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殡那天早晨,雾气濛濛。
唢呐声,鞭炮声,似乎也被浓雾禁锢了,不再清脆,而是沉闷。
送殡之人穿着白衣、白帽,溶于雾气之中,不见人,只见影子。
唯有那红色的棺材,却格外耀眼,就像一盏灯,即使百米、千米,那火红的棺材依然如一团火般印在村里人的眼里、心里。
即使许多年之后,那具棺材依然刻在人们心中。
坟地在一片竹林中。
青翠的竹子被砍了几十根,开出道,空出一片林地来。
竹林里传来震天的鞭炮响声,滚滚的硝烟使得雾更浓了。
入土之后,雾渐渐散了。
满山青绿,却见山顶一片雪白。
原来昨夜下了一场雪,只是落在高山顶上。
当山色清朗之后,远远地看,这片茂盛的竹林就像一把钥匙,钥匙一头是插满花圈的墓地,另一端是黄土道。
这是一位八十余岁老人的殡葬。
几天之后,同样是早晨,同样是浓雾,山脚下行路之人,见浓雾中有一红点,就像一盏灯,熠熠发光。
这盏灯随着他走而走,雾气越来越浓,那盏灯却越来越亮,亮到他终于看清楚那看似马灯上似乎有一个“寿”字。
原来,不是灯在走,而是他在走。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跟前,才发现这不是马灯,而是一具棺材,火红的棺材被拉出墓穴,棺材盖被掀开,一个身体僵硬,脸色青黑的老人躺在其内。
他吓得掉头就跑,原本雾气浓浓的,顿时间雾气散了,山色无比清朗。跑到山脚下,回头再看,那红色不见了,仿佛是一场梦。
他跑到出事人家,敲着大门,喊道:“常顺,你爹的坟墓被人掘了!”
常顺跑到他爹坟墓,还未靠近,见到棺材,他就吓得浑身发抖,他不敢靠近,掉头就跑,跑到姐夫阿财家,吞吞吐吐地说道:“阿财,咱爹的坟墓被人掘了。”
阿财一听这话,头皮都炸了。
姐姐常金一听,顿时大哭起来,哭完就是骂,走到人多的地方骂,大抵骂的是,“谁没骨头的,俺爹那么大岁数去的,还将他挖出来,那雷打的,没后代的,看他全家不死光光。”
村里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私底下都说是常富当干部得罪人,所以他爹的坟墓才会被人挖了。
常富是村大队长,最基层干部,每个村大队长都是计划生育办一员,每逢计划生育抓人,作为该行政村负责人,他总是带头抓人,因为他对各村各户都熟,是各村最恨之人。
常富听到消息之后,骑着自行车从三十里外赶来,这个时候已经是正午时间,他来到墓地一看,见全家人又穿上了孝服孝帽,在坟墓前捧着香跪着,大姐常金双手高举着香一边哭一边骂道:“爹,你显显灵,谁将你的坟掘了,谁将你的寿棺盖打开了,你就上谁家去。一辈子都缠着他,让他断子绝孙!”
常富走上前,常金一看就他一人来,问道:“公安怎么没人来?你没有去报案?”
常富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去报了,人家不管这事。”
常金一下站了起来,说道:“不管这事?那谁管这事?让土地公来管啊!那行,就让土地公来管。你们都给我站起来,回家!”
常顺站了起来,问道:“那咱爹怎么办?”
常金怒斥道:“不管,回家!”
常富为难地说道:“这样不好吧!”
常金问道:“有啥不好?你说说,有啥不好?”
常富只好直说道:“我来时,公社领导交代我说,重新入葬,不要生事!”
常金将身上孝衣脱下来,往地上一扔,说道:“你是儿子,你说了算,你有本事让爹重新入土,就算你本事大。”
常金要走时,见自己男人阿财还傻傻站着,上前推了他一把,骂道:“你守尸啊!”
