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个封闭式小区，小区内只有一栋房，九层高。与别的小区不同的是，这里有一个土地庙，低矮，像个祠堂。

　　据说，这是明朝遗留下来的古迹，全国独此一家，所以被保留下来。

　　一楼都是商用的，各种各样的小店，有五金店、裁缝店、宠物店，还有一家小吃店。

　　小吃店是由一个女人在经营，她三十几岁，虽然脸上有些雀斑，但是身材还不错，属于丰乳翘臀。她总是坐在小围台内，看着小店里那几张桌椅。小围台有个柜子，售卖烟酒，正中有一个小窗口，与后厨联系。她敲敲小窗口的挡板，将单子递进去，又将挡板关上。等菜肴好后，小窗口挡板打开，菜出来。这个时候，老板娘端着菜上桌，吃客们往往都会用眼角余光看一眼老板娘前胸后臀。

　　没有食客的时候，老板娘会坐在小店门口，或看着手机，或嗑着瓜子。

　　离小吃店不远的地方就是那小土地庙，虽然庙门敞开着，但是没有人会进那个地方。那不是祭神的地方，而是明朝贪污官员被剥皮的地方。庙门口铜牌上介绍文字说，在这里剥皮的官员达十八位，一律的进士。为了防止小朋友们误入此地，土地庙周围用铁栅栏围了一圈。

　　有不少外地游客慕名而来，也只能在珊栏外看看，绝不允许进入，原因听说有二：一者怕破坏古迹；二者，里面很脏。

　　脏，是当地人一种说法，意喻很凶邪。

　　所以，当游客来时，老板娘就会站起来招揽客人，“来尝尝朱元璋喜爱吃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有些客人没有什么顾忌，就会问道：“是不是还有明朝的断头饭？”

　　老板娘就会装着神秘地贴上来，说道：“文明一点说法，那叫壮行饭，想吃不？给你做！”

　　有些客人就会被吓走；有些不知轻重，进一步问道：“壮行饭，都有哪些菜？”

　　老板娘扫了众人一眼，说道：“每位二十元，要不要尝尝？”

　　有些人也就一时贪口舌之快，摇摇头走了；有些人则颇为担心地问道：“吃了壮行饭，是吉是凶？”

　　老板娘笑道：“吃了断头饭，一人敢闯阎罗殿；喝了断头酒，见了阎王不磕头。有胆子，您就请进；没胆子，哪儿凉快哪儿待去！”

　　还真有人进店吃断头饭。

　　老板娘引客人进入店里，安排客人坐下后，自己走进小围台，打开挡板，对内叫道：“壮行饭，四套！”

　　不一会儿，一份烧鸡腿盖饭就来了。除了盖饭，还有一盅酒，还有一块像臭豆腐一样的臭肉。

　　老板娘提醒道：“这饭、这酒都可以吃，这臭肉不能吃啊！”

　　客人问道：“为啥不能吃？”

　　老板娘答道：“这是到阴曹地府，给小鬼吃的。”

　　四位客人听了这话，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动了动筷子，只闻到一股馊味，不由问道：“怎么是馊的？”

　　恰此时，另一桌客人也问道：“我们这珍珠翡翠白玉汤怎么也是馊的？”

　　老板娘答道：“本店的特色就是馊，闻着馊，吃着香。”

　　大家捏着鼻子一吃，果然觉得好吃。

　　客人吃完壮行饭，喝完壮行酒，要走时，老板娘还在身后吆喝道：“四位，上路了！”

　　四人听了，脖子一冷。

　　这个店名叫阎婆店，老板娘就姓阎，名叫皛。

　　小区里熟悉之人都叫老板娘阎婆。

　　2

　　阎婆店还有一项业务，帮忙接收快递。不是吃饭时间，阎皛就会将快递一件件送到各家各户门前，按响门铃。没有应答的，货物就放在门前地上。一般来说，都是老邻居了，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是，有时也会惹得客户不满。

　　一位客人的快递就被邻居家的狗咬坏了包装，结果发现里面是一个玩偶。狗主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妪，老眼昏发，也没见过这么逼真的东西，见家门口横陈着一具光溜溜的女尸，大惊，忙给门卫老王说。老王也没详加考察，就打电话报警了，说有一具女尸在楼道中被发现。

　　当警察开着警车、响着警铃来到小区之时，整个小区的人都将头伸出窗外或跑到阳台看热闹。

　　阎皛更是跟在警察背后来到六楼，远远就看到老人的狗正在舔女尸，而且是舔极为敏感部位。

　　走近一看，地上横陈着的不是尸体，而是硅胶娃娃，逼真得莫说老人分不清真假，就连狗都分不清，以至于用长舌舔着。

　　阎皛大惊，这算是她失职。

　　警察见了，大声喊道：“这是谁家的？”

