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煞》-邮差
惊悚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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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邮差
5898字

  1

  山连着山,岗隔着岗。山外依然是山,岗外依然是岗。

  屈毕生接的是父亲的班,负责方圆五十里送邮。父亲给他的是一个墨绿色的邮包,一把手电,一盏马灯,一件雨衣,外加一个饭盒。

  父亲给屈毕生织了一双草鞋,用的不是稻草,不是麦秸,而是用棕绳编织的,又硬又厚。一穿上这草鞋,屈毕生就觉得硌脚,穿一天,两双脚就出现一道道红痕,再过一日,红痕变紫变黑。屈毕生想脱下鞋,父亲不让他脱,说穿不了这鞋就吃不了这饭。

  屈毕生想吃这碗饭,于是,他穿着这鞋,走了几日,水泡破了,更加疼痛起来。

  母亲看着儿子这双脚,心疼起来,拿热水给儿子泡脚。屈毕生脚一伸入热水里,刺心地痛,一下从水里拔出,踩在地上,像火烧屁股的猴子一般,在地上跳起舞来。这个时候,就连一向严肃的父亲,也忍不住笑起来。

  母亲又拿清凉油给儿子涂。涂了清凉油后,屈毕生高高地抬着两只脚,不断用嘴吹着。

  父亲依然在抽着烟,似乎一点都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终于要上第一天班了,母亲不仅在饭盒里加了一个咸鸭蛋,还偷偷给儿子塞了一双袜子,这是一双红袜子,母亲自己穿过的。

  走出乡里后,屈毕生穿上了那双红袜子。这是很厚的一双袜子,是母亲一直珍爱的。母亲给这么一双红袜子,不止为了护脚,还为了辟邪。

  红的东西能辟邪。

  母亲一直交代,遇到抬棺材的,不要怕;遇到新娘的轿子抬来,要远远地避开。屈毕生不解,就问道:“棺材多冲人,新娘轿子多喜庆,为何要避新娘不避棺材?”母亲说道:“你奶奶在世时就是这样交代你爹的,说老人去世是喜,新娘结婚是煞。结婚这一天,新娘煞气很重,身体弱、运气差的人被冲到了,会丢命的。”屈毕生半信半疑,很难接受他娘这种观点,就问他爹,他爹答说:“人的一生,就两件事最大,一是结婚,再是去世。所以,无论是棺材还是结婚喜轿,任何人都不能挡着,包括牛鬼神蛇。”屈毕生接受父亲这一观点。

  穿上红袜子后,屈毕生不断低头看着,觉得好看。

  此时正是初冬,田野里没人,各村各落的男劳力一般都是上山采伐树木或开荒造林。到了村里,见到也只是一些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小孩。

  一见到陌生人,小孩就会围上来,跟在邮差身后。信、报纸,都是送到供销社,交给供销社人员,由他们保管、分发。信箱也设在供销社内。打开信箱取出信件,放入邮包内。屈毕生走出村,孩子们一直送到村口。

  越往前走,山越来越高,村越来越稀。

  路一般是依溪流或依山涧而建,因此路下方不是溪流,就是山涧。有些路段距溪流、山涧高,有些低。路的上方或是浓密的森林,或是光秃秃的山崖,间或有滑木道。

  滑木道是从山上往山路上放木的通道。将砍好或锯好的木段扛或抬到滑木道,聚集一起,选个时间,叫几声:“山下注意了,放木了!”随之,将木放下,木头或滚下或滑下,其势汹汹,不仅木头滚落,还可能带着石头一起滚落。

  经过有滑木道路段时,路上行人务必抬头看看,或者大声叫道:“有人过,不要放木!”然后,急急通过。

  有时,山上虽然没有人,但也有木段或石头滚下,砸到行人身上,这是山鬼作祟的结果。

  母亲一直交代屈毕生,过滑木道时一定要小心,并跟儿子讲山鬼作祟的故事。

  屈毕生就问他爹:“爹,真有山鬼吗?”

  他爹就答道:“别听你娘鬼话,哪有什么山鬼,都是山羊作祟的结果。”不过,他爹又补了一句,说道:“不过,你要对大山心存敬意,不要对着清凉的山崖下或大树下拉尿,更不可随便拿石头往外扔。”

  母亲在一旁解释道:“山神都喜欢在山崖下或大树下乘凉,你拉尿时不要冲着这些地方,否则就会冲撞到山神。”

  屈毕生就问他爹:“爹,真有山神?”