阿财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掉到棺材内,吓得脸色铁青。
等姐姐、姐夫走后,常富对弟弟说道:“叫老张来,重新封棺,推进去,搅拌些水泥,将洞口堵死了。”
常顺的媳妇金妹说道:“大伯,你不住村里,你自然会这么说。我们住在村里,以后还怎么过日子?再者,爹八十多岁的人了,有八十多岁的人将洞口封死的吗?以后还怎么捡骨头?还要不要风水?”
常富怒道:“现在还谈什么风水,只要爹不出来害人就好了!”
听了这话,常顺更加害怕起来,说道:“要不,将爹拉到县城烧了吧,另找一个地方放骨灰?”
常富不置可否地说道:“叫老张先封棺,怎么处理再说。”
2
老张是个老光棍,早年给生产队看仓库,现在包产到户后,生产队被撤后,他就住在空荡荡的仓库内。仓库内不准生火做饭,所以仓库外牛圈边搭了个灶台,供老张做饭。老张懒得上山砍柴,就将牛粪晒干了,当柴火烧。
所以老张总是一身牛粪味。
午后,常顺来找老张,商量封棺之事。
老张手里拿着一根火钳,搅着炉子里的牛粪,说道:“你爹下葬日子选得不对,大雾、大雪,这些都是煞气。当日我封棺时,手就颤抖个不停,每敲一枚钉子,总想着再敲一下。你看,我的感觉灵验了吧,果真要再敲一遍。”
常顺乘机说道:“那就麻烦你,再给老人家敲一次。”
老张将火钳一放,摇着头说道:“这事我还真没做过,我怕我的法力压不住。再者,这封棺可得选日子时辰,不是想封就能封的。”
无奈之下,常顺只好去找梅先生。
梅先生既给人看风水,也给人算命、算日子、画符等等。他干瘦,留着山羊胡子,穿着像道袍似的衣裳,双脚却穿着一双锃亮的皮鞋。
这个年头,只有公社干部才穿得起皮鞋,梅先生算是例外。
见常顺空着手来,还未等常顺开口,梅先生先开口说了:“你爹的坟墓被人掘了的事,我早就算到了。这是业报啊,想免都免不了。”
常顺:“那你给算算,看是谁掘了我爹的墓。”
梅先生微微抬着头,望着天井方向,说道:“这事即使我算出来了,我也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你还不得拿刀跟人家拼命!”
常顺:“坟被掘,我爹该不会跑出来吧?”
梅先生脸上立即现出神秘神色,问道:“你说呢?”
常顺:“跑我家,还是跑掘墓的人家?”
梅先生还是那句:“你说呢?”
常顺气愤地说道:“不该跑我家啊,他得找那人报仇啊!”
梅先生冷冷地说道:“死人是不长眼睛的!”
常顺气馁地问:“有办法挡住我爹,不让他跑我家吗?”
梅先生:“有,但你得花钱,花高价的钱。”
常顺:“成。另外,还得求你一件事,给我爹重新入土选一个日子。”
梅先生一下为难起来,拿起几寸厚的通书,说道:“正常人入葬日子,只要算出生、死时辰。你爹可不好办啊,除了出生、死亡时辰外,还加一出土时辰。你知道你爹是什么时候出土的吗?”
常顺摇头。
梅先生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就又坐下了,一者是显摆显摆他那锃亮的皮鞋,再者是怕皮鞋走坏了,所以还是捋须代替打转。将山羊胡子捋光溜后,梅先生叹了两声。
这种情况,对方应该掏钱了,可是常顺是个抠门的主,不舍得掏钱,就在那干站着。
“这出土时间不弄清楚,就是神仙都算不了。”梅先生不耐烦地说道。
常顺一句话都不说,转头就去找他大姐了。
常金是全村最信迷信的,早年因此还被抓到大队,戴着高帽,被拖拉机拉着,到各村游街示众。游了一圈之后,她面子没丢掉,声名大噪,谁家有事,不是直接去问三姑,而是来找她,问她哪个三姑最灵。据说,常金因为这个,家里糖罐都是满满的。供销社缺货,有时还上她家来借糖。
“姐,你去问一下三姑,咱爹到底是啥时候被掘的?”
