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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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日围攻(一)
《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6128字

  上海四川北路和东江湾路交汇处,有一座“井”字形大楼,即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突出于公共租界,伸入华区内。这幢大楼始建于一九二四年,占地约六千一百三十平方米,于一九二九年扩建为钢筋水泥结构的五层城堡式建筑,四周是楼房,中间围成一块占地约两千两百平方米的大操场,可容两千士兵在内操练。

  这座楼钢筋水泥结构的外墙厚达八十公分。扩建这座楼时,当时没有一个中国人会想到日军的实际用途。

  整座建筑外形就犹如军舰,在东江湾路四川北路一带,是绝对的制高点,大楼上的火力点可以有效控制附近很大范围的街区,日军还在楼顶的平台上部署了高射炮,成为名副其实的堡垒。

  除西北面司令部大楼外,东面公大纱厂、正南面汇山码头,是日军两个主要军事据地。此外,日租界内的大量机关、学校、商店和住宅内部都被改造成了坚固的据点。每个据点的射口兼顾直射、侧击、倒射需要,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火力网。其支援火力由三十余门火炮以及重迫击炮所组成的强大炮群,其中不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一百二十毫米舰炮。

  日军在上海市区内的军事据地,就像插入心脏的刺,必欲拔之。

  张治中部署的重点攻击目标是杨树浦港以西至虹口日军司令部间。王敬久的第八十七师置重点于右翼,向杨树浦之敌攻击,并以一部固守吴淞及警戒虬江以北;孙元良的第八十八师置重点于左翼,向虹口之敌攻击,并以一部对北站以南及苏州河北岸警戒。

  王敬久,江苏丰县邀帝乡人。汉高祖刘邦称帝后返归故里时,接受乡亲邀宴的所在,故而该乡取名为邀帝乡。王敬久为家中独子,黄埔一期生,一·二八淞沪抗战时,其父病逝,身为副师长的王敬久因在前方指挥作战,未克返奔丧,乃著孝服迎击日寇,所部弟兄深受感动,因而奋勇杀敌,一战成名。

  “七七”事变后,王敬久的第八十七师为了掌握日军动向,派出连长以上军官穿着便衣,分批到上海进行实地侦察,特别是虹口日租界内的地堡、街垒,按自左至右的顺序,统一编号后,标注在五千比一的地图上,每一个据点的通道、射向、兵力以及配置的武器,登记在另册上,每个团都印发一本,为此次作战提供准确的坐标。

  孙元良,祖籍浙江绍兴,其父为晚清知县,六十七岁高龄才生下孙元良。黄埔一期生,介绍孙元良入黄埔的正是李大钊。一·二八事变,在庙行镇击退日军。孙元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台湾著名影星秦汉正是其子。

  原本,张治中计划突然出击,取奇袭效果。然而,由于军情泄露,且蒋介石一再出于政略考虑推迟进攻,奇袭已不可能。

  从一开始,张治中就避免攻坚战,而且中国军队也不具备攻坚战所必须的重武器,甚至连巷战所必须的凿墙破壁所需斧锤都没准备。

  由于日军龟缩于其坚固据点、暗堡内,所以奇袭战就变为攻坚战。

  八月十四日,国民政府将全国战场划分为四个战区,其中淞沪地区属于第三战区,由冯玉祥和顾祝同担任战区正副司令长官,任命张治中为第九集团军司令,张发奎为第八集团军司令。划定的作战区域为:以自西向东流入黄浦江的苏州河为界,北为第九集团军,南为第八集团军。

  十四日黄昏五时,中国军队对敌开始攻击,八十七师主攻公大纱厂、八十八师主攻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为了轰炸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张治中从南京调来了十二门口径最大的德制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有效射程十三公里。此时全国仅有二十四门,是一年前连同炮弹一起从德国进口过来的,所以炮弹打掉一发就少一发。即便如此,张治中依然命令炮兵火力全开猛轰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但依然无法摧毁建筑物。

  由于无法利用火炮和飞机炸毁这幢建筑,攻占日军司令部堡垒的重任就落在第八十八师身上了。若要进攻日本海军司令部大楼,就要先从攻克途中各个日军外围据点开始,第一战便是虹口区同心路和水电路交叉口的八字桥。