　　为了给客人保密，阎皛只好上前认领。

　　警察见一个女的出来认领，问道：“你的？”

　　阎皛只能嗯了一声，脸红到脖子。

　　“既然是你的，为何不收好？”警察问道。

　　“快递送到这，人不在，就放门口了。谁能想到这狗比人还好色，将包装咬破了，还，还做此苟且之事。”阎皛尽量摘着文明的句子辩解道。

　　“狗是谁家的？”警察问道。

　　老人拄着拐杖上前，说道：“我的。”

　　警察见这么老的老人，不好说什么，就说了一句：“管好你家的狗啊。”

　　老人上前拿拐棍打她家的狗，这条黄色的柴犬被打之后，舔着狗脸，在老人脚下绕着走，好似是表示忏悔之意。

　　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来看热闹，将长长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警察不满地对阎皛说道：“你还不将你的东西收起来？”

　　阎皛一指玩偶，为难地说道：“被狗舔得浑身都是口水，下不了手。”

　　警察遂将带来的藏尸袋取来，将玩偶装入藏尸袋内，对阎皛说道：“到所里来做笔录，顺便将这东西带走。”

　　结果，玩偶被装入装尸袋、被推着放入灵车，被带走了。

　　大家都看着阎皛，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

　　阎皛心里坦然，依然是挺胸提臀，穿过人群，走到自己小店，一路想着的是，该怎样向快递公司解释这事。想到最坏情况是，最多赔一个。

　　阎皛查看单子，见收货的是六零九住户，西门夑。

　　阎皛到派出所，向警察说明道：“我是派送快递的，这货不是我买的，是六零九住户西门夑买的。”

　　警察：“那就让西门夑本人带着身份证来取。”

　　阎皛：“这货原本是隐秘派送的，让他亲自来取，会不会伤人自尊？”

　　警察：“我们这是按规定公事公办，得本人来取。”

　　阎皛怕伤害到收货人尊严，不得不将实情告诉快递公司，让快递公司派人到派出所取货。派出所的态度依然是：“让本人持身份证来取。”

　　无奈之下，阎皛只好与西门夑联系：“阎先生，我是派送快递的，您的快递出现了一点问题，我想跟您解释一下，您在家吗？”

　　阎皛来到六零九室，按响了门铃。门开了，一张戴着眼镜、斯文的面孔出现在阎皛面前。

　　阎皛宁愿对方是一流氓或猥琐男，不料对方竟然是如此文质彬彬一个人，这让她如何开口？

　　“我能进去说吗？”阎皛问道。

　　“进来吧。”西门夑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阎皛发现虽然是男人住的，却比女人住的还干净整洁，于是脱了鞋，光着脚走进。西门夑坐在沙发上，见对方光着脚走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不由眉头一皱，嫌弃地看着她。阎皛站着，对西门夑一笑。

　　阎皛尽量简单明快地说道：“是这样的，我今天上午将你的货送来，按你家门铃，没人应，我就将货放在你家门前。不料，却给邻居家狗给咬了。”

　　西门夑冷冷地问道：“咬了？”

　　阎皛害怕他眼镜后沉郁的眼神，赔着笑脸说道：“咬破了包装，里面的货全露出来了。”

　　西门夑抬起了头，仰望着天花板，这是在克制自己，等完全接受了事实之后，问道：“货呢？”

　　阎皛就像推对方跳下悬崖一般，说道：“在派出所里！”

　　不出所料，西门夑果真跳了起来，直瞪着阎皛，久久才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你报案了？”

　　阎皛：“不是我报的案，是狗的主人，五零六老阿婆。”

　　西门夑疑虑重重地问道：“她为何要报案？”

　　阎皛像是终于看到悬崖下尸体一般，惊颤地答道：“狗汪汪大叫，老阿婆以为，以为那玩偶是真人。不过，警察来后，问这东西是谁的，我出来说是我的。”见对方舒了口气，像是还能活，阎皛乘机说道：“后来，警察把它装入装尸袋，用灵车运走了。”

　　西门夑就像被人活埋了一般，在地下扒着泥土，嘴里喃喃自语道：“装尸袋？灵车？难道他们要烧了她？”

　　阎皛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可以领回！不过，不过，要你本人拿身份证亲自去领取。”