  这回他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沉默不言。

  那就是真有山神。

  屈毕生怕山鬼,但对山神也是怕的,所以经过山崖下或经过大树下,不仅不敢对着拉尿,甚至连停下歇息都不敢,怕一不小心就撞到山神身上。

  母亲还交代,走路时不要东张西望,尤其不要看着水潭,水潭里都住着水鬼。

  乡里有人淹死过,屈毕生从小就相信水鬼,听了他娘的话后,他就更加害怕水潭了。

  水潭里的水总是与别处的水不一样,远远看去,深绿色,没有波澜,安静无比。走近时,幽深无比,像是吞噬人的黑洞。屈毕生不怕水里冒出什么,而怕自己掉落水中。因此,经过水潭时,屈毕生总是靠山这一侧走,怕掉入水潭中。即使如此,屈毕生后来还是经常做梦,梦见水潭挡着道,必须爬过山崖,山崖下就是深不可测的水潭,他悬在空中,一脚踩空就会掉落水潭中。

  一路走一路见到水潭,如果母亲的说法是对的话,屈毕生遇到了无数水鬼。

  走了一半的路,来到了源头村,这是一个行政村,再往里的村都属于这个村管。源头村不仅有一个很大的供销社,卖烟卖酒卖布卖铁锅卖开水壶卖碗卖勺,还卖农药、化肥等等。信箱也设在供销社内。村里除供销社外,还有一个大队办公、开会、放电影的会堂。

  只要有几十、上百户的村子,就一定有一个会堂,有一个小学,有一个粮库。

  所谓会堂,就是开会的地方,放电影的地方。

  有知青的地方,知青就住在会堂。会堂也是邮差落脚的地方。

  邮包里的信,有一半是送往源头村的,因为这是知青聚集最多的地方。知青的信不要放在供销社,而是直接送到会堂,一一交到知青手中。

  据说,这是知青争取到的特殊权利。以前曾经发生过大队干部私自开启知青信件并扣留知青信件的事,知青集体到公社去理论。公社领导同意由邮差亲自将信送到每位知青手中。

  知青有男有女,他们一见邮包,就立即围上来,顾不得问候这位新邮差,就大声问道:“有没有我的信?”

  屈毕生取出信,念到谁的名字,谁就上来拿。

  “单月。”

  见没人回答,屈毕生又叫了一声,“单月。”

  大家哈哈大笑。

  一个女孩上前,接过信,说道:“没文化,翻翻字典,这不念dān’,念‘shàn’。”

  屈毕生红着脸,又叫了一遍:“上月。”

  这下,大家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单月很生气,问道:“你谁啊?老屈怎么不来了?”

  屈毕生答道:“老屈是我爹,我接我爹班了。我名叫屈毕生。”

  单月就讥讽道:“咋的,你爹叫屈毕,你叫屈毕生,怕别人说你不是你爹亲儿子啊!”

  屈毕生一听,笑道:“这名字是我爹取的。”

  单月立即纠正道:“那就是你爹怕别人说你不是他亲儿子。”

  大家哈哈大笑。屈毕生却不解大家为何而笑,挠着头,跟着大家笑。

  单月见他一副憨厚样,就上上下下地看着屈毕生,见他穿着草鞋,内还套着一双红袜子,有些不伦不类,就问道:“你这袜子怎么回事?”

  屈毕生答道:“我娘送给我穿的。”

  单月十分不解,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娘居然送一双红袜子给你穿!嫌你不够土是不是?是你亲娘吗?”

  屈毕生被问得更是挠着头。

  这个时候,一位男的上前解围,说道:“单月,你厚道些,这是老屈儿子,老屈对你多好!”

  单月辩解道:“所以我得替老屈问清楚,不能让他吃亏了啊!”

