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次日晨,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来找燕妮,敲开她的房间门,一闻,问道:“嘿,这是喝了多少啊?这酒味儿窜得跟啥似的!”
“跟潲水桶似的呗!”燕妮迷迷糊糊地说着,一下又倒到沙发上。
“你自个儿心里也有数啊!”中年男人将毯子盖在她身上,问道:“喝多少?”
燕妮无力地答道:“您甭问喝多少,您得问吐几回。”
中年男人一下气起来,怒问道:“谁带你去喝的,喝这么多!”
燕妮笑道:“一个福建人,这倒霉催的,好不好的惹了一个老嘎杂子琉璃球,先是斗酒,后是拼酒,最终,全喝倒了!”
“你一小丫头片子,你也跟着起哄架秧子呐?喝不了就颠,麻溜的!”中年男人不满地教导道。
“您老还不知我?我带的头,我煽的风,我点的火,结果,大家全燃了。嘿,像太和殿千龙吐水,那个热闹劲儿,您老指定没经历过。”燕妮得意自豪地说道。
“看你不像喝多的样子!”中年男人细看着她的脸色说道。
燕妮一拍男子大腿,叫道:“哎哟喂,您是不知我身边坐的那傻小子!我一提杯,他‘噌’就抢过去喝,我一提杯,他又‘嗖’地夺过去喝!得嘞,我现在算是明白喽——为啥西太后身边非得养个李莲英!”
“为啥呀?”中年男子问道。
“哎哟喂,身边有一奴才,那真叫好!您老要不,给我也买一个?”燕妮一下坐起来,抱着他的脖子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买一个倒行,阉了他可犯法,咱不能这么干。”中年男子说道。
“得嘞,我就知道,您老就一哨儿,空会吹!”燕妮松开手,躺下,闭上眼睛,不搭理他。
中年男人被怼得没词儿,一扭头四处乱瞟,扯嗓子嚷:“哟呵,最近长能耐了啊,自个儿学会捯饬卫生啦?”燕妮眼皮子都不抬,甩一句:“得了吧您!那傻小子替我擦的灰,您要夸也得夸他去!”
“傻小子,你一再提的傻小子,谁啊?”中年男人酸溜溜地问道。
“就住隔壁耳房,昨晚喝多了,活没活着另说,劳驾您,受累过去瞅瞅,真不行了,通知他爹妈一声,也算是您积了德。”燕妮想起了许卿,想起他毛手毛脚搀扶她的样子,这时候一想:这小子不会装醉吧!她一下蹦起来,趿拉着鞋,噔噔来到耳房,一把推开房门,走进,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生生将他从被窝里揪出来。
许卿感觉还在胡同走着,跟燕妮一起,突然耳朵一疼,他睁开眼,黑夜突然变白天了,他叫了一声:“燕妮!”
“昨晚你丫是不是装醉?”燕妮恶狠狠地问道。
“昨晚,昨晚我喝酒了?”许卿反问道。
完了,喝断片了,被这小子白揩油了!想到这,燕妮又噔噔回去,见中年男人正对着神符看着,数落道:“咋的,您老也中邪了?”
“你屋里为何要贴这东西?”中年男人不解地问。
“这屋不干净!”燕妮没好气地答了一句,又躺在沙发上,心里还想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腰,说不定自己的臀,都被那浑小子摸过,越想越气,对男子说道:“你过去,将那浑小子打一顿!”
中年男子不解地问:“咋回事?你给说清楚喽咱再打,行不?”
“丫昨晚对我耍流氓呢!”燕妮随口说道。
那中年男子二话没说,一眨眼的工夫,就拎着许卿的脖领子,把他给叉到门口,让他跪那儿了。
燕妮盘腿坐在沙发上,喝道:“说,你昨晚有没有抓我的手,搂我的腰,摸我的,摸我的屁墩儿!”
许卿看那中年男人就害怕,见燕妮这么问他,他更害怕,颤抖地问:“什么是屁墩儿?”
