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昨日,赵先生就说,“明晚能过就过,不能过,哎!”
虽然他是在屋外对钱夫人说的,而且声音极低,可是他那一声“哎”,我是听出来了,想必钱夫人也是听出了,那就是,我快不行了!
今晚是个坎。
晚饭的时候,少爷进来问安:“爹,你可好些?”
我想回答,却回答不了,觉得气短,胸口像是有东西压着,想用手动动,想掀开压着胸口的东西——被子,不料,手也没力气,只是抽动一下,我原本想再努力一下,可是,少爷问了这句话后,就转身走了,像是很怕的样子。
自从赵先生说我今年有坎之后,夫人已经有半年不进我的房间了,有什么事都是在门外说,“老爷你该吃药了。”总是这句话,说完,丫头小翠就进来了。
小翠是新买的丫头,模样虽然不算俊俏,可是,脸蛋圆,喜庆,不像夫人,一张脸拉得跟茄子似的,又长又黑——腌茄子。
小翠进来后也怕,从她的眼睛,我就看出她也怕我。
“莫怕!”
那个时候,我还有气力,手也动得了,就从被窝里伸出手,指着床下说道,“小解,我要小解。”
小翠总是极不情愿地将药放在一旁,然后蹲下身去取那尿壶。
这是嘉庆年间的尿壶,铜制的,壶嘴不大不小,刚好塞得进去拔得出来,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后来传给我爷爷,再后来又传给我爹。这个夜壶功绩不小,送走了三代人,现在又轮到我了。
这个尿壶与其他尿壶不一样,这个尿壶小,就像茶壶一样,轻便,适合快不行的老人使用。平时都是闲着的,拿出来时落满一层灰。大少爷让小翠换这个尿壶时,我一见便生气了,大骂:“你们是想我早点死!你们这些不孝的,是想早早分我的家!”我还想骂,可是,咳嗽阻止了我。我再想骂,咳嗽又阻止了我。于是,我相信,他们的药里一定是放了什么,不然,我怎么一想骂,就咳嗽不止呢?
或者,我真是病入膏肓了。
虽然,我还有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可是,她们都不愿同我睡。
一直有女人陪着睡,突然少了女人,我睡不着。
我实在害怕,总觉得灯一熄,黑白无常就出现在我房中。
即使白天,我也害怕听到门外这一声音,“老爷,七爷、八爷来看您了!”
七爷、八爷是我侄儿,他们俩走进房间,站在我床前,说道:“大伯,我娘让我们兄弟俩来看看您,这几日可好些?”
我是揪过这两小兔崽子耳朵,打过他们屁股的,现在好了,他们来报仇了。在床前笔直站着,俯视着我,像是要往我脖子上套链子。
我害怕得要命,喊别的是没用的,只好喊道:“小解,我要小解!”
这个时候,小翠就会急急跑进屋,取出尿壶,递到床里。这个时候,我僵直地躺着,两只眼睛盯着七爷、八爷,根本无法自己小解。
小翠也紧张了,只好说道:“七爷、八爷,你们俩先出去一下,老爷要方便呢。”
七爷、八爷却不想走,好像他们想见我尿在床上。
我恨得直哆嗦。
小翠笨拙地替我解开裤子,又要我侧着身,然后,端着尿壶不断在我下身寻找着,几次撞得我很痛。一直寻找不着,小翠就紧张喊道:“老爷,您的手,您的手!”