“我早问了,昨晚三更,子时!”
“那你有没有问,是谁掘了咱爹的坟墓?”
常金早问了,三姑不答,只是摇头,最终晕倒在地上。
见姐姐板着一张脸不答,常顺嘀嘀嘟嘟说道:“先生说,咱爹会出来,到谁家说不一定。阿财最孝顺,天天泡茶给他喝。咱爹不会上你家吧?”
一听这话,常金脸都吓青了,瞪了弟弟一眼。
“要不,把你那一罐子糖,让我拿到墓地里,或许爹有糖吃,就不来你家了。”常顺试探着说道,怕被他姐骂,因为姐姐也是小气抠门之人。
常金一狠心一跺脚,果真将那半瓷罐的糖连罐子都递给弟弟,交代道:“你拿去孝敬爹!”
一出门,常顺就伸手拿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一边腮帮就鼓囊起来,路上遇见好事者,问道:“常顺,听说你爹的坟让人给掘了?”
常顺嘴里含着糖,一张嘴,口水都流了出来,那又黏又稠的口水就像蜘蛛丝,黏在他胸口衣服上,他只能嗯了一声。
“真缺德!”那人讨好地说了这一句后就走了。
常顺就抱着一罐子糖来到墓地,他爹鲜红的棺材横在墓地里,人多还好,此时墓地里就他一人,他头皮都炸了,放下糖罐就跑。跑了一段路,他又回头,沿途摘了几片芭蕉叶,硬着头皮,来到墓地,将糖罐里的糖倒到芭蕉叶上,只留一块糖。
常顺就抱着这一包糖来到梅先生家,将糖放在八仙桌上,说道:“三姑说,我爹是昨晚三更出土的。”
梅先生掐着手指头一通算,最后说道:“这半个月内都没有好日子!”
常顺急着问道:“那咋办?”
梅先生伸手,摸了摸荷叶内的东西,张开嘴,露出乌黑的牙齿,说道:“半月后,再下葬。”
常顺走到门口了,又回头,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这半月,要不要守着?”
梅先生已经闭上眼睛了,这个问题他不答。
常顺回到家,见哥哥不在,问道:“我哥呢?”
金妹答道:“已经走了。”
常顺大怒:“好你个常富,爹在那野露着,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也不管了!”
金妹说道:“大伯说公社有事,让你处理。”
常顺更加怒,吼道:“我处理?我一个人白天都不敢在那待着,晚上我怎么守灵?你陪我去啊?”
金妹被呛得也是一愣一愣的,结结巴巴说道:“还守啥灵,死人不长眼睛,万一你爹半夜爬起来,不是正好撞他怀里!”
常顺被媳妇说得更加害怕,只好去找姐姐商量:“姐,要不叫姐夫、外甥陪我去山上守着咱爹?”
“常富呢?”
“他公社有事,走了。”
“你姐夫身体不好,你外甥媳妇身子重,他们都去不了。”
“姐,那你陪我去吧!”
常金脸一下煞黑,怒斥道:“我怕鬼,你不是不知道。”
常顺安慰道:“自己爹,你怕什么!”
常金叹气道:“鬼不长眼睛,他哪知道是自己亲人。我看,你晚上也别去守了。趁天没黑,你和你姐夫拿些石灰,在棺材周围撒一层,点两盏马灯,就这样了。”
常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常顺和阿财提了大半桶石灰,又提了两盏马灯,来到墓地。
此时,夕阳西下,吹着霜风,天地间无比地冷。
阿财胆子大一些,他上前去撒石灰。
常顺往马灯里添加煤油,点上马灯。为了节省油,他将灯芯调小些。
阿财撒石灰时,见到地上一个糖罐,像极了自己家的,也不敢张口说,匆匆地撒了石灰,就跟在常顺身后,急急地走了。
天色暗了,远处竹林就像两只萤火虫的光亮,在诡异地闪烁着。
3
黑夜来临了。
冬天夜里,谁家都睡得早。这天夜里,大家吃完饭,就早早关门,不给火炉里添加木炭。等木炭烧得差不多了,一家人就早早上床睡觉了。
整个村庄变得无比黑暗。
常顺家有两个儿子,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夫妻二人,住着一半的房屋,房屋另一半是常富的。
由于还没到一个月,客厅里还布置着灵堂,白布、蓝布挂得到处都是。
原本夫妻二人就害怕,现在他爹棺材被拉出来,夫妻二人就更加害怕。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吓得互相搂抱一起。
“爹真会回来吗?”
