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侯虎看罢，拍案大骂姬昌：“老贼！你逃官欺主，罪当诛戮。圣上几番欲要伐你，皆赖我劝阻。今不见你感恩，反致欺侮。若不杀此老贼，誓不为人！”遂穿朝服进内殿，朝见纣王。纣王：“卿有何奏章？”崇侯虎：“逆贼姬昌，以专伐为名，欲夺臣土，领兵伐臣，望陛下为臣作主。”纣王：“昌素有大罪，逃官负孤，焉敢凌虐大臣，殊为可恨！卿先回故地，朕再议点将提兵，协同剿捕逆恶。”崇侯虎退下，领人马三千，连夜离了朝歌，日夜向崇城而进。

　　不日，崇侯虎人马抵达崇城。探马来报崇黑虎。崇黑虎暗令高定：“你领二十名刀斧手，埋伏于城门里，听吾腰下剑声响处，与我把大爷拿下，解送周营，辕门会齐。”又令沈冈：“我等出城迎大爷去，你把大爷家眷拿到周营，辕门等候。”吩咐已定，方同崇应彪出城迎接，行三里之外，只见崇侯虎人马已到。父子、兄弟相见，崇侯虎笑对崇黑虎说：“贤弟此来，愚兄不胜欣慰！”三人同行，方进城门，崇黑虎将腰下剑拔出鞘，一声响，只见两边飞虎将一拥上前，将崇侯虎、崇应彪父子二人拿下，绑缚其臂。崇侯虎喊叫道：“好兄弟！反将长兄拿下者，何也？”崇黑虎：“兄长，你位极人臣，不修仁德，惑乱朝廷，屠害百姓，重贿酷刑，监造鹿台，恶贯天下。四方诸侯欲同心剿我崇姓；西伯书至，为我崇氏分辨贤愚。我宁可负兄长，不可负天下，自取灭门之祸。故将兄解送周营，再无他说。”崇侯虎大骂道：“你出卖自家兄弟，有何颜面见祖宗！”

　　崇黑虎不顾兄长叫骂，遂将其父子二人及家眷一同送解周营。至辕门，崇侯虎又见妻子李氏同女站立。崇侯虎父子见了，大哭：“岂知亲弟陷兄，一门尽绝！”

　　崇黑虎至辕门下骑。姜子牙迎接入帐，称赞道：“贤侯大德，分辨善恶，大义灭亲，真乃天下奇丈夫也！”崇黑虎躬身谢道：“感丞相之恩，手札降临，照明肝胆，领命遵依，故将不仁之兄拿献辕门，听候军令。”

　　彼时姬昌至，崇黑虎进礼。姬昌并不知此事，问：“呀！原来崇二贤侯，为何至此？”崇黑虎：“家兄逆天违命，造恶多端，广行不仁，残虐良善；小弟今将不仁家兄，解至辕门，请令施行。”姬昌听罢，内心不悦，沉思：“一胞兄弟，反陷家庭，实为不义。”不由说道：“自古道：父母不在，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尊兄不仁，自有朝廷处置。你将兄长解此，岂非不孝不义？”崇黑虎听了惭愧得无地自容。姜子牙在旁言道：“侯虎不仁，黑虎奉诏讨逆，不避骨肉，真忠贤君子，慷慨丈夫！古语云：‘善者福，恶者祸。’天下恨侯虎恨不得生啖其肉，三尺之童，闻而切齿；今共知黑虎之贤名，人人悦而心欢。故曰，好歹贤愚，不以一例而论也。”姬昌心方释然。

　　姜子牙传令：“将崇侯虎父子推来！”众士卒将崇侯虎父子簇拥推至中军，双膝跪下。正中姬昌，左边姜子牙，右边崇黑虎。姜子牙：“崇侯虎恶贯满盈，今日自犯天诛，有何理说？”崇侯虎高声叫道：“诸侯有罪，自当听天子处置！西伯伐崇，可有天子之诏？西伯杀崇，可有天子之谕？”

　　姜子牙：“天子赐王假节钺、专征伐，可先伐而后报，可先诛而后奏！”