燕妮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翘起自己屁股,比了一下那儿。
“手,腰,屁股?”许卿使劲想着,毫无印象。
“打他!”燕妮对中年男人说道。
中年男人拿个鸡毛掸子,上前朝他后背连抽了几下。
许卿非常配合地,打一下他就大叫一声,肩膀后背还跟着抖一下。
湖南妹子昨晚喝得少,起得早些,她听了燕妮的话,就过来说道:“昨晚您喝醉了,走不动道,都是许卿背着您,一手搂着您的腰,一手托着您的屁股——”
燕妮一听,一样没少,气得浑身颤抖,大声叫道:“打,狠狠地打!”
中年男子又连打几下,打得许卿像蛤蟆一下,一跳又一跳,呱呱叫。
这时,大家都被蛤蟆声叫醒了,仿佛春天来了,打开房门一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在打许卿,就以为三爷派人来报仇了,遂拿着家伙上前。
中年男子见两个少壮小伙子加一竹竿过来,举着鸡毛掸子,吆喝道:“跟你丫没关系,少掺和!”
湖南妹子劝道:“他也没背您多久,看您一直往下掉,脚都拖着地——你的孩子(鞋子)我给捡回来咯——他就改作公主抱。”
燕妮一下蹦起来,说道:“这么说,我的大腿,都让他给摸啦?”
湖南妹子劝道:“他一手抱着您上身,一手抱着您的腿,沉着呢,有贼心也没贼胆,有贼胆也空不出手,估计没摸。”
燕妮这才坐下,问中年男子:“您说,这事儿咋整?”
中年男子横着脸反问道:“废了他?还是驱逐出境?”
燕妮摇头晃脑地思考一番,说道:“本主正缺一奴才,暂且饶了他,下回还敢憋坏,再废他不迟。”
听了这话,许卿才敢爬起来,拍拍裤子,弓着腰,在门外候着,听候差遣。
“退下吧!”燕妮叫道。
许卿回到了自己屋里,头还晕,躺下,后背疼,就趴在床上,继续睡。
其他人也散了,各回各屋,继续醒酒。
8
中年男子就在燕妮边上坐着,劝道:“小姑奶奶,下回咱可别喝这么多了,瞧你们一个个都带着酒气,这酒气都飘三里外了!”
“烦不烦人?贫不贫嘴?没事儿您赶紧走,别搁这儿磨蹭!咋的,还想赏您老脸,给您塞俩铜子儿?再不走,我可喊街坊啦!”燕妮撒丫子就要往外叫。
中年男子一把抓住她的细胳膊,说道:“得嘞,不耐烦了是吧?嫌我碍眼了是吧?行,这就走!赶明儿可别舔着脸求我来看你!”
“我啥时候求着您来看我?都是您自个儿舔着老脸,不是说顺路,就是说那什么,变着法儿往这儿赶,不瞅我两眼,您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没着没落的!赶明儿,我跟那混小子跑福建那儿去,看您怎么办!哭去吧!”燕妮威胁道。
那中年男人眉毛胡子都炸了,吼道:“你Y敢!”
“我有啥不敢的!翻城墙,趴老坟,揪胡子,我哪样不敢?——我丫都敢!”燕妮跳着脚叫道。
“嘿,也就我惯着你、疼着你、宠着你,但凡少一样,我告你丫的!——”那中年男人胡子都炸了毛,眼珠子瞪得溜圆,四处乱瞅,跟找耗子似的,就想找一下得了手的家伙,胖奏丫的一顿。
“这话叨来叨去都倒腾八百来回了,您要真有本事,给我买一四合院,再捯饬辆法拉利,我立马信您疼我宠我!没辙了吧?也只能乖乖惯着我咯!”燕妮撇着嘴,眼珠子一翻,调侃道。
“信不信我卖血去!”中年男子威胁道。
“信啊,咋不信呢!卖两斤血换两斤肉,一两不差,往屋檐下一挂,保准把猫儿馋得蹦三尺高!”燕妮撇着嘴,眼珠子一转,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
“嘿,越来越没谱儿,越来越没谱儿,我是上辈子欠你的,还是你爷上辈子做的坏事,这辈子来还!”中年男人对天数落道。
“您老还是麻溜儿走吧,趁天还没黑透,低着头好好瞅着道儿,没准儿能捡俩钢镚儿,换块烧饼填填肚子,省得头昏眼花,撞着人家墙角!”燕妮用手推着他后背,边推边笑,眼珠子一转一转的,活像只小麻雀在逗人。
中年男人被推着走,见到王大爷在晒着太阳,嘴里叼着一根烟,就给他点上,说了句:“大爷,您老受累,替我看着这丫头,赶明儿给您带一雀儿,陪陪您!”