“回来,也不是回咱们家。”
“那回哪里?”
“梅先生家。”
“无亲无故的,跑他家干嘛?”
常顺不答,因为女人嘴里最藏不住事。再者,得罪谁都可以,千万别得罪阴阳先生,因为阴阳先生不仅会破人风水,还能给人下巫毒,甚至还能驱鬼害人。
“谁这么大的恨,去掘八十多岁老人的坟。掘了也就罢了,连棺材都给拉出来,将棺材盖都给掀开,他不怕呀!”
“常富尽干一些断人子孙的事,人家能不恨吗?”
“那跟爹没啥关系,计划生育又不是爹制定的。”
“报复,报复你不知道啊?”
“掘人坟墓,那是断子绝嗣的事,他怎么不怕呢?”
“看来此人是单身汉。”
“单身汉跟大伯又有何仇?”
“这事得问常富,他得罪谁只有他知道。或许,他把谁的媳妇给睡了也未可知。”
“单身汉哪来的媳妇?”
常顺争不过媳妇,一怒,将媳妇推开,不再抱她。
夫妻二人背过身,冷风从被子缝吹进来,吹得二人后背一阵阵发冷。
不知睡了多久,正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喵”的一声,楼板像是有人跳下,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接下来是小步快跑着。
原本,这就是猫抓老鼠,但是,在这样的夜晚,在夫妻二人听起来,完全就像鬼来了。
“是不是爹来了?”金妹转过身问道。
“还没三更呢,爹什么爹。”虽如此说,常顺也竖着耳朵、提着心。
“我觉得黄昏的时候,爹就来了,没有风,锅灶里的火却呼呼笑着,像是爹在煽阴风。”
常顺相信金妹说的话,因为他爹活着就只能干一件事,即坐在炉灶前煽风。
“是猫!”常顺半安慰媳妇半安慰自己。
金妹听了却不像是猫,踢了一脚木壁,只听“嗖”的一声响,就像楼上跑满了老鼠似的。这一声过后,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响声。
过了不久,厅堂传来簌簌声响,好似风吹挽联。
金妹一下抱住男人,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爹来了!”
常顺吓得也紧抱着媳妇,颤声问道:“你咋知道!”
金妹亦是颤声低声答道:“我听到你爹的咳嗽声了。”
常顺大声说道:“胡说!”
这一声胡说之后,突然身边传来一声“喵”,一双幽蓝的眼睛对着床上二人。
常顺吓得一把拉开灯,发现房间内什么都没有。
时针指向十一点,进入三更。
4
第二天,一大早,常金提着竹篮子出门,竹篮子里放着一碗米饭,一把香,一个酒壶。出了自己家门口后,她将孝服穿上。
路上行人遇到了一般都会打个招呼,客气地说道:“早啊!”
常金则是一律答道:“那谁天杀的,八十多岁老人的坟墓也掘,断子绝孙!”
听了这么毒的话,路人都是急匆匆地走了,不好再搭话。
也有路人见到常金是低着头走过的。
彩凤赶鹅回来,手里拿着一根竹鞭子,她见常金就低着头,不料常金却主动对她说道:“这么早啊!”
彩凤只好抬头,说道:“鹅叫得很,赶到田里,省得心烦。”
常金跟彩凤关系不错,就流着泪数落道:“我养的几头鹅,原本要等我爹百日之时杀了,慰劳大家的。谁天杀的,八十多岁老人都不放过,将他坟墓给掘了,这煞打的,雷劈的,这断子绝孙的!”