　　崇侯虎听后哈哈大笑道：“陛下啊陛下，你误听人言，授人以柄，今臣死不足惜，只怕他日有人亦以此托词伐纣，成汤五百年基业拱手相让诶！”崇侯虎又对姬昌说道：“贤侯，离间人之骨肉，诛杀天子大臣，岂无一言乎？”

　　姬昌在旁，有意不忍加诛。

　　姜子牙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忙下令：“速斩首回报！”立即将崇侯虎父子推出辕门。宝纛旛一展，崇氏父子人头落地。

　　监斩官提二首级来献中军。姬昌自不曾见人之首级，猛见献上来，吓得魂不附体，忙将袍袖掩面，惊叫道：“骇杀孤家！”姜子牙传令：“将首级号令辕门！”

　　斩了崇家父子，还有崇侯虎元配李氏并其女儿，崇黑虎请姜子牙发落。姜子牙：“令兄积恶，与母女无干。君侯将令嫂与令侄女分为别院，衣食之类，君侯应之，无使缺乏，是在君侯。今曹州可令将把守，君侯坐镇崇城，便是一国，万无一失矣。”崇黑虎遂释其嫂，依姜子牙之说，请王进城，查府库，清户口。姬昌：“贤侯兄既死，即贤侯之掌握，何必孤行。姬昌就此告归。”黑虎再三款留不住。

　　姬昌、姜子牙率军回师，往西岐来。

　　自见崇氏父子首级，姬昌神魂不定，身心不安，郁郁不乐。一路上茶饭懒餐，睡卧不宁，合眼朦胧，又见崇侯虎立于面前，惊疑失神。归至西岐，众文武迎接王入宫。彼时路上有疾，用医调治，服药不愈。

　　崇黑虎献兄周营，姬昌将崇侯虎父子枭首示儆，崇城已属崇黑虎。其时有报到朝歌。文书房微子启看本，有喜有忧：所喜者，喜侯虎罪不容诛，死当其罪；所忧者，忧姬昌擅专征伐，必成大患。自忖：“此事重大，不得不奏。”便抱本来奏纣王。纣王看本，怒道：“崇侯屡建大功，一旦被叛臣诛戮，情殊痛恨！”传旨：“命点兵将，先伐西岐，拿曹侯崇黑虎等，以正不臣之罪。”旁有中大夫李仁劝谏道：“崇侯虎虽有大功于陛下，实荼毒于万民，结大恶于诸侯，人人切齿，个个恨之。今被西伯殄灭，天下无不讴歌。况大小臣工无不言陛下宠信谗佞；今为诸侯又生异端，此言恰中诸侯之口。愿陛下将此事徐徐图之。如若急行，文武以陛下宠嬖幸，以诸侯为轻。曹侯黑虎，疥癣之患；天下东南，诚为重务。愿陛下裁之！”纣王听罢，沉吟良久，方息其念。

　　3

　　姬昌病势日日沉重，有加无减，看看危笃，传丞相进宫。姜子牙入内殿，至龙榻前，跪而问安：“老臣姜尚奉旨入内殿，问候大王，贵体安否？”姬昌：“孤今召卿入内，并无别论。孤居西北，坐镇兑方，统二百镇诸侯元首，感蒙圣恩不浅。方今虽则乱离，况且还有君臣名分，未至乖离。孤伐侯虎，虽斩逆而归，外舒而心实怯非。乱臣贼子，虽人人可诛，今明君在上，不解天子而自行诛戮，是自专也。况孤与侯虎一般爵位，自行专擅，大罪也。自杀侯虎之后，孤每夜闻悲泣之声，合目则立于榻前。吾思不能久立于阳世矣。今日请卿入内，孤有一言，切不可负：倘吾死之后，纵君恶贯盈，切不可听诸侯之唆，以臣伐君。丞相若违背孤言，冥中不好相见。”道罢，泪流满面。姜子牙：“臣荷蒙恩宠，身居相位，敢不受命。若负君言，即系不忠。”