我终于伸出手,帮助了一下,发出“嘘”的一声响。
七爷、八爷见我还能尿尿,想我一时是死不了了,很失望地离去。
后来,我身体动不了,手也动不了,就只能全靠小翠帮忙。一开始,小翠的脸还是红的,后来就麻木了——
小翠就住在外房。
现在,我想叫,可是叫不出声,也许,我真的快不行了。
从昨晚听了赵先生那句话开始,我就竖着耳朵听,可是我一会儿醒着,一会儿又睡着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乌鸦叫了。
前几天我是听到乌鸦呱叫不停的。老人说,乌鸦呱叫,凶。也许,赵先生也没别的本事,他单单是耳朵灵些,专听乌鸦呱叫罢了。
我害怕,害怕的不是乌鸦呱叫不停——这证明我还能活几天,我害怕乌鸦只是尖利地叫一声,然后就飞走了。如果这样,我就无药可救了。药,药,我要吃药!可是,我喊不出声。绝望之余,我想问小翠,“今天乌鸦叫了么?”可是,我说不了话了。甚至,我连最顺口的一句“小解,我要小解”,也叫不出口了。
与几日前相比,我脑子变得极为清醒,记忆也突然变好了,能记得小时很多东西,甚至能记起我是如何呱呱坠地的。周围的人都在忙,忙进忙出,但是忙乱中,每个人脸上都是笑逐颜开,没有一个人是哭丧着脸的。除了母亲,她累得昏死过去。我很饿,饿得哇哇大哭。我闭着眼睛,伸手乱抓着。我兄弟三人,我是老大,只生一子,老二、老三分别生了五子、二子。虽然说多子多福,但是气也多,老二、老三都被他们孩子给气走了。老七、老八大概是气走他们老子后还不过瘾,现在来气我了。或是,我那独苗没经验,请他们来气我?
一想到这,我就想咳。
我口很干,嗓子很哑,想喝点茶润润嗓子,即使没茶,喝点药也是行的,可是自从昨晚起,就没人喂我吃东西了,包括那难以入咽的、黑如墨水的药。我使劲挣扎着,挣扎着能说一句话,或一个词,哪怕一个字。我喘着粗气,肺部污浊的气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想通过嗓子眼,可是没有成功,只留下一些脏的东西,这些脏东西就像水沟的淤泥,愈积愈多,逐渐将我的嗓子眼堵住了。
“咔咔”,我发出了令我自己都觉得厌恶的声音。
此时,外面的人似乎也听到了我的声音了,他们小声嘀咕着,或许他们是大声说着,只是因为我的听觉愈加困难了,就感觉是小声。
咽下还是吐出,我必须做出决定。
如果有一口茶或一口药,我也许就可以吞下这口痰,可是他们是不准备救我了,要不何至于不帮我一把,一口茶或一口药而已。
只能咽下!
这么恶心的东西,我怎么咽得下?
我痛苦地流出眼泪。
2
这个时候,王妈终于举着油灯来看我。
王妈是陪嫁过来的丫鬟,人长得粗,大手大脚,仗着是夫人的人,谁都不好随意使唤,老了就尊称为王妈,帮助夫人管管家里的下人。
显然,夫人是急不可耐要我死了,所以差王妈来看我。
王妈将油灯举到我脸前。此时,我睁大眼睛,使劲憋足一口气,准备将嗓子眼里的痰吐出。我的喉咙像青蛙一样,“咔咔”作响。
王妈看了一下,就出来了,大声对外面的人喊道,“烧火,烧水!”
一听这话,我心凉了,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缩回肺里。
就在我准备放弃努力之时,突然听到外面声音,“呦,七爷、八爷,这么晚了还来看大老爷。”
我一听,完了,这是真的完了,我这是真要走了。
此时,我听到我那个犬子的脚步声,不是我要死了还在玩谦虚,这真是个没良心的狗崽子,自我躺在病床上不能动之后,我的烟床就被他独占了。此时,他大老远就热情地叫着:“七弟、八弟,请坐。小壁,上茶!”
一听“上茶”,我就更恨起来,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王妈虽然也快入土了,耳朵却极灵,她就讨好地对少爷说道:“大爷,大老爷快是不行了,开始咬牙了!”
大爷极为痛苦地说道:“时辰不对啊!”
七爷一旁建议道:“上点参汤,也许能再撑一个时辰。”
八爷却反驳道:“不能用参汤,明日日子更不好,还是今天日子好。米汤吧,来点浓稠的米汤,能撑一会儿就行!”
这真是黑白双煞,竟出如此骚主意,来点稀的也好,还来浓稠的,巴不得我现在就走了。我气得磨牙,准备磨尖了,一口咬死他们。
王妈本来是要去熬粥的,一听到我的切齿声,就又大声说道:“大老爷开始切齿了!”