王大爷就剩这最后一根烟了,天天叼嘴上过干瘾,结果让人给点着了,气得他眉毛胡子都支棱起来,想骂吧又找不着由头——人家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只能干哆嗦。
等到了门口,那中年男子对着燕妮问:“王大爷每回见着我就哆嗦,是不是我话太感人了,他激动?”
“王大爷见家雀儿都哆嗦,大抵是嫌您啰嗦呗!”燕妮打击道。
见有一辆人力车过来,中年男子潇洒地一挥手,车夫颠颠地过来,弓着腰,叫道:“爷,您请上!”
中年男子上车后,翘着脚,从风衣内取出烟盒子,取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这才悠悠说道:“上西单!”
“得嘞!”车夫响亮地叫道。
燕妮摇摇儿地溜达进来,瞧见王大爷跟桩子似的杵那儿不动弹,烟灰儿吊在烟头上,颤颤巍巍的,眼看就要掉下来。
燕妮拿手指头,轻轻一弹,烟灰掉下来,烟也熄灭了,王大爷就叼着这小半支烟,继续晒着秋日暖阳,愣神儿,回忆着陈年那点儿事儿。
燕妮想找人玩,又嫌累,就躺在沙发上,敞开着门。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槐树枝丫,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几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飘落,轻轻覆在墙根积年的煤灰堆上。东屋窗台晾着几根嫩萝卜,西屋门楣挂着串红辣椒,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墙角那口老井已经多年没用,井盖子并井沿长着青苔,有枯死的,有嫩绿的。槐树叶子掉下来,覆盖着墙头、屋顶黑瓦。
麻雀在墙头上跳着。
时光慢得邪乎,慢得跟那槐树影儿在青砖地上挪窝儿似的,一寸寸地爬,半天才挪过半个鞋底子。
“煤球儿——换煤球儿——”
胡同里顿时活泛起来:卖豆腐脑的梆子声“嗒嗒”敲着晨光,卖糖葫芦的铜铃“叮铃”晃着秋阳,连墙根下晒太阳的狗儿都竖起耳朵。
王大爷听了一辈子这声音,不同的是,以前是另一种声音,“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声拖得老长的吆喝能过墙头。王大娘在的时候,总是在墙里叫道:“师傅!我家剪子该磨啦!”师傅总是在墙外应道:“得嘞!您稍等,我这就拐弯儿!”
这些声音,像是发生在昨天,王大娘也像是昨天才走的,她晒的衣服还在院子里头。
可实际上,王大爷孤身一人有二十多年头了。
就连年初,那只陪他多年的老猫也走了,被挂在槐树树杈上,四川小伙搭着梯子爬上去的。
9
燕妮在沙发上直直躺着,眼皮子还粘着,就觉着眼前有个人影儿晃悠。她慢悠悠睁开眼,见许卿在外头又探头探脑的,立马翻了个身,抄起抱枕往外一扔:“你丫抽什么风呢?魂儿丢胡同口了?在我跟前瞎晃悠什么!”
许卿一把接住抱枕,双手捧着,光着脚丫子就溜进屋,腰杆子一弯,嬉皮笑脸地把抱枕往燕妮跟前一呈,小心地问道:“刚才那位爷,谁啊?”
燕妮眼皮子一翻,说道:“管得着吗?再问抽你丫信不信!”