  担任攻击任务的是第八十八师二六四旅,旅长黄梅兴在一·二八淞沪抗战时被日军称作“黄老虎”。

  由于没有坦克开道,中国军队只好以血肉之躯冒死前冲。日军则凭借据点及明碉暗堡节节抵抗,战斗极为惨烈,中国军队每进一步都必须付出巨大代价。

  大战前数月,黄埔一期生黄梅兴本已被调回梅州当地做警备司令,但熟悉他的八十八师师长孙元良在蒋介石前力荐,说他是一名战将,放到地方有大材小用之嫌,蒋遂下令将他调回上海。

  黄梅兴本可以被“大材小用”于地方警备司令,与父母、妻儿团聚于故乡,但他毅然决然选择了闻义赴难。

  黄梅兴率部沉着勇敢,已连续攻破过敌十多个碉堡。面对敌新一轮猛烈的炮火,参谋长请黄梅兴赶快转移到掩体部暂时躲避,但他坚持要在前线指挥战斗,以激励士气。正当黄梅兴率部冲到八字桥时,一枚炮弹落在他身边,不幸身中炸弹,成为淞沪会战中我方第一位阵亡的高级将领。

  首日之战,黄旅伤亡官兵千余人,一天之内就有七名连长牺牲,被抬到后方的受伤士兵和将官有的说来生再见,有的则痛苦地央求“快点补我一枪咯,我受不了”,到处是痛苦喊声。

  日落时,全线进展均不大。

  当晚,张治中接蒋介石电令:“今晚不可进攻,另候后命。”进攻暂时停止。

  当天,国民政府外交部向世界发表《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声明称:

  中国今日郑重声明,中国之领土主权,已横受日本之侵略;国联盟约,九国公约,非战公约,已为日本所破坏无余。此等条约,其最大目的,在维持正义与和平。中国以责任所在,自应尽其能力,以维护其领土主权及维护上述各种条约之尊严。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份,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日本苟非对于中国怀有野心,实行领土之侵略,则当对于两国之交,谋合理之解决,同时制止其在华一切武力侵略之行动,如是则中国仍当本其和平素志,以挽救东亚与世界之危局。要之,吾人此次非仅为中国,实为世界而奋斗;非仅为领土与主权,实为公法与正义而奋斗。吾人深信,凡我友邦既与吾人以同情,又必能在其郑重签订之国际条约下,各尽其所负之义务也。

  《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传至日本东京,引起日本政坛一片震动。

  米内光政,有两大爱好,一喜欢读书,二喜欢女人。与日本军界留光头之风不同,米内光政像天皇一样,留着头发,而且三七开,油光滑亮。这种油头粉面小生,一般都是风流成性,米内也一样。到他死后,还有不少女人领着孩子来寻父,以至于他儿子米内刚政为处理他父亲情债,忙得焦头烂额。

  出任近卫内阁海军大臣之后,米内光政主张舰队是用来保卫国家的,不是随便拿来打仗玩的,因此被人讽刺为“金鱼大臣”,意为华而无用。

  七七事变爆发后,米内光政是主张不扩大的,作为海相在特别国会回答议员质问时自作主张地说:“陆军作战范围不会超过永定河和保定一线。”把坐在边上的陆军大臣杉山元气得满脸通红。

  八一四空战爆发之后,当天晚上,在内阁会议上,米内一改金鱼大臣本色,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公开声称:“事态不扩大主义已经消灭了,打到南京去,海军将做应该做的一切。”

  这个时候,整个内阁,已经没有人反对战争扩大化了。人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义愤填膺,开口闭口都离不开“膺惩”二字。

  十五日凌晨一时十分,日本内阁发表了由陆相杉山元起草的日本政府声明。其要义有两点:一是为膺惩中国军之暴戾,促使南京政府反省,今已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二是要求中国必须根绝排外抗日运动,消除造成类似此次事件之根源,并取得日、满、华三国融合提携之实效。

  在日本看来,正是想通过“膺惩”中国军队,以逼迫中国政府实现“日、满、华三国融合提携之实效”,即达到既让中国承认满洲国独立,又让中国其它地区成为日本半殖民地。这与过去日本切望中国方面反省,态度极其不同。