  中午吃饭,屈毕生坐在桌子一角吃着自己带来的饭菜。单月叫道:“小屈,你有什么好吃的,给姐看一下。”屈毕生只好站起来,将饭盒端到单月面前。单月将他饭盒内咸鸭蛋取出,敲开,分给大家吃了。

  屈毕生没说什么,坐回座位,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白饭。

  源头村周围有几个小村,屈毕生得利用下午时间走完这几个小村,晚上再回到源头村,住会堂。因此,屈毕生吃完饭便将饭盒洗了,添上米,洗干净,加上水,放入食堂蒸笼中。随后,他背着邮包又走了,那双红袜子依然穿在他脚上。

  2

  屈毕生不仅要到大村送信,就连小村也要送,如果有信的话。即使没信,一周也要走一次,以防有信要寄出。

  有一个村子,住着几户人家,名叫贾厝。按他爹说,这个村一个月走一趟就可以了。即使一个月只走一趟,也几乎都是白走。

  屈毕生走的邮路称之马路,意味马能走的路。去贾厝的路称之羊径,意味着只有羊才能走的路。

  小村走的全是山道,溪流不见了,只有山涧。山涧深得看不见谷底。正午一过,太阳就往往照不到山涧,因此,山涧显得更加幽深起来。

  虽然没有邮件,但是,这几个小村,屈毕生还是要走一趟。

  这周围几个村的名字,叫上坑、中坑、下坑,村子大小也差不多,二、三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养着狗。

  屈毕生一出现在下坑村口,就听到一声狗叫,然后是全村的狗都叫起来。屈毕生赶紧从竹篱笆墙中抽出一根木棍,拿在手中。那些蜂拥而上的狗不认得屈毕生,却认识他手中的棍子,见了棍子,纷纷后退,有些回家,有些就趁机在小巷子里谈情说爱起来,就像村里看电影时青年男女暗暗幽会一般。

  村村都有供销社,只是卖的东西少了很多。供销社里坐着几位老人,人人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柜台内坐着一位清瘦的男人,手里拨着算盘。屈毕生将几封信及几张报纸递给他。他收了信和报纸,说道:“你就是老屈的儿子?”屈毕生答是。屈毕生等着他下面的话,不料他一句也没有了。

  打开信箱,只有一封信,送给上坑的。没有贴邮票。屈毕生就将信取了,放到柜台上,说道:“这封信没贴邮票,不能寄。”

  柜台内那个清瘦男人看了一眼,说道:“你爹在时,都能寄送。”

  屈毕生辩解道:“所里规定,没有贴邮票,不能送。”

  那个男人不说了,低着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那封信就放在柜台上。

  走的时候,老人都抬着头看着屈毕生。

  下一个村是中坑,距离五里,需要走半个多小时。路上,发现有一株很大的栎树,树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橡子果。

  由于橡子果又苦又涩,就连松鼠都不爱吃,否则这满地橡子果,不需几天,就被松鼠全搬空了。

  橡子果剥皮后,同米一起磨,再蒸,冷却后,刨成薄薄的小片,晒干,像宽粉一样,可炒来吃或煮来吃。因味苦涩,村里人不喜食,因此弃而不取。橡子果虽苦,却清热解毒。父亲每年秋冬总是收了许多,拿回家做成橡子米粉。见这么多橡子果,屈毕生就心动起来,怎奈要赶路,只好舍弃不捡,回头再捡。

  中坑村口有几棵极大的椴树,像大门一样矗立在道路两旁,房子位于道路两旁,令人惊奇的是,路比地面高,有些地方甚至高于房顶。

  路将村子分为左右两半。

  沿着石阶而下,再回头看马路,觉得就像山岗一样。

  房子沿着马路边缘建成两排,再后就是山了。

  屈毕生实在不明白为何要在低洼地建这样的房子。后来来的次数多了,问村里人才明白,原来是先有村后有路。村南、村北不合,就将路修高了,准备生死不相往来。

  也正因此,屈毕生得走两处地方收送信。

  中坑村到上坑村有十多里路,几乎都是爬山。这十多里路几乎走了近两个小时。

  只有一封信,是寄给下坑村的,而且也没有贴邮票。

  如果按原路返回,得绕一大弯,如果直接走另一条道,可直接回源头村。此时,太阳西斜,已近黄昏。屈毕生决意走另一条道。

  于是,将这封没有邮票的信也放在柜台上。

  这条道虽近,路上却没有人烟。父亲有交代,若不是急事,一般别走这条道,尤其是晚上不要走这条道。

  屈毕生想早点回源头村,因为出会堂时,见许多人搬着凳子在会堂占位,想是今晚有电影。

  越过一道山岗,村子就不见了,眼前是茫茫大山,有些地方是亮的,有些地方是墨绿色。路边都是高大乔木,地面是厚厚一层叶子,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走着走着,就觉得后背凉起来。后背背着邮包,按道理只有热没有冷的道理。