“我觉得吧,那位爷,论相貌,论气质,都属于人中龙凤,马中赤兔——”许卿还想溜须拍马,可是肚子中缺点墨,一时卡顿。
燕妮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见他说不下去,就用她修长的腿,赏了他一脚,说道:“说啊,咋卡壳了?吃汤圆给烫着了?吃年糕黏着嗓子眼了?还是吃冰糖葫芦给齁着了啊?”
“我觉得吧,他年龄大了些!”许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出了这句要命的话,等着狂风暴雨降临。
“可不是嘛!我也觉着这老小子岁数忒大,正琢磨着收拾包袱走人呢!”燕妮颇有同感地说道。
许卿眼睛一亮,问道:“您是真心话,还是哄着我开心?”
燕妮杏眼一瞪,眼珠子慢慢儿就阴下来了,身子一下变得僵硬,说道:“这事儿跟您有嘛关系?”
许卿害怕她的眼神儿,又瞅着她玉腿一眼,颇想再挨她一脚,就大着胆子说道:“我觉得吧,您尽快离开他为好!”
“我不是躲这儿来了吗?”燕妮大抵还没猜到他的心思,故此答道。
“这地方不安全了,得躲远些!”许卿诱骗道。
“躲哪?”燕妮坐直了问道。
“我们那儿靠海,海岸线长,躲哪都行。再不行,出洋,东南亚,日本,欧美,南美,澳大利亚,新西兰,实在不行,我带你到北极——”许卿有很多做蛇头的老乡,所以他也并非全是信口开河。
“躲一个人,需要跑这么多地方吗?”燕妮有些纳闷了。
“那您得看他是什么人,我觉得吧,他离不开您,纠缠着您——”许卿还想说,但是醋意满满,就怕晃荡出来,不敢再说,再说,牙根都得酸掉了。
燕妮没听过这么知心贴己的话,一拍掌,跳了起来,说道:“可不是嘛!这老家儿跟吊死鬼似的,打哪儿冒出来就缠哪儿,跟屁虫儿似的甩都甩不掉!”
“这么说来,还真不敢去北极,得去非洲!”许卿狠下心说道。
“为什么呀?”燕妮问道。
“这老家伙阴气重,得去热的地方,冲冲阴气!”许卿迷信思想又开始作怪了。
燕妮一想,没错,一下高兴起来,拉着他坐下,颇有些讨好地问道:“去这么多地儿,签证咋办?”
许卿自豪地说道:“全国各地人民出国要签字,我们福建人出国不需签证。”
燕妮惊讶地问道:“你们福建还有全球免签的!”
许卿神秘地说道:“我们福建人出海,不是上大使馆签证,我们是——”
燕妮将耳朵伸过去,听他说道:“我们是去拜妈祖,只要妈祖不反对,我们就乘船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燕妮终于醒悟过来,给了他一个耳帖子,骂道:“偷渡啊!”
许卿虽然挨了一耳光,但一看燕妮的手,双手如初绽的百合瓣,指甲透着贝壳般的柔光,颇为自己的脸能受此厚遇而欣喜不已,得意扬扬地说道:“你们叫偷渡,我们叫航行自由!”
燕妮举起手还要打,见对方换另一张脸迎上来,一想自己首都人民的身份,一想全国人民大团结,她收回了手。
许卿正高兴着,见她光举着手不打,又见她收回去,不乐意了,说道:“您不能这样啊,您不能厚此薄彼啊,我那边脸受了您厚遇,这边脸您就冷落着,这不公平啊!叫我怎么出去见人?我两张脸,一冷一热,那不成了二皮脸了嘛!”
燕妮一听,还真是这理,但转念一想:没人这样讨打的?难道隔壁耳房住着太监?魂儿上他身了?遂问道:“您尿尿,站着还是蹲着?”
虽然话题私密,但是许卿还是答道:“以前是站着,但自从来到你们这儿,我都是蹲着!”
原来,他小便懒得去胡同里厕所,就蹲在这儿洗澡间尿着,尿到下水孔里。
燕妮一听,要了卿命,这丫真被老魂儿给上身了,于是,往门外一指,喝道:“滚,麻溜滚出去!”