　　西门夑一动不动坐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阎皛看他模样，就像想不通的样子，忙说道：“我已经将此事向快递公司汇报了，他们派人去取，派出所还是要你本人持身份证去取才行。”

　　西门夑还是一动不动坐着，脸上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阎皛理解他，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是不可能去派出所领一个浑身一丝不挂的玩偶的，于是建议道：“要不，你取消订单，这事就不关你事了。”

　　西门夑还是一动不动坐着，脸上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阎皛怕他有个好歹，就安慰道：“那货质量不错，十分逼真，连狗都被骗了，从头舔到脚。你要喜欢的话，可以再下单。”

　　西门夑终于动了一下，眼中像是闪着泪花，凝视着阎皛：“被狗舔了？”

　　阎皛为了夸那货，说道：“那狗东西，舔得可热情了！”

　　西门夑一下站起来，怒视着对方，质问道：“热情？”

　　阎皛吞吞吐吐地答道：“可，可热情了！”

　　西门夑忍了半天，终于将眼眶内的泪水消化掉，手指着阎皛，说道：“你们，你们猥亵了一个纯洁无瑕的少女！”

　　阎皛一下支吾：“少女？！它叫什么名字？”

　　西门夑满腔悲愤地答道：“玲玲！”

　　阎皛只好安慰道：“要不，您另选一个，爱爱？珍珍？”

　　西门夑拿起手机，将订单取消，然后看似轻松地说道：“已经取消了！”

　　阎皛一个劲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实在抱歉，给您增加麻烦了！下次，我一定亲自送到您手中。”

　　阎皛说完后，转身离开，到门外，发现那只柴犬在门外舔她的鞋，长长舌头伸入她的高跟鞋内。

　　“走开，走开！”

　　阎皛连叫数声，那只柴犬不仅不走开，还上来嗅阎皛的足。阎皛吓得大叫，又跑入六零九内，对着一动不动的西门夑尴尬一笑，说道：“那狗就在门外！”

　　西门夑站起身，走到门外，见那狗在舔一只高跟鞋，好像里面有屎一般，舔个不停。他蹲下身，摸了摸狗头。那狗受此恩宠，伸出长舌，回舔了一下西门夑的手。西门夑顺着狗头摸下去，摸到脖子，突然五爪用力，抓住狗脖子，一用劲，一甩手，将一条十几斤重的狗从六楼扔下去。

　　那狗就像哮天犬一样，从空中飘落下去，到了地面，四肢一曲一直，竟然安然着陆，汪汪几声，就像没事人一样，瘸着腿走了。

　　楼下之人看得呆了，以为是剧组在翻拍《西游记》。

　　阎皛没想到西门夑如此残忍，被吓到了，赶紧提起鞋，光着脚跑了。

　　3

　　西门夑是高中数学老师，既有文质彬彬的学者气质，也有为人师表的谦逊。除了一时暴怒，将那条柴犬扔到楼下后，他依然十分平静地来到学校，来到课堂。

　　这一节原本要讲新课的，可是西门夑却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299792458”，问道：“谁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

　　一位学生举手答道：“光速。”

　　西门夑说道：“你们学过物理，应该知道物体在不同的环境和状态下，其速度都会发生变化。可是光速不同，无论以何种的参考物，在任何的物质及环境中，它都是一个恒定值。”

　　说到这，西门夑又问道：“这世界有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还是刚才那位同学答道：“有，这个东西就是光速。”

　　西门夑看着这位同学说道：“全世界经典物理学者都不相信世界上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包括光速。就像人们在计量光速时更加愿意用另一个数字三十万公里每秒，而不是这个数字。为何？因为207542m/s对于光速来说太微不足道了。我们省略了多少马赫速度？六百一十马赫速度。所以，当数量无限大时，即使是六百一十马赫的速度也是微不足道的，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当天，一位快递打电话来说道：“您是西门先生吗？您取消了订单，我们得上门取货。”

　　“我没有签收，货不在我这儿。”

　　“现在是货到指定地点，即算签收。”

　　“你去跟驿站的人说吧，她知道货在哪里。”

　　为了防止快递再来骚扰，西门夑将手机关成静音、免振动模式。结果，前前后后来了十几个未接电话。

　　西门夑忍不住回了一个电话。

　　对方很客气地答道：“西门先生，请您携带您的身份证，到XXX派出所协助我们取件。没有您的协助，我们取不出。”

　　西门夑：“这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不关我事！”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陌生电话，西门夑不接。接着就来了短信，短信提示：这是XXX派出所来电，请配合工作。