  越走,路越不清晰起来,几次几乎迷失了道路,只是走着走着,才又发现了路。

  屈毕生害怕起来,因为想起了山鬼,虽然他爹一直说没有山鬼。可是,为何这么安静?有鬼的地方都是无比安静的。

  屈毕生不得不抓紧手中棍子,同时脚步放重些,走得更快些,甚或吹着口哨,自己给自己壮胆。

  此时,天虽然是亮的,可是林中已经没有太阳了。

  屈毕生没走过这条路,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还剩多少路,他摸了一下后背,以确认手电在邮包中。

  他摸到了一只手,吓得转头一看,发现,身后站着一个老人,一身雪白。再认真一看,老人不见了。

  虽然母亲说过,见到白色的老人不要害怕,可是,屈毕生还是吓得一身冷汗。

  他不敢往后看,迈开大步往前走。

  他的身后,那个白色老人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慢慢消失于黑暗之中。

  天渐渐昏暗起来,四周树木变得模糊起来,像一道道幕墙。他不敢东张西望,只能低着头寻着路走。

  他几次想伸手取出手电,可是,一想到身后那只手,他害怕了。

  路越走越荒,就像走错了路,可是,他没有胆再回头,只能沿着这条看似像路又不像路的路继续走下去。

  终于走到一杉木林,这让他心里一安。

  杉木是建房子、做家具、做棺材的最主要材料,见到杉木林,意味着离村落不远了。更重要的是,由于杉木叶子很刺,就连野猪都不愿在杉木林中生活,只有穿山甲喜欢在杉木林泥土中打洞。据说,杉木针叶是能驱鬼的,因此,山鬼也不入杉木林。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取出了手电,照亮了前方之路。

  当屈毕生来到会堂时,电影已经开始了,会堂里挤满了人。他走进食堂,打开饭盒,发现饭盒里有些菜。他背着邮包,端着饭盒,昏暗中,一边吃着,一边看着电影。

  屈毕生喜欢看打仗的电影,可是电影里人虽然穿着军装,却不打仗,而是跟一个女人没完没了地讲话。他耐心地端着饭盒看着,直到电影结束,也不见打战。这令他极为沮丧。

  到食堂洗饭盒时,见单月也在洗饭盒,见她抽着鼻子,好像是哭了,屈毕生就问道:“谁欺负你了?”

  单月见是那年轻的邮递员,就说道:“要你管啊?”

  屈毕生被顶了也不生气,说道:“谁欺负你,我帮你!”

  单月没好气地说道:“电影气着我了,你怎么帮我啊?”

  屈毕生一下有了同感,说道:“真是部烂电影,连一个打仗的场面都没有,两人就在那说啊说啊,难怪把你气哭了。”

  单月又好气又好笑,笑道:“你没读书啊?你没文化啊?”

  屈毕生自豪地说道:“我读到高小呢,谁说我没文化?”

  单月讥讽道:“有文化连蔡锷将军都不懂?蔡锷将军跟小凤仙的爱情故事不感人吗?结尾曲《知音》,不催人泪下吗?”

  对于单月的一连串问题,屈毕生一句也回答不了。

  知青都住在楼上。屈毕生住在楼下一间房间内。一楼房间,有些放着生产队的农具,有些放着晒稻谷用的竹席、竹筐、打谷机等。甚至还有几个房间放着村里人存放在这的空棺材。这些房间都没有灯,有些关着的,有些被村里孩子推开门也没人关的,即使白天也黑洞洞的,看了令人害怕。

  为了吓唬屈毕生,单月问道:“你晚上一个人楼下住,不害怕吗?”

  屈毕生装着很大胆的样子,说道:“我从上坑都敢一个人走古道回来,这里算什么?”

  单月一听这话,不由好奇起来,问道:“你路上遇到鬼了没有?”

  屈毕生洗好米,将饭盒放进蒸笼,就要走时,说道:“我在林中遇见一个全身雪白的老人,它的手放在我邮包上,我不小心还摸了一下它的手。”

  说完这个,屈毕生就离开食堂,走进自己一楼房间,打开灯,铺开被子。不一会儿,听到了“咚咚”急促上楼的声音。屈毕生内心一乐,知道单月定是害怕了。

  灯关了之后,房间一下变得无比黑暗起来,好在楼上还传来楼板走动的声音,这令屈毕生安心些。

  这咚咚之声,就像催眠曲,劳累了一天的屈毕生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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