大家一下热闹起来,我也实在不明白为何就突然热闹起来。
此时,上了点年龄的钱管家就说道:“安静,安静,这是小鬼来了,大老爷与小鬼正斗着呢!”
我一听此话,就更加地咬牙切齿起来。
钱管家小声地说道:“听,是不是还有‘索索’的声音,那是小鬼要绑老爷。”
我亦认真一听,果真有“索索”之音,就动了一下手脚,手脚僵硬无比,不听我使唤了,果真,我的手脚都被小鬼绑住了。虽然依然是恨,但我不得不佩服钱管家,佩服他的见识。
我不想挣扎了,毕竟我是秀才出身的,要走也走得坦然些,不能让小鬼笑话了——我绝不能像猪一样被绑在猪架上还在挣扎还在嘶叫,而且一挣扎,屎尿就会拉得满裤子都是,我是斯文人!
只是,一想到就要死,我不免又有一些呜呼哀哉,毕竟这么大家业,还有那四位姨太太,还有一帮贴心丫鬟——
就在我安静下来时,外面传来了钱管家体贴的声音。
“让开让开一些,让老爷好上路!”
一阵碎步声。
据说,人要死时,亲人、下人都得避开,以免妨碍小鬼抓人,所以,一群人都散开了,而且还不能发出声响,这情形就好比屠夫上猪栏抓猪。
就连狗也不许叫。
家里养着一条大黑狗,平时就爱叫几声,尤其是夜里,不仅能吓唬小偷窃贼,就连小鬼也能被吓跑,这是钱管家养的一条狗,爱听钱管家的话,时不时还被他带到巷子里风流一番。
可今晚,大黑狗却不叫。
《易经》说,没有狗吠叫,终有凶。
就连狗也知道我今晚过不去了,我绝望了,无比绝望。我想我还是轻轻地走吧,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地招手,作别东边的云彩——
哎呀娘啊,太伤感了,我想挥袖子抹泪,可是,哎!
独对孤灯眠,眼角流残泪。
我不禁悲戚起来,鼻子抽动了几下,我也只有鼻子能进出一些气了。
此时,屋外无比安静,只听到犬子与七爷、八爷抽烟、喝茶、闲聊的声音。
“你爹若真走了,守灵可是个累活,到时叫族里兄弟来陪你守灵。”
“有劳二位贤弟了。”
“冷。”
“是够冷的。”
“怎么没声音了?”
“难道大老爷走了?”
“王妈,去看一下。”
王妈举着灯走进老爷的房间,里面黑暗无比,走近床,见一只老鼠“簌”的一声溜走了。当王妈将灯举近我的脸前,我倏地睁开眼,怒视着她!
“哎呀,亲娘嘞!”王妈吓得跑出了房间。
“咋的,还没走?”
“睁着眼呢!”
不知谁说了一声,“死不瞑目啊!”
死不瞑目,我死不瞑目吗?于是,我努力闭上眼睛,而且脸上还捎带一些微笑,让别人看起来,我是很和祥地走的,这样大家都会少些害怕。
在大少爷的催逼之下,王妈又举着灯进来了,这一回她看到了更加让她恐怖的一幕:老爷闭着眼,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莫说她稀疏的头发,就连她下垂的奶子都弹跳起来,王妈一声“娘嘞”,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外。
“咋的,咋的了?”
“老爷,老爷,老爷,——老爷笑了!”
莫说人了,就连大黑狗都呜呜地低叫两声。
太不吉利了!太凶险了!
死人流泪并不算凶,死人咬牙切齿也不算险,死人脸上带着笑容,那则是又凶又险,即使连赵先生也对付不了,据说得到道观请道士来做度亡道场,还得到寺庙请和尚来做慈悲道场,才能化解。
3
大家议论纷纷之时,七爷说了:“时辰不对,得请赵先生来。”
大爷则赶紧说道:“就怕等不了赵先生来。”
八爷抢着说道:“上粥!”
钱管家赶紧叫小翠去将米粥端来。小翠到了厨房之后,吴嫂说道:“刚冒一阵泡呢,还得冒一阵才行。”小翠催促道:“老爷等不及了!”吴妈一面从瓷罐里倒粥,一面埋怨道:“催命鬼,真是催命鬼!”