　　西门夑只好回电话，听对方问道：“你是西门夑吗？你在我们这儿有一快递，需要你携带本人有效证件来取走。”

　　西门夑很气恼地问道：“是我将东西寄到你们那儿吗？如果不是的话，为何我要去取？我不去取，犯法吗？”

　　“请你配合工作！”

　　“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公民的基本权利？”

　　“我们再次重申一次，请你配合工作！”

　　“我也再次重申一下，请你们尊重一下公民的基本权利！”

　　双方都将电话关了。

　　隔了一天，警车开到学校。

　　校长来找正在上课的西门夑，将他叫到会见室，见两位民警在那坐着。等校长退出后，一位民警对西门夑说道：“你就是西门夑？你在XXX购物网站购买了一件商品号为XXX的商品，是吗？”

　　“我已经申请退货了。”

　　“那件商品在我们局里，请带上你的身份证，跟我们走一趟，履行一些手续。”

　　“我不去可以吗？”

　　“不可以。”

　　“我不去犯法吗？”

　　“公民有义务配合我们的工作。”

　　“你们为何要将简单的事弄得如此复杂？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公民的隐私权？”

　　“我们正是因为尊重公民的隐私权，所以才将那件商品带回局里。要不然的话，放在你家楼道上啊？”

　　“放在楼道上犯法吗？”

　　“伤风败俗，你说算犯不犯法？”

　　“伤风败俗？在你们眼里，是伤风败俗？”

　　“在你家里，属于个人问题。在楼道里，就是伤风败俗。”

　　“那你们去追究快递的责任啊！你们去追究商家的责任啊！你们为何要死缠着我不放？”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各方配合一下，尽快地解决这事。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西门夑见民警有礼有节，不好再执拗，只好说道：“我上午还有课，等我下了课再去，可以吗？”

　　民警站起来，说道：“可以。”

　　当西门夑走出接待室时，同事们都好奇地看着他。

　　下午，西门夑打电话给快递公司，约快递员一起去取快递，结果快递员说道：“你们申请的退货已经过期了，需要再申请一下，我们才来取货。”

　　无奈之下，西门夑只好自己来到派出所，出示身份证，填了一张表格。不一会儿，一位工作人员将一个光溜溜的玩偶横腰抱了出来。

　　整个办公大厅瞬间都像被定身一般，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玩偶：红唇烈焰、丰乳肥臀，纤细的腰，修长的腿，...

　　只见那工作人员大声喊道：“西门夑，谁是西门夑？”

　　西门夑羞得满脸绯红，二话不说，就跑出了派出所，钻入一辆的士，逃之夭夭。

　　当晚，西门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见阎皛抱着玩偶上来。

　　这回还好，玩偶穿着衣服：上身穿着花式衬衣，下身穿着黑色丝袜，脚上还穿着一双高跟鞋。

　　一看那高跟鞋，就是被狗舔过那双。

　　见对方惊诧地看着自己手中玩偶，阎皛讨好地说道：“派出所送回时是光溜着的，不雅。我看身材尺寸跟我差不多，我就把我的衣服给它穿上，正好！我的这些衣服裤袜都是干净的。这肌肤，吹弹可破，真好！”

　　讨好的话说了一大堆，见对方脸上现出似哭的模样，阎皛忙问道：“西门先生，您不满意我这样做？”

　　西门夑带着哭腔说道：“如果是你，你被狗全身舔一遍，你愿意吗？”

　　阎皛羞红脸答道：“愿意！”

　　西门夑瞪了她一眼：“如果是你，一丝不挂被人装入装尸袋，抬上灵车，你愿意吗？”

　　阎皛当即答道：“不愿意！”

　　西门夑又问道：“如果是你，你愿意穿别人的旧衣服吗？”

　　阎皛见对方针对她，辩解道：“那总比一丝不挂好吧？”

　　西门夑咆哮道：“你们将一切全毁了！”

　　这个时候，邻居们听到声音，就像雏鸟听到觅食而归母鸟的声音，纷纷抢着伸出头准备接食一般。

　　阎皛见这么多人看着，只好安慰道：“不行的话，咱们退货！”

　　不料，西门夑却一把抢过玩偶，呵斥道：“天使折翅人间，已然受侮，难道还要始乱终弃吗？”

　　阎皛只好竖起大拇指，赞道：“多情，仗义，真爷们！”

　　周围邻居终于知道，原来是这位文质彬彬的老师购买的玩偶，于是，背地里，所有人几乎都用相同口气，说了一个相同的词，“什么为人师表，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