许卿还真抱着头,滚出去了,被门槛挡着,最后爬了出去。
燕妮的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心里就一个阴影:这符镇不住?听说老东西能辟邪,燕妮就跑去找王大爷,问道:“大爷,劳驾问您一句,您这儿还有老旧东西吗?”
王大爷还叼着那小半根烟,颤抖着嘴,说道:“我就是那老旧东西。”
燕妮急道:“说的不是您,我问的是,您屋里头有没有什么老旧东西?”
王大爷颤颤巍巍起来,拿了一个东西出来。
燕妮一看,这不就是一个装饼干的铁盒子吗,见都生锈了,就问道:“这有多少年头了?”
王大爷胡子一吹,说道:“比你老家儿岁数大,大几轮。”
燕妮一听,果真是老东西,笑道:“那借我用用,回头还给您!”
王大爷看了燕妮一眼,说道:“得嘞,这物件儿您就收着,甭惦记着还!我这儿孤家寡人一个,无儿无女的,干脆送您得了。这屋子虽说破败,瓦片儿掉的掉、裂的裂,可您要拾掇拾掇,补补漏,还能传好几辈人住呢!”
燕妮一听,心里直乐:“这王大爷,准是又犯糊涂了,净扯些没边的!”她笑着接过来,一拧盖子,嘿,锈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她撇撇嘴,冲王大爷嚷了句:“得嘞,谢您!”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
燕妮来到耳房,用脚踢着门。
许卿开门,见是燕妮,脸上顿时浮起笑容,满面春风地问道:“燕妮,找我什么事?”
燕妮将那锈铁盒子往许卿面前一递,说道:“这是王大爷给你的,你可得收好,千万别给弄丢了!”为了表示严肃,她说一口标准的官话,而不是带着调侃味的老北京话。
许卿也一下严肃起来,问道:“王大爷咋还送我东西呢?”
燕妮为了让他慎重,她装着无比哀伤地说道:“王大爷无儿无女的,就把家底儿传给你了,你就当着是他的继承人吧!”
许卿一下纳闷起来,问道:“为何是我?”
燕妮也无法解释,灵光一闪,想了一个好词:“因为你俩八字合!”
许卿果然信了,笑道:“那我就笑呐了!哦,我还得亲自去谢谢王大爷呢!”
燕妮一把拦住,说道:“我已经替你谢过了,您要做的,就是好好收着此物!”
许卿像捧着西太后的点心盒子似的捧着。
终于了了一件大事,燕妮舒了一口气,又摇摇晃晃去找人聊,大家都出去了,她就去胡同里溜达去了,赶上饭点,就在谁那儿吃上几口。
许卿得了王大爷的“传家宝”后,想打开盖子,锈死了,打不开;用东西撬,又怕对王大爷不敬,他就捧着这锈盒子出门,溜达了小半天,终于见到了一位修自行车的,要了他的除车链条锈迹的除锈剂,点在铁盒子四周缝隙上,一时打不开,他又捧着回去了。
燕妮溜达一圈回来,已是午后了,她就想见见此物的药力,又踢了耳房门一脚,不想门是虚掩的,被她一脚踢开了,只见许卿呆呆地坐在床沿上,见她也不打招呼。
燕妮就一直觉:完了,魂儿丢了!都是月亮惹的祸,燕妮不敢打扰了,又将门给拉上,然后悄摸回到自己房间,也将门关上,还对神符作揖:“保佑!保佑!”
接下来的一幕,令燕妮惊讶不已。
许卿像孝子一样,天天给王大爷端茶送水,给他做饭洗衣,还买烟给他抽。王大爷要抽烟,他还给点上。
王大娘回来了?燕妮心里又生疑问。
为了确认这一推想,一日,燕妮又不经意地问道:“你最近尿尿,站着还是蹲着?”
许卿毫不犹豫地答道:“蹲着啊。”
完了,王大娘魂儿藏在那锈铁盒里,被释放了!