大家等得着急之时,小翠端着粥来了,一小碗。小翠一手端着粥,一手持着灯。她是大脚的,可是,此时她走路比小脚女人还慢。她的手颤抖着,灯随之颤抖。大家睁大眼看着她,恐怖中带点同情。
钱管家安慰道:“别怕,还有口气,没走呢。”
——那意思是,我还不是鬼,她没必要怕我。
“老爷,老爷!”
夜晚黑的时候,小翠一害怕就唱着小曲。此时,她实在不适合唱着小曲进屋,只能叫着给自己壮胆。无数个黑夜,当我停止呼噜之后,小翠在外间就是这么叫我的,我一恢复呼噜声,小翠也就安心了。
我想打声呼噜,或咳嗽一声,以回应小翠,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只能用鼻子吸一点气,然后又吹出,这就像苍蝇跑到牛鼻子里一样。
显然,我没有牛的大气。
小翠连叫几声,不见回应,以为我是死了,于是一害怕,就将手里的碗打碎地上,惊叫着跑出,大声叫道:“老爷死了,老爷死了!”
啪的一声,小翠挨了夫人一记耳光。
这一回,我是完全支持夫人的!
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死了”,是骂人的话,应该说,“走了”、“升天了”。
此后,哭声大作。
我细细一听,都是丫鬟在哭,夫人没有哭,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都没有哭,就连我那唯一的犬子也没哭。
这些哭声中,小翠哭得最真,也许夫人这记巴掌打得实在有点重。
正在大家乱成一团之时,赵先生被请来了。
钱夫人赶紧让赵先生算算,时辰好吗?
赵先生掐指一算,脸一黑,沉重地说道:“时辰不好,很不好!”
夫人紧张了,少爷也紧张了,都急着问:“有解吗?”
赵先生摇了摇头,说道:“无解。”
就在大家都极为沉重之时,还是钱管家能稳得住,就一把抓住小翠的手腕,严厉问道:“你见到老爷走了,你是怎么判断的他走了?他走了吗?他真走了吗?你凭什么说他走了?”
小翠的回答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我,我——”
我很感动,没用错人,钱管家真是个好管家!
夫人听了也觉得有理,就吩咐王妈:“王妈,你进去看看,看看老爷是不是真走了。”
七爷也过来说道:“得看准了,探探鼻息,看看是不是真断气了。”
八爷补充道:“看看眼仁是不是散了!”
钱管家也凑过来说道:“实在不行,还有一个好办法,掀开被子,闻闻是不是泄了。”
这些办法,一个比一个让王妈难以接受,王妈带着哭腔说道:“老爷迟迟不肯走,小鬼聚了一屋,老身我一大把年龄了,火光弱,我这一进去,小鬼万一把我也一并带走了,那我,那我!”
大爷爽快地答道:“那你就属于殉葬,我们请知县大人,给你一个‘忠义’的名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王妈不好违拗,只好硬着头皮进来。
听了大家的话后,我睁开了眼睛,收敛了笑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待王妈来探我鼻息。
王妈进来了,脚步很轻,就像怕一脚踩空,一下掉入地狱一般。她举起油灯,一照,见老爷睁大眼睛,脸涨得通红,更顾不得看眼仁、探鼻息,闻屎尿味,就慌张跑出,说道:“活,还活着!”
听了这话,我终于舒了一口气。
听了这话,大家也都惊喜起来。
不过,赵先生却忧虑地说道:“戌时虽恶,今后几天则更凶,因此,亥时是唯一窗口,老爷这个时候走了,子孙兴旺,家大业大。若是——”
大爷紧张地问道:“若是走不了,怎么办?”
赵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凝重地看着天井上空。这个时候,月亮正在乌云间踟蹰,一会儿躲进云层,一会儿露出,天地间忽明忽暗,极为诡异。
大爷看出问题严重,噗通一声向赵先生跪下。
赵先生没有去扶,反而依然是看着天井上方天宇,好似天机不可泄露。
大爷在想,赵先生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一定能让他的家族兴旺发达,子孙繁衍不断。
我也在想,赵先生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他一定能帮我渡过这道坎,一想到这,我的气竟然顺了许多,能用鼻子呼吸了。
天哪,我有救了!