　　君臣正论间，忽太子姬发进宫问安。姬昌见姬发至，便喜道：“我儿此来，正遂孤愿。”姬发行礼毕。姬昌：“我死之后，吾儿年幼，恐妄听他人之言，肆行征伐。纵天子不德，亦不得造次妄为，以成臣弑君之名。你过来，拜子牙为亚父，早晚听训指教。今听丞相，即听孤也。可请丞相坐而拜之。”姬发请子牙转上，即拜为亚父。姜子牙叩头榻前，泣道：“臣受大王重恩，虽肝脑涂地，碎骨捐躯，不足以酬国恩之万一！大王切莫以臣为虑，当宜保重龙体，不日自愈矣。”姬昌又对子说：“商虽无道，吾乃臣子，必当恪守其职，毋得僭越，遗讥后世。睦爱弟兄，悯恤万民，吾死亦不为恨。”又说：“见善不怠，行义勿疑，去非勿处，此三者乃修身之道，治国安民之大略也。”姬发再拜受命。

　　临终之际，召子牙，世子姬发在侧，姬昌：“呜呼！天将弃予，周之社稷将以属汝，今予欲师至道之言，以明传之子孙。”

　　子牙：“王何所问？”

　　姬昌：“先圣之道，其所止，其所起，可得闻乎？”

　　子牙：“见善而怠，时至而疑，知非而处，此三者，道之所止也。柔而静，恭而敬，强而弱，忍而刚，此四者，道之所起也。故义胜欲则昌，欲胜义则亡，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

　　姬昌：“非仙人、圣人，无知天时、地利、人和。汝二人乃仙人乎？圣人乎？”二人拜答：“不敢！”姬昌从怀中取出一书，递给二人，说道：“此书乃孤被拘七年演化而就，每卦六爻，上二爻，代表天时；下二爻，代表地利；中间二爻，代表人和。内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卦和爻各有卦辞、爻辞，可作为占卜之用。用心研磨，可知天时、地利！”二人拜领。

　　商纣王二十年仲冬，戊子这一天，姬昌自己洗了脸，翌日，他把太子姬发找来，对太子说了舜的故事，遗命太子：“尧舜之法，钦哉，勿淫！敬哉，毋淫！”言罢遂薨，享年九十七岁，后谥号文王，史称周文王。后人有诗赞曰：

　　民疾商辛若寇仇，三分天下二归周。

　　文王终世全臣节，不念前时羑里囚。

　　姬发率大军西行至毕原文王陵墓祭奠，然后转而东行向朝歌前进。在中军竖起文王神主牌，自己只称太子发，意为仍由文王任统帅。大军抵达黄河南岸的孟津，八百诸侯闻讯赶来参加。姬发在孟津举行了誓师仪式，此即“孟津之誓”。

　　姬发问子牙：“何如而可为天下？”

　　子牙：“大盖天下，然后能容天下；信盖天下，然后能约天下；仁盖天下，然后能怀天下；恩盖天下，然后能保天下；权盖天下，然后能不失天下；事而不疑，则天运不能移，时变不能迁。此六者备，然后可以为天下政。故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生天下者，天下德之；杀天下者，天下贼之；彻天下者，天下通之；穷天下者，天下仇之；安天下者，天下恃之；危天下者，天下灾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

　　姬发：“呜呼！商王虐极，罪杀不辜，公尚助予忧民，如何？”

　　子牙：“王其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天道无殃，不可先倡；人道无灾，不可先谋。必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必见其阳，又见其阴，乃知其心；必见其外，又见其内，乃知其意；必见其疏，又见其亲，乃知其情。行其道，道可致也；从其门，门可入也；立其礼，礼可成也；争其强，强可胜也。全胜不斗，大兵无创，与鬼神通。微哉！微哉！”

　　姬发：“公大智若愚，何也？”

　　子牙：“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今彼殷商，众口相惑，纷纷渺渺，好色无极，此亡国之征也。吾观其野，草菅胜谷；吾观其臣，邪曲胜直；吾观其吏，败法乱刑，上下不觉。此亡国之时也。大明发而万物皆照，大义发而万物皆利，大兵发而万物皆服。大哉圣人之德！独闻独见，乐哉。”

　　姬发：“今可进朝歌乎？”

　　子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诸侯不知天命所归，此非其时也。”

　　姬发遂告诫诸侯不要操之过急，遂引兵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