  八月十五日,由于街巷狭窄,部队无法展开,中国地面部队没有发动全线攻击,第八十七、八十八师组织突击队向日军阵地实施渗透。

  清晨,天气好转,日军战机倾巢而出,对中国空军实施报复性攻击。中国空军予以反击,近距格斗。

  这一天,第九十八师到达淞沪战场。

  第九十八师是陈诚土木系的骨干部队,亦是第一批调整师,即“德械师”。师长夏楚中,湖南桃江县人,黄埔一期生。夏楚中率第九十八师自武汉来到上海南翔时,前线已经开战了。

  当日,日本裕仁天皇批准了参谋部下达的“临参命第七十三号”,即派遣军队占领上海及北方地区要线的命令。

  这一天,全日本人都在高呼“天皇陛下万岁”。

  然而在中国战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开战伊始,在日本海军陆战军医院避难的日侨坂本义看到了这样一幕:医院到处是日本的负伤士兵,手足全无的人,无法站立的人,伤兵们叫唤的是妈妈,而不是天皇陛下。

  十六日凌晨一时许,中国突击队开始攻击。每一条攻击线上,中国军队的攻击都被日军坚固的防御工事和装甲车支援所阻止,每抢一个据点,都成为攻坚战。在日军猛烈火力下,中国军队伤亡惨重。然而,中国军队官兵士气高,不怕牺牲,突击部队多次突破日军阵地,一度突入至日军司令部大楼西侧的日海军俱乐部。激战达十小时,中国军队占领了五州公墓、爱国女校及粤东中学等据点。

  当日,中国海军电雷学校两艘鱼雷快艇秘密驶至黄浦江,向停泊在日领署码头附近的日本“出云”号旗舰发射鱼雷,将其击伤。

  午十一时,长谷川清向海军中央部致电请援,说:“我陆战队数日来全体坚守战线,虽士气极为旺盛,但以寡敌众,连续奋战,持续一周实感极为困难。因此,一日也不能等待动员,...”至晚十九时,又发紧急电报求援:“今激战。我陆战队蒙受惨重损失。虽士气仍极旺盛,誓死维持战线,然而根据敌之兵力集中,预料今后每日将有激战。由于疲惫及兵力损耗,很难再维持六日,如果急派国内兵力有困难,请考虑先将旅顺待机的特别陆战队速派至该方面。”当夜,日海军中央部决定将原准备派往青岛、现正在旅顺待机的横须贺镇守府第一特别陆战队及吴港镇守府第一特别陆战队二个大队约一千四百人立即乘泊于旅顺的第四水雷战队舰只,运送至上海。

  当日晚,蒋介石又令第九集团军再次发起总攻。

  张治中调整了战斗部署,采取两翼对进的方式,使敌首尾不能兼顾,同时避免敌集中向我。同时,采取了新的作战计划,即“铁拳”计划。

  “铁拳”计划,系由德国顾问提出。德国人在仔细研究了战场形势后认为:从汇山码头、经吴淞路、北四川路,迄江湾路,日本人的阵地就像是一条长蛇,若在其腰部给予重重一击、致其首尾不能呼应,则其抵抗组织自然趋于瓦解。于是,他们建议中国军队效仿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军队所采用的突击队战术——胡蒂尔战术,以新的战法求得新的突破。

  按照德国顾问的意见,挑选一支精壮勇敢的五百人的突击队,携带轻便武器,以虬江路为突击目标。在突击队发起攻击前,集中全师的炮火轰击目标地区。发起攻击时,炮火进行掩护,另配相当数量的自动火器直接支援。

  为此,八十七师突击队由两个轻装步兵营、一个工兵爆破队,一个三七加农平射炮连和一个通讯班组成。每人携带两日干粮,步兵连、营长皆配机枪一挺。

  八十八师也组建了一支约五百人的突击队。这些突击队的任务是,进攻开始之后,沿着战前侦知的路线向前迅速推进。一旦遭遇敌人火力封锁,遇隙突入,或穿墙破壁或在屋顶上架桥通过,力求尽可能隐蔽地接近日军主要据点,一举攻克。营长刘宏深率领五百突击队,炮火支援由炮兵营长王洁负责,预定拂晓前开始行动。因为突击目标在二六二旅阵地的正面,二六二旅配合实施。

  十七日凌晨,出奇的静,偶然有几声枪声清脆地划破黎明前的安宁。突然,排山倒海的炮火倾泻在与北四川路交叉的虬江路上。这条东西走向的马路是连结闸北和虹口的干道,又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前沿防线。这时,敌营一片火海,烟焰冲天。趁着烟幕未散,刘宏深率领突击队员冲进了敌阵,手中的轻重武器一齐开火,他们一路冲锋,一路扫荡,挟风踏雷,街巷一片尸体,战士们不得不踩着战友尸体前行。