4
虽然小巷子里有人走动,而且脚步声急促,若是往常,狗必定是要叫的,可是今晚,却听不到狗叫声。
此时,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都在一间房间打麻将。
真不能怪她们无情无义,实在是夫人、大爷不让他们靠近老爷,不能靠近的理由是,她们骚气太重,怕引来鬼怪。
这二姨太,原本是像小翠一样服侍老爷的贴身丫鬟,服侍着服侍着,就服侍到床上了。跟老爷上了一回床之后,她就一反温顺,争着闹着要跳井、上吊,以保全名节。
家里但凡有个跳井、上吊的,就得衰几十、上百年。
无奈,老爷只好将之收房了。
有样学样,所以,后面就有了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
小翠原本也想当六姨太的,怎奈老爷身体实在不行,除非小翠能像咸菜坛子一样有那么大的口子,否则,腌茄子实在是进不去的。五姨太向小翠偷偷传授过秘方,在她耳边嘀咕了一阵,小翠听明白后,以后连腌茄子都不敢吃了,一吃就觉得恶心。
其实,钱夫人之所以不让姨太太们靠近老爷,是因为老爷身旁藏着钥匙,一把开钱柜的钥匙。
老爷一死,四位姨太太的下场是可知的,要不被卖给青楼,要不被卖给有钱人家当丫鬟,要不被卖给穷人家当媳妇,钱夫人是绝对无法容忍身边有她们的,除非她想留在身边折磨死她们,以报夺床之恨。
所以,这四人是想清楚了,哭老爷是没必要了,有力气还是等着在夫人面前跪着哭吧。现在还不如趁老爷未死时,纵情玩一把麻将,之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五姨太闲问道:“你们说,老爷今晚真会走吗?”
三姨太悄悄说道:“听赵先生说,老爷今晚必须走!”
二姨太叹气道:“还不到六旬呢,就走了,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被卖了,趁着大好青春时光,积攒些银子,或还良回家或做个老鸨。”
四姨太一边摸着麻将,一边说道:“你把我等带下水的,你如今说这样的话,算是向我们赔礼道歉了。”
二姨太啪的打出了一块,说道:“我带你下水?瞧你当初那骚劲,给你整一尾巴,就是狐狸精了!”
四姨太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反而有些自得。
五姨太问道:“四姐是狐狸精,那我是什么?”
二姨太答道:“你是小狐狸精!”
一听这话,五姨太也得意自豪起来,牌也忘记打了,站起来,搔首弄姿地问道:“真的吗?我真是小狐狸精吗?”
其他三人不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三姨太却颇为忧虑地说道:“老爷今晚若真走了,我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得想想办法。”
二姨太说道:“我是侍候过太太的,她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听天由命吧!”
吴嫂烧水期间,也时不时过来押赌,不时传递着消息。
二姨太问道:“断气了没有?”
吴嫂一边看牌,一边答道:“添了三回水了,够杀一头猪的了,还不走,生生想折磨死人。”
三姨太不满地说道:“这有何难,被子一盖,不走,闷也闷死他。”
二姨太一拍麻将,瞪了三姨太一眼,教训道:“老三,老爷没少宠幸你,说这话,不怕他死后来找你,天天晚上爬你床上。”
三姨太一副鄙夷模样,说道:“他还能干什么,就剩那张嘴了。”
二姨太狠毒地说道:“舔也舔死你!”
吴嫂听她们聊得这么露骨,就咳嗽一声,低声说道:“可别瞎说,听说快死之人耳朵灵着呢,隔墙都能听得见,别到时真天天上三姨太床,那不是鬼上床吗?”
三姨太则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说道:“那么老了,活着的时候都不行,死了还能咋地?”
吴嫂低声吓唬道:“死鬼死鬼,谁说死鬼就不行了?真缠上你了,折磨人呢!”
五姨太一听,吓得直哆嗦。
正这时,突然听到钱管家一声吆喝,“烧水!”
吴嫂急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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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七日
71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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