惹了这么大祸之后,燕妮再不敢提那锈铁盒的事了,对许卿也尊敬了许多,再不敢打他,毕竟人家是长辈。
许卿不仅给王大爷做饭,也给燕妮做饭,别几家也是自个做饭,都是所有菜一锅里煮,唯独许卿另外,肉是肉,蔬菜是蔬菜,汤是汤,摆桌上,像下馆子一样。
“您祖上是?”一日,燕妮好奇地问。
“官宦人家。”许卿自豪地答道。
“在哪儿做的官?”燕妮保留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在京城!”许卿自豪地答道。
“几品?”燕妮急问道。
“三品。”许卿还是自豪地答道。
不能再问了,再问就底儿掉了,燕妮只能傻笑两声,应付过去。
10
一天,燕妮又问王大爷:“大爷,问您一句,许卿做的这些菜,跟大娘比,谁好?”
王大爷答道:“都好!”
燕妮又转头看许卿,越看越觉得像王大娘,虽然她没见过王大娘,但可以推想:不是娘们,谁可以做这么精致的菜?不是老娘们,谁有耐心做这么多菜?
吃不完的菜,全让那三个小伙子给吃了。
吃完饭,许卿还给王大爷泡一壶茶。
王大爷是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小紫砂茶壶,活脱脱一个老地主模样儿。
这些时日来,燕妮吃的是许卿给她做,屋内卫生,就连她本人衣服,都是许卿给她手洗,甚至连尿盆子也是许卿给她倒,给她洗。
许卿像伺候主子一样,伺候着燕妮。
燕妮也是个懒主儿,成天猫在屋里头,内门儿都不出,外门儿更甭提!成天就爱躺沙发上看手机,顶天去院里晃悠两圈,陪王大爷侃两句。这王大爷虽说年岁大了,可耳朵灵着呢,脑子转得慢点儿,但嘴皮子溜着呢,一开口就是满嘴的老北京腔。
燕妮坐在小椅子上,凑近大爷,扯着嗓子问:“老爷子,您还惦记着大娘不?”
大爷眯眼嘬了口茶,慢悠悠道:“惦记啊,咋不惦记?就靠这点念想撑着呢!”
燕妮猫腰凑近大爷,压低嗓子问:“老爷子,您说——是不是大娘托梦了?不然许卿咋突然跑这儿来伺候您?比亲人还亲!” 她心里直打鼓,那句“魂儿上身”的话愣是没敢吐出来。
王大爷往靠椅上一靠,抹了把眼角,叹道:“唉,我也琢磨过这茬儿——准是我那老伴儿显灵呢!不然谁还惦记着我这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话没说完,老泪就吧嗒吧嗒地掉,像春天屋檐下似的。
燕妮不敢再提此事了,再提,王大爷非得把春天哭回来不可。
一日,燕妮小心地问湖南妹子:“看出来了吗?王大爷、许卿,他俩像啥?”
湖南妹子心直口快,答道:“爷孙!”
燕妮一想,不能啊,有这么孝敬老人的子孙?自己咋就没见过呢?不气死父母就已经不错了!燕妮反思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老家儿了,于是,她隔日打扮一番,出去了。
燕妮去找她妈,她妈离婚后,一个人住,住的地方还不如燕妮住得宽敞。
燕妮拎着俩糖火烧,推开妈那间逼仄的小屋门,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她扫了眼堆满杂物的过道,撇撇嘴道:“哟,妈,您这地界儿——知道的当是您自个儿住,不知道的还当是给耗子留的窝呢!”话到这儿,她突然住了声,眼珠儿一转,把后半句“这是人住的地儿吗”给咽了回去,冲妈挤挤眼:“您说是不是?”