  不幸的是,深入敌阵的刘宏深被敌击中。面对敌强大火力,又失去了指挥,突击队不得不撤退下来。

  黄埔五期、新婚才三月的刘宏深,为了国家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担任左路铁拳攻击的八十七师突击队队长为该师五二一团团长陈颐鼎。陈颐鼎要求每人带两天的干粮,一旦攻击成功,即使后续部队受阻,他们也决心孤军奋战。

  天蒙蒙亮,突击队就出发了。三十七毫米平射炮和工兵爆破队大显神威,炸药和炮火摧毁了大约十个地堡。枪声中,一位穿短衣短裤的中年男子跑过来为突击队带路。他说,北四川路东边的一条小路上没有守备的日军,可以直到东江湾路。突击队跟着他在夜色中前进。这一天,八十七师占领了海军操场与海军俱乐部。自北向南,突击队一气突进到黄浦江边。靠干粮充饥的勇士们,连夜发起了新的进攻。可是,平射炮和炸药都轰不动钢筋水泥的坚固据点。特别是公大纱厂,突击队围攻了两天,仍然未能奏效。趁着夜色,攻击了两天的突击队只好奉命撤退。

  撤退的队伍中,不知什么人手提着一串蓝底白字的门牌号码。“要这个干什么?”有人问。

  “这是上级规定,攻下一个据点,必须撬下门牌作证明。”那个人说。

  这一篮子门牌就是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战果。

  “铁拳”突击队之所以未能取得预期的效果,主要源于部队的装备太差,甚至连爆破用的烈性炸药都缺。

  军事上有一条重要战斗准则:没有压制,不成进攻。

  作为教导师、作为德械师,八十七、八十八两师在装备上、训练上堪称全国各部队之冠。但就是这样的部队,营以上级别战斗单位的支援火力上明显不足。每个步兵团下辖三个营,加强火力仅有一个迫击炮连、一个小炮连,包括六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和六门二十毫米机关炮。至于重型火力,直到师一级才装备有十二门七十五毫米榴弹炮。而这些火力远未达到同期德军营一级作战单位的水准。以这样的火力去进攻那些躲在坚固工事背后、武器精良、补给充裕的日本特别海军陆战队,难度太大。

  作为军政部长,何应钦为攻击受阻而焦急,不是缺少兵力,不是缺乏勇敢,也不是情况不明,令人忧虑的,是没有重火器可以攻克敌军的重要据点。何应钦想到组建不久的化学兵总队。被称为现代武器的抛射炮不知能不能摧毁坚固的敌人工事?他想试一试。一纸手谕命令,十二门抛射炮组成的联队立即开赴上海。

  抛射炮是法国人李文斯发明的,它没有炮架,只有一个圆形底座,发射时一大半炮身埋进工事,炮与炮用电线连接,计算好目标方位,电钮一开,十二门炮可同时发射。

  没有经过实弹发射的化学兵参加了实战。

  炮阵设在淞沪铁路西面的五卅公墓一栋带有围墙的洋房内。十二门炮有两百多人的编制,经过两个小时紧张准备后,一切待命。随着兄弟部队的炮火指引,抛射炮点火了,因为是初次发射,火龙般的炮弹没有命中目标。

  修正了距离方位,再按电钮,轰隆隆的炮声中,黄磷燃烧弹和爆炸弹飞越了三百多米后,准确地穿入了日本海军陆战队的第四层墙壁。

  联队长李忍涛从观测境中看到,敌方阵地上一片红光,浓烟翻滚。他大声地高喊:“好!再放!再放!”

  连续三次齐放,三十六枚抛射弹全部倾泻在敌人司令部内。乘着敌人火力被压制的时候,我军的炮兵和步兵发起了冲锋!

  攻击效果由十九日报纸得知:

  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已残破不全,屋顶太阳旗早已撤除,第四层大楼因遭我方猛烈炮击,早已一片瓦砾,不能应用。而各层楼之玻璃,完全震碎,宛如蜂房。

  第九集团军按预定部署全部开始总攻击,最初目的原求遇隙突入,不在攻坚,但因每一通路皆为敌军坚固障碍物阻塞,并以战车为活动堡垒,终致不得不对各点目标施行强攻。

  正是缺少攻坚的重武器,所以,攻坚严重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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