彩凤只能点了一下头走开。
听了常金的话,彩凤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因为她怀疑是她男人阿柄将常顺他爹的坟墓给掘了。
彩凤婆婆是个十分好事的女人,她一大早就搬条凳子在门口坐着,膝盖下是一个竹烘笼,见儿媳回来,多事地说道:“常金真孝顺,这么早就给他爹送饭去了。”
彩凤也不答,忙早饭去了。
阿柄起床时,见彩凤板着一张脸,问道:“一大早就板着一张棺材脸,谁得罪你了?”
彩凤意有所指地说道:“常金那张嘴是真能骂,从昨天骂到现在,从没停过。”
阿柄:“她骂啥?”
彩凤:“还能骂啥?骂掘他爹坟墓之人,什么天杀的,煞打的,雷劈的,断子绝孙——”
阿柄:“行了行了,这种女人,这样骂人,她才是天杀的,煞打的,雷劈的,断子绝孙!”
这时,阿柄他娘进来,神秘地说道:“听人家说,是跟常富有仇的人干的。常富干的那些事,才真正断子绝孙。现在他爹被人挖出来暴尸,他们家八辈子都要倒霉。看看这霜,这才是霜打的。”
原来,这煞打的与霜打的本地发音是一样的,意思也一样,都是中风偏瘫。
彩凤见他娘儿俩骂得起劲,就出门晒东西了,不想听这些话。
在晒坪,彩凤远远地看着常金上山。
那猩红的棺材在雪白的地上,显得特别突兀。
那片竹林是阿柄家的。
常顺他娘旧坟在那里,所以常顺他爹过世之后,就在旁边挖了个洞,安葬进去了。
阿柄是个心里有话,嘴上却不说之人,见竹子被人砍了这么多,竹林还被占了一块地,心里有恨。
彩凤因此而怀疑这是阿柄干的。
正当彩凤转身要回家之时,突然见常金从山上飞奔下来,那模样就像见了鬼似的。
彩凤虽好奇,却不多事,她匆匆吃了几口饭后,就收脏衣服,准备拿去溪边洗,这时见到男人穿的一双鞋,洗得不干不净的,就顺手拿起。她一手提着洗衣桶,一手提着那双鞋,路上恰好遇见常金。
常金一脸慌张,脸煞黑,对彩凤说道:“我爹显灵了!昨天下午,我拿半坛子冰糖孝敬我爹。一晚上,只剩一块!”
彩凤知道她迷信,就劝说道:“也许被谁偷吃了!”
常金生气地问道:“谁会去墓地里偷吃那些糖?”
彩凤一想也有道理,到了河边,见水不流动的地方都结冰了,只好到流水的地方洗衣服。阳光一照,彩凤看清楚了,这双鞋子虽然洗了一遍,但是鞋底、鞋面上还是沾着黄泥。彩凤立即想到竹林里那段黄土路。
洗完衣服回家,见婆婆在晒坪晒太阳,就假装无意地问道:“娘,你昨天给阿柄洗的鞋,没洗干净。”
婆婆答道:“这么冷的天,我哪能洗东西,是阿柄自己洗的。”
彩凤心里一沉,阿柄从未自己洗过衣服,他怎么会洗这双鞋子?
彩凤回到家,见天井里果真有黄泥,遂用水冲、竹扫把扫,方才将那些黄泥冲洗掉。
彩凤虽然不信掘人坟墓会断子绝孙,但是她最清楚常金这个人,她骂人能骂一辈子,天天被她那样诅咒着,哪还有好的!
彩凤肚子好,巧妙地占了计划生育的红利——生女允许多生一胎,生有一女一男,
女儿叫进金,儿子叫进宝,姐弟俩都在小学读书。
彩凤生下儿子进宝之后,就被结扎了。带人上门的正是常富。
趁着子女、婆婆不在家,彩凤问自己男人:“常顺爹的墓是不是你掘的?”
阿柄惊讶地看着自己女人,断然答道:“不是!”
彩凤知道自己的男人,即使是他干的,打死他都不会承认这事。但是见他矢口否认,彩凤还是心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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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诡》-掘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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