中现出了原形,原来他们是如此残忍、猥琐、邪恶!
这一天,原本九国公约国会议要召开,但是因日本代表团没有到达,会议被迫推迟。
距离四行仓库不足百米的新垃圾桥南堍,有两只巨大的煤气储气罐。日军遭到惨败,很可能采取惨无人道的疯狂手段进行报复,万一煤气罐中弹,则半个上海将化为烬灭。为此公共租界当局多次电请中国政府命令孤军撤出战斗。
十月三十日晚,最高当局的撤退命令通过多种途径,一再传达到仓库,谢晋元感到非常突然,再三表示全体官兵均已决心死守到底,要求成全壮士们与仓库共存亡的决心。最后因军令难违,只得含泪指挥部队撤退。午夜以后,趁敌人炮火稀疏之时,谢晋元率部以三挺机枪作掩护,打灭了敌军探照灯,各连即有秩序地通过西藏路,经新垃圾桥退入租界。
八百壮士以弹丸之地,激战四昼夜,毙敌二百余人,伤敌无数,取得了军事上、政治上、道义上的胜利。自己仅阵亡九人,伤二十余人。
英军答应负责掩护中国守军撤退,由租界到沪西归队。可当一营官兵进入租界时,立即被英军勒令收缴武器。一营官兵以军人不能离枪为由,拒绝缴械,双方形成对峙。这时,国民政府派人劝说一营官兵配合英军。
英军之所以轻食诺言,是因日军威胁租界当局:“如果准许孤军通过租界归队,他们将开进租界追击孤军。”
当被缴械的一营官兵坐着车从跑马厅出来时,路上全是上海市民,他们向英雄们挥手、呼喊着。
然而,一营将士们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心,因为被卸掉枪的军人是无尊严可言的。有些将士甚至发出了好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的吼声。
果真,英军将他们送往胶州路星加坡路口一块十五亩的空地里,四周以铁丝网围困,派了“万国商团”的白俄兵看守。
这个地方,上海市民称此为“孤军营”。
在租界的严密看管下,这就使得这支孤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能困于租界内。
一营官兵撤入租界时,日军即要求租界当局引渡。迫于中国民众舆论压力,租界工部局始终不敢答应。后来,日伪阴谋劫持和暗杀,多次派日本浪人或汉奸,怀藏手榴弹、短枪等武器,闯至孤军营图谋暗害,但未得逞。
孤军营住房十分简陋,下雨天满地泥泞,生活条件非常恶劣。在艰苦的环境里,谢晋元严格督促孤军励精图治,依然像黄埔时期一样,进行严格的军事训练。
租界当局不肯按照国际公约供应伙食,被缴械的孤军全靠上海市民接济。上海沦陷后,上海市民有一件经常必做的事,就是看望孤军。有好吃的,给孤军送去,有高兴的事,要让孤军分享。当然,更多的人是因为国土沦陷后痛苦和迷茫才到孤军营找答案的。正如报纸上报道的:“每天人来人往,好像信徒们涌向圣地。”
对于谢晋元和八百壮士的处境,中方人士十分焦急,多次提出拟用上海难民,以到孤军营慰问联欢为名,分批将孤军调换,通过浦东游击队转到四明山游击区,重返前线。各界人士的这些要求,一一为谢晋元所拒绝。他严正地表示:“余自奉令撤退之始,即知今后环境之艰危,当十倍于固守四行之时。地方人士曾有私自潜离上海之建议,但经余拒绝。因余为奉令撤退,光明而来,亦当正太而去。”
一九四零年三月, 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派人以陆军总司令的高官诱降。谢晋元严词斥道:“尔等行为,良心丧尽,认贼作父,愿作张邦昌,甘作亡国奴。我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以保国卫民为天职,余志已决,绝非任何甘言利诱所能动,休以狗彘不如之言来污我,你速去,休胡言。”
一九四一年四月二十四日晨五时,谢晋元按例率官兵早操,当时有上等兵郝鼎诚、龙耀亮、张文清、张国顺等四人迟到,谢晋元即询问其原因。谁知他们早已被汪伪收买当了汉奸,突然取出预先带进营内的匕首及铁镐等凶器,蜂拥而上,猛刺谢胸部及左太阳穴。谢多处重伤,流血不止,至六时许悲壮长逝,年仅三十七岁。全营官兵均痛哭不止。团附上官志标见状上前捉拿凶手时,亦被刺成重伤。凶犯当场被擒,移交租界当局羁押。上海各界人士闻讯,深为震悼,前往吊唁者,途为之塞。
早在一九三六年春节过后,谢晋元把妻子凌维诚以及三个儿女由上海护送到广东原籍,临别时对怀孕的妻子说:“等到抗战胜利那一天,我亲自把你们接回上海。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如是男孩就叫‘继民’,让他继承先辈的优良品格。”
时至今日,谢家仍保存着淞沪会战前谢晋元发给妻子凌维诚的一封家书:
巧英吾妻爱鉴:
日内即将率部进入沪淞参战,特修寸笺以慰远念。我神州半壁河山,日遭蚕食,亡国灭种之祸,发之他人,操之在我,一不留心,子孙无噍类矣。为国杀敌,是革命军人素志也;而军人不宜有家室,我今既有之,且复门衰祚薄,亲者丁稀,我心非铁石,能无眷然呼!但职责所在,为国当不能顾家也。老亲之慰奉,儿女之教养,家务一切之措施,劳卿担负全责,庶免旅人之分心也...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与美英为敌,上海公共租界由此沦陷,日军将“八百壮士”分遣各地当苦役,大多迫害至死。
八百壮士以他们的英魂铸就中华民族英雄之魂,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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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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