“哟呵,翅膀硬了是吧?能耐大了是吧?学会挤兑你亲妈了是不是?早年你咋不说这话呢?小时,你可喜欢这儿了,像小猫小狗似的到处溜蹿。非得我敲着锣鼓,扯着嗓子,老半天才把你叫回来!”妈妈连珠炮反击道,随手将一把小条子扔过去。
燕妮接过小条子,假装往妈身上扫灰,嘴里却软了三分:“妈,我这不是让您拾掇拾掇屋子嘛!回头我爸真来了,瞅见您窝在这巴掌大的地界儿,不得蹲门槛上抹眼泪?”她戳了戳妈的手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阎王爷来了,你爸也不会来!你这没良心的,好的不学,就学你爸,多久来看我一回?”妈妈是东北来的,还带着东北口音,骂人也是一道一道的。
“我不是来孝敬您了吗?”燕妮将胡同口买的糖火烧递给妈妈。
“这回来,想要多少?”妈妈警惕地问道。
“不要,一分钱不要,我就是来尽孝心的!”燕妮安抚道。
“不要钱,你是来要我的命啊!”妈妈更加警惕起来。
“嘿,老提钱,老提钱,您就不能往亮堂处想想?成天跟个算盘珠子似的,拨拉来拨拉去,不腻歪得慌?”燕妮不满地说道。
“不能!你哪回来不是来要钱的?”妈妈反问道。
燕妮一想,还真是,就笑着上前安抚道:“妈,您睁眼瞅着!这回我要是再耍滑头向您要钱,就让灶王爷把锅底灰全糊我脸上!”见妈妈已经半信了,她又强调一句:“这回我是真心来尽孝心的!”
“孝心?你不向我要钱,就尽孝心了!”妈妈苦着脸说道。
见妈妈实在被钱吓怕了,燕妮只好改变策略,说道:“妈,您别怕,我现在找到一个有钱的主儿了,贼有钱!”
“啥,你给人当小三了!”妈妈拿起条子就要打。
燕妮赶紧举起手,说道:“正室,绝对正室!”
“正室?哪个人瞎了眼看上你了?”妈妈怼道。
燕妮桃花似嘴角一挑,媚眼儿一眨巴,手指儿在自个儿脸蛋儿上轻轻一滑过,又往身上一比画,往长腿上一拍:“妈,您瞅瞅我这身段儿——柳叶眉儿、杏仁眼儿、桃花脸儿、樱桃嘴儿,配上这魔鬼身材,这二尺八的大长腿,哪个眼不瞎的能扛得住?” 她叉着腰,下巴一扬,“就我这模样儿,搁胡同口一站,保准让老少爷们儿颤抖得都挪不动道儿!”
妈妈大惊,一把抓住女儿,急问道:“你真往胡同口站去啊!闺女,你没钱管你妈要啊!”
燕妮一下正经起来,连“呸”了两声,说道:“我好歹是个主儿,我站哪门子胡同口!”
妈妈拍着胸口,连连说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你吓唬谁也不能吓唬你妈啊,你妈真走了,留你一人孤零零在这世上!”妈妈抹泪,哽咽,说不下去了。
“我还有我爸呢!”燕妮最烦妈妈苦情戏,所以拿爸气她一下,否则,她像琼阿姨电视剧一样,能哭三十集。
果真,妈妈一下就由苦情戏变为武打戏,一下变了脸色,骂道:“不要提那畜生!一提那畜生,我就来气!”
燕妮真不能再提,一提,她能骂三十集,集集不带重复的。可是要平息她的怒火也不容易,于是,燕妮这里翻翻,哪里翻翻。
“别找了,说吧,这回要多少?”妈妈赶紧阻止她,要不,她能掘地三尺,比耗子还厉害。
燕妮笑着过来,说道:“妈,我就想请教您一件事,如果有个人对我好——”
“怎么个好法?”妈妈警惕地问道。
“那主儿啊——灶台前颠勺儿给我做饭,屋里屋外扫地擦桌全包圆儿,连我换下的衣裳都给洗得倍儿干净!更绝的是,连尿盆子都给我拿去倒。我要是抽他左脸一巴掌,他立马把右脸凑过来,您说这气度,绝不绝?您说这人行不行?”燕妮看着妈妈,希望听到她羡慕的、肯定的回答。
不料,妈妈一瞪眼,叫嚷道:“那他就是一骗子!”
从妈妈屋里出来,燕妮除了抹了一把自个脸上妈妈喷的唾沫星子,脑子里还全是她骂人的话,能装半个车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